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廷一路風餐露宿,幾日後,終于離開了永甯宣撫司的地盤,來到了泸州府,隻是這年頭天災不斷,即便是天府之國的四川,也受到了極大影響,很多人都隻能勉強溫飽罷了,城中乞丐也是不少。
即便是來到了泸州府,陳廷也極爲小心謹慎,更是不敢尋找此地錦衣衛求助,财帛動人心,即便爲了幾十兩銀子,殺一個沒有任何交集的家夥,那是沒有一丁點兒的心裏負擔的,這不是陳廷心裏陰暗,而是爲了能夠活下去,不得不戒備罷了。
臉上抹上了污垢,再看看自己一身乞丐裝,杵着一根白木杆,弓腰駝背的模樣真心凄慘。
還好這年代,路邊土大黃倒很多,緩解了他的傷勢,有的地方已經結痂收口,沒有之前那種走一步路就痛的冷汗直冒的樣子了。
看着街道上賣着香噴噴的饅頭,還有酥餅,聞着酒館裏飄出的肉香,陳廷就直吞口水,來到大明将近十天了,除了吃上了河蟹,掏了些鳥窩,就是一肚子的土大黃,瀉得他都快沒有火氣了。
“身體不補充維生素,傷口就一直不會好,還有四兩多銀子,足夠我回到家中了。”這家夥一咬牙,從懷裏掏出一個銀角子,有些不舍的掂了掂,歎息一聲,朝着不遠處的包子鋪走去。
“老闆,十個肉饅頭。”陳廷将碎銀子攤在手上,本來見到一個小叫花子,面色不虞的中年婦人,臉上突然笑開了花兒,隻要有錢,啥都好。
“這銀角子差不多一錢左右,也就隻能換上百八十個銅闆,現在的錢也不值錢啊。”
“小兄弟,三文錢一個饅頭,找你五十文,收好咯。”那包子鋪老闆娘一張刻薄的臉上,笑的讓人發毛,陳廷也知道,這銀子一兩可換一貫寶鈔,就是一千個銅闆,占了自己二十個銅闆的便宜,是應該笑的。
不過陳廷也不在意,直接坐在鋪子邊,大口啃了起來,雖說這老闆娘人品不咋的,這包子卻是做的好吃,當然,這個時代的包子,被稱作饅頭。
他也是餓的狠了,三兩下吃了六個大包子在肚子裏,那老闆娘也怕陳廷被噎死,端了一碗面湯過來,放在陳廷的面前。
“老闆娘,你心善,這生意一定會越來越好的。”陳廷笑着說道,喝了一口面湯,惹得那婦人卻也笑了起來。
就在這時,陳廷身前突然出現一個身影,他擡頭看去,卻見到一個滿臉污垢,渾身髒兮兮,衣衫大多是破洞的瘦小乞丐,看模樣不過才幾歲,那雙眼睛卻是緊緊盯着陳廷手中的包子,嘴裏不停的咽着口水,可憐兮兮的模樣,讓陳廷有些心酸。
面前這小家夥那雙眼睛幹淨而明亮,睫毛長長,可憐巴巴的望着他。
“喝湯,吃包子。”陳廷把湯碗遞給對方,遞給對方兩個大包子。
“謝謝大哥哥。”接過大包子的小乞丐聲音糯糯的,很是清脆好聽,若黃莺出谷。
小乞丐雖然很餓,但是吃東西時候卻是細嚼慢咽,并沒有如同陳廷這般餓死鬼樣兒。
陳廷卻看得有趣,這小家夥,應該受過很好的家庭教育,否則也不會如此了。
“大嬸兒,再來十個包子,我路上吃。”數了三十文錢,陳廷放在桌子上,看着滿臉是笑的老闆娘,提着大包子,就朝着遠處而去。
他準備坐船前往成都府,走了兩步,卻發現有些不對,從小練武的他,感知很是敏銳,猛然間轉身,眼神中殺機閃爍,卻發現那小乞丐跟在屁股後面,此刻正驚恐的看着他。
“爲什麽跟着我?”陳廷有些森冷的問道,這錦衣衛的口氣倒是十足十。
小乞丐吓得淚珠兒滾動,卻還是怯怯的開口道:“哥哥是好人,給我吃了饅頭。”
聲音綿軟,糯糯黏黏的,很是好聽。
陳廷聽着小家夥的話語,卻是拍了拍額頭,來到明朝被一個小乞丐發了張好人卡。
“算了,這些肉饅頭給你,不要跟着我了。”陳廷無奈的說道,把包子塞進對方的懷裏,搖了搖腦袋,轉身離去。
小乞丐看着懷裏的包子,再看看走路有些蹒跚的陳廷,就像小尾巴一般,吊在陳廷身後。
“喂,不要跟着我啊,不然我打你。”
“小東西,說了不要跟着我,拉着我衣服幹嘛?”
這小乞丐眼神怯怯的看着他,那雙幹巴巴的小手卻倔強的拉着他的衣角,一副就不松手的模樣。
“你叫什麽名字?”
對方搖頭。
“多少歲了?”
“十歲!”
