當張徹還在選擇先往馬爾代夫還是先往愛琴海度蜜月的時候,桔梗問過他這樣一個問題。
“回去之後……傾城昔那邊,你打算怎麽辦?”
張徹想了想,講了一個故事。
那時他被大秦追殺,誤入古地,碰到前宋舊臣,猶然矍铄的老者與他坐而論道,指點天下。
“小哥見識,果然非凡,但這天下大事,浩浩湯湯,北莽年犯,内累蠅苟,我大宋前起四百年,再前隋唐,皆此自衰而竭,這些年來,老夫讀書,與年公、還有其它一些大儒也有過許多次閑聊,小哥你并非儒家人,或者根本不是士子,在一些道理上,卻是最淺顯的。記得有一小友與我曾經談起,曆朝曆代,每至傾覆,便常有奸人作亂禍國,漢有董卓、唐有安祿山、晉有賈南風、割讓燕雲十六州,有石敬瑭,這些人被釘在史書上,日日受人唾罵,可董卓若遇漢武,還會有三國之亂嗎?安祿山若逢李世民,尚能有馬嵬坡之變否,賈南風遇司馬懿,八王又何敢作亂?如此種種,時人皆以爲是奸人誤國。實際上……如同我大宋被北蠻頃刻而亡,若非是種種蟊蟲,弱到了一定程度,将一個國家蛀空了,外人又豈敢觊觎,這片江山!”
“時人多愚昧。”老人說着,“聖賢著述,也是爲了将人從這種愚昧中,帶出一條路來。數千年來,聖賢教人視事、教人做選擇、做決定,所有的分歧,無非是眼光的短與長,子貢贖人,他爲魯國贖人之後,不要獎賞,以爲高尚,孔子卻說,你這種高尚宣揚出來,于國有害。如今我們宣揚以德報怨,但孔子說,何以報德,以直報怨,以德報德。在這世間,但凡鄉願,往往爲德之賊。何謂德,所謂道德、因道而有德,這道,是道德,也是道理,是我輩能令世間更好的路……這路要怎麽走才好……”
老人殚精竭慮,思考的已經不是前宋存亡,而是天下興亡,百姓不至于受流離之苦的大同之道。
“時人,隻顧一人,不顧一家,隻顧一家,不顧一國,乃是人之私欲的蒙蔽,是私欲與天理的分别,天地之理決定了人與人相處、結合,成爲一家一國,要适時地放下一些私欲,才能令國家更強更盛,時時流轉、生生不息,我輩研究學問,也正是要找出這樣的路來,盡量讓兩者利益二而爲一。按照小友的說法,此乃大我與小我之間的區分。”
老人閉着眼睛坐在躺椅裏,微微擡起頭,吸了一口氣。
“而在老夫,是要引人欲、趨天理。”
張徹腦子瞬間一炸,縱他分神修爲,縱眼前老者身無寸鐵,凡人之軀,垂暮之年,他仍感覺到了真正的威脅和力量,頓時毛骨悚然。
溫暖的房裏,老人緩緩地說出這段話來,那一邊,張徹偏了偏頭,目光之中,閃過了無比複雜的神色。
“在這世間,但凡是人,皆有私欲,私欲膨脹,人便被蒙蔽,看不到他所行的對錯。我等儒生這麽多年以來,各種學說紛繁嘈雜,所爲的也不過是求一條道,大同之道、君子之道。這些道,終究是相通的,最終能令這萬物有序,令天下之人各司其職,他若貪婪,當教化他何物該貪,何物不該,當教會他君子愛财,取之有道。他若沮喪,當教化他前行之間,何爲正途。”
他頓了頓,續道:“這世間爲何如此,何以要如此,最終能令世人找到答案,不至迷惘。這是道理,也是天理,老夫此生六十餘載,猶然磕磕絆絆的,找不到一條直路,但爲人者要如何,爲何要如此的一些淺見,籍着注解這幾本,便都已經寫在裏面了。”
張徹低了低頭,喃喃道:“存天理,滅人欲……”
“小友所說的,卻像是老夫所想的聖人之境了。”老人呵呵笑了出來,“引人欲與天理相合,也正是使小我大我相一,可在這世間,真能做到相一者,又能有幾個?我輩寫,推行教化,最重要的并非告訴他們道的終點爲何,而是道理的本身爲何,由他們自己去理解,讓他們自己去走,他們若能聽懂其中道理,自然能使人欲逐漸趨向于天理。至于能存天理、滅人欲者,也隻能說是人欲與天理已然相合一緻,如同孔聖人一般,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本身的*,已然不會偏離大道,如此倒可說是。滅人欲了……但孔聖人至此一步尚且年至七十,我輩……怕是此生難到。隻能将一得之愚,說與他人聽聽。”
說到這裏,他也頗有些遺憾地歎了口氣:“說些題外之話,老夫這數十年來,見過人之愚蠢,數不勝數,可從另一方面看來,他們每一個人,又都好像是些聰明人。他們……看起來每個都明白大義爲何。可又總是迫不得已,爲官者貪,何能不貪?身邊的人都貪的時候,你怎敢不貪。爲将者怯,何能不怯?當身邊的人都要往後跑時。你怎敢不跑。聽起來,似乎大家都是迫不得已,你該指責他,似乎又不該指責他,老夫這一生用謀過甚,每每想起,總覺得身後難得好名。可若不這樣做,又總是難以成事……”
“老夫又想,究竟是否有一方法,可将此事糾正。最後思前想後,隻能将道理說清楚,若每一個人都能明白道理。私欲或許便會少些。若兵将能通其理,則兵将不畏死戰,官員通其理,或能少貪墨,若如今這些屯糧的商人。也能通其理,或許便能知道他們所行之事,于家于國,大有損害,或許這手段便能輕些,也或許……大宋,便不會亡了。”
……
講了這個故事,發現巫女側耳聆聽,張徹繼續道:“他與我說過,早些時候,也曾與吳解坐而論道,奈何後者身不俗塵,乃天上人,更多思考的是天地大道,非思想人倫教化道也。”
“我那時還不太懂,隻覺得渾身毛骨悚然,縱然我們一身修爲改天換地,又有什麽用呢,世間人族未絕,支配我們的也是思想,我們隻是武器而已,這幫手無寸鐵的讀書人,是真正在想解決世間争端的大道,了不起,了不起啊……”
“但是理學……回來之後,圖書館很多天,我好好研究了這個曾被灌輸得十惡不赦的東西,我用盡心力想去駁倒那位老人,想去焚毀他的著作,但這樣野蠻的行徑,是無法打倒思想的……後來在李宗吾先生的書中才找到解答……這且不論,跑題了,你覺得,這樣的老人,是如何凝練出這樣的想法的呢……”
“時世,世事……我曾想過我們來自不同的文明,你縱然有不在意我再娶的想法,接受過男女平等的我,又怎麽能無恥地去占這些便宜,将你置于一己之外呢……”
桔梗沉默半晌,才緩緩道:“我沒有想那些,我隻是不希望你不痛快……”
“但是這樣做了,我愧對你,我仍然不痛快,你也沒有與我偕同二人,你也不痛快……”
“那麽,以後我們生活,她一人孤苦伶仃地在東海之濱,你能真正安心下來麽?……你不會安心,你不痛快,這樣的薄情,我也會不痛快。”
“而且,她與我不同,銀鲛族已被夏東拖入深淵,她在世間根本無所依靠,也沒有心意寄托的地方,我尚有大道可追尋,她就隻有你……”
……
……
最終這個話題仍是不了了之,年輕的男女們懸而未決的,不僅是這個回去之後必将面對的問題,還有二人都隐藏在心底未說的,那個白衣、那株櫻樹、和那把紫劍。
張徹最終留給了摯友們一枚玉佩,吩咐他們當世界有了大變化,真正無所避的時候,可以砸碎它。
在留下了滿滿回憶和眷念的日子後,他終于将會去那個已然甯寂的世界,迎接仍然将困擾自己的幸福或苦惱的難題。
但是,甯寂的世界,氣運終去,隐藏的流轉在世痕之中,默默維系與醞釀着,終是不會再起什麽風波了。
帶着他的心意所在,長成男人的少年,終是找到了自己内心的歸屬。
……
……
(可能稍有些倉促,但其實是早已經在計劃中的事情。
拖拖拉拉了這麽久,終于是給了大家一個交代,把這本書,不算漂亮地完結了。
卷尾談的理學,是來自于贅婿之中的一段我認爲很經典的對談,沒有作爲重點隻是引出來,算是一個推薦吧。
新書還在計劃當中,具體是趙雲楷的故事的話,也要很大地修改和确立大綱後才能與大家見面,我心中也有一個模糊的想法,但在趙雲楷的系列裏是不允許出現這種想法的,所以在想也可能是另一個新的世界、新的故事與大家見面。
可以在評論區給一些意見,失職這麽久,不敢要求什麽,大家覺得還可以,就好了。
那麽,這本寄托了我的稚嫩青春所有感懷和幻想的處女作,到這裏也将全部完結。
這不是一個多美好的夢,但至少有一個還算圓滿的結局。
諸位,我們下個世界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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