“嗯?不說實話?”陳廷眼睛一瞪,這小身子骨,有十歲?
小乞丐聲音低了下來,擡起頭希冀的說道:“大哥哥你收留我吧,我會洗衣服,做飯,還會捶背,我會做很多事兒的。”
“到底幾歲?”陳廷不爲所動。
“七,七歲。”在這家夥那鷹隼般的眼神注視下,小乞丐鼻翼翕動,要哭出來了般小心翼翼的說道。
陳廷差點兒一頭栽倒,這個年代都是按照虛歲來算,這小家夥,實歲隻有六歲。
咬着牙,想心狠一點兒扔下這小乞丐,卻看到對方那雙純淨的大眼睛,還有那依賴的眼神,不禁一下子洩了氣。
“我特麽爲什麽來大明,和老大他們吹牛逼的時候,要讓大明怎麽怎麽樣,如今連一個小乞丐都不想收留,還不如混吃等死,被鞑子剃了頭,老老實實當奴才,我可是大明錦衣衛!”
這家夥咬牙切齒的模樣,吓得小乞丐松了手,眼神黯淡下去,默默的轉身朝着城内走去,淚水一滴一滴落下,卻是讓陳廷心頭一震。
“我又沒說不收留你,這番模樣作甚?”把小乞丐扒拉回來,陳廷有些好笑的說道。
小乞丐抹了一把眼淚,朝着陳廷燦然一笑,仿若雨後初霁,這笑容晃得陳廷有些眼暈,小小年紀,長得倒是好看。
看着歡喜的跟在身後,這個渾身髒兮兮的小尾巴,陳廷臉上帶着無奈的笑容。
找了個客棧,劉夏拿出一兩銀子,讓對方去買了兩套一大一小的衣服,然後洗了個澡,将傷口抹上金瘡藥,穿上新衣服,一身清爽無比。
“快去洗澡,這麽髒,跟了我,以後還想當乞丐不成?”陳廷笑着說道。
小家夥開心點着小腦瓜子,将懷裏的包子放在陳廷的懷中,歡快的跑了出去。
喝着桌上的茶水,陳廷想着以後的打算,這還沒有回到家,就多出來一個小尾巴,吃飯的嘴多了一張,那麽就要努力的賺銀子,才不會餓死。
還有,懷裏這張藏寶圖可是一個禍胎,那奢家連造反都幹得出來,在遠離京師的四川弄死一個小小錦衣衛,那真的是太簡單不過,懷璧其罪,獻出去?來個移禍江東?
手指無意識的在桌子上輕輕敲着,這若是回到綿州,絕對會死無葬身之地,他的身份肯定被奢家摸了個清楚,否則,楊麻子爲什麽不随便找個土司就讓他去?說明那家夥和對方有着勾結。
“若不将這藏寶圖弄在明處,我這小角色,即便死了也無人問津,不過,這可是用命換來的東西,要讓我交出去,那也是不可能的。”
突然間,陳廷的臉上露出陰險的笑意,接着一拍大腿,這一下子,卻是痛的他嘶嘶的抽氣,這巴掌剛好拍在了傷口處。
房門被推開,一個糯糯的聲音有些羞怯的叫道:“哥哥。”
陳廷擡頭,突然間有些發愣,這是小乞丐?
明明是一個可愛得不像話的小蘿莉,肌膚勝雪,小臉蛋上一雙尤帶着稚氣,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被長長的睫毛裝點,玲珑瓊鼻,洗過澡之後的臉蛋微微暈紅,小嘴微微翕動,穿着大了一号的襦裙,長發披在腦後,顯得那麽的嬌憨和可愛。
“竟然是個小丫頭,啧啧,沒想到撿了個小仙女呀。”拍了拍小丫頭的腦袋,陳廷打趣的說道,這丫頭長大後,絕對是禍國殃民那一級别的。
看着有些嬌羞的小家夥,陳廷哈哈笑了起來。
“小丫頭,告訴本少爺,你的名字?”
“陳兮諾。”
“竟然和我是本家,以後就叫你小諾諾吧,走,我們回家去。”陳廷笑着站起身來,小丫頭急忙把包子抱在懷裏,來到陳廷的身旁,扶着腿腳還有些不方便的陳廷。
看着小丫頭那關切的眼神,漲的通紅的小臉,陳廷心中卻是一暖。
結了賬,陳廷帶着小仙女般的兮諾走出客棧的時候,身上隻有二兩銀子了,再去買了些路上需要更換的金瘡藥和棉布,手裏隻有一貫錢可用了。
“當錦衣衛窮得這番模樣,還真是可悲。”這家夥有些悲哀的想到,看着身旁那對新生活充滿希望的小丫頭,卻又振奮起來,現在可不隻是一個人了。
從泸州府出發,乘船到了重慶府,在順遊而下,半個月後,陳廷帶着一個可愛的小丫頭,走進了綿州城門。
這一番回來,卻是攪動了風雲,有人已經等待着,将他的腦袋割下,送回永甯衛。
不過,孰死孰活,卻無法預料了,這一天,正是萬曆四十四年九月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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