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陳廷騎着大黑,穿着一襲青衫,帶着網巾,踏着黑色千層底兒,背着用布包起來的馬槊,朝着海龍囤而去,出了桐梓縣,道路越來越小,也越來越難走,縣城之外已經鮮見人煙,即便看到,也隻是那些故土難離的本地人,山路兩旁有着水稻生長着,綠油油的煞是好看。
出了縣城,不過幾裏路,就有着大山拔地而起,綿延仿若沒有盡頭,好似一頭大龍匍匐在地。
還好前往海龍囤也是要走驿道,看着山路前的石碑,九盤山三個大字,不禁苦笑,怪不得幾十年後的清兵在四川十幾年都無法占領,這種地兒可真的不好征伐。
山路十八彎,拐了一彎又一彎,看着林木蔥茏的大山中不時在驿道上出現的小獸,還有那咯咯從林中飛出的野雞,這些在後世已經不常見,價格貴的咬人,這家夥直接用弓箭射了一隻野雞,在山澗中收拾幹淨,用繩子栓着,準備當午餐。
大山間即便是在烈日下,卻是涼意習習,大山險峻異常,古木參天,陳廷竟然看到一群猴子嬉鬧着,有趴在母猴背上小猴子,長得極爲可愛,隻比兩個拳頭大那麽一些,見到陳廷和大黑這組合,在陳廷的頭上的樹木上跳越着,到了後來,竟然直接跳到了大黑的背上,去搶奪陳廷手中的水果,楊梅。
“哈哈,來了就不要跑了。”陳廷哈哈大笑,拍了拍小家夥的腦袋,吓得那小毛猴渾身毛發炸起,一聲尖叫,就如一道影子朝着路旁的大樹逃去。
然後朝着陳廷憤怒的龇牙咧嘴,很是不忿陳廷剛才吓到了他,這小毛猴看着手中紅紅的東西,用一雙爪子掰開,用舌頭舔了舔,然後兩口塞進嘴裏,又眼巴巴的跟着陳廷。
“來呀,來了就有哦!”陳廷看着那可愛的小猴子,拿出挂在大黑脖子處的楊梅,逗弄着說道。
吱吱的叫了兩聲,小毛猴這次膽子大了不少,又跳到大黑的背上,惹得這個大家夥不爽的昂昂叫着,這小毛猴卻也有趣,伸出奶娃娃一般大小的毛爪子,拍着大黑安慰着。
然後伸出爪子,從陳廷的布袋子裏抓出一顆楊梅,開心得吱吱直叫。
陳廷又伸出手,摸了摸這個小毛猴的腦袋,看着那雙水靈靈的雙眼眨巴的看着自己,充滿了親近,不禁咧嘴笑了起來。
動物對于危險,有着天生的直覺,特别是靈長類的動物,智商也不是蓋的,有的比人還聰明。
陳廷的善意,這小毛猴卻也清晰的感受得到,這家夥也不吃獨食,把一顆楊梅送到陳廷的嘴裏。
大黑一直在山路中前行着,這小毛猴離了群,開始還有大猴子吱吱叫着,後面卻漸漸沒有了身影,這貪吃的小東西吃得小肚子滾脹,然後縮到陳廷的懷裏,竟然睡熟了過去。
“我去,這是賴着我了?”陳廷額頭上挂滿了黑線。
“算了,若是醒了走了便是,若是不走的話,那麽就帶回綿州,給小諾諾當寵物。”這家夥如此想到,在傍晚的時候,走出了九盤山,來到了婁山關。
婁山關,在遵義、桐梓兩縣的交界處,北距巴蜀,南扼黔桂,爲黔北咽喉,兵家必争之地。古稱天險,關上千峰萬仞,重崖疊峰,峭壁絕立,若斧似戟,直刺蒼穹,雄踞山間,險峻異常,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
若是當年大明官兵不是偷偷爬了進去,楊應龍卻也不會那麽快就失去了天險,兵敗被殺。
站立婁山關之前,看着那蜿蜒山道,遠處連綿不絕的山川河流,陳廷不禁爲之心神震撼,這裏是險峻關隘,卻也是進出遵義和桐梓的必經之路,山路陡峭,有商隊用馱馬走在山間,倒也顯得有些壯觀。
天空中陽光燦爛,隻是九月的天,就如嬰兒的臉,變換之快,讓人措手不及,站立婁山關前,隻見烏雲彙聚,大風呼嘯,樹木被吹得狂舞不休,有山雨欲來風滿樓之勢。
濕熱的感覺瞬間沒有了,帶着涼意的大風吹得陳廷衣衫獵獵,天空中雲層翻滾,遮擋住那燦爛的陽光,不過片刻間,豆大的雨點開始落了下來,敲在樹葉上,地面上嗒嗒作響。
繼而雨點越來越密,連成了一片,形成了白色的水幕,朵朵水花在地面上雀躍着,随着驿道旁的溝渠流淌,陳廷從大黑身上下來,在婁山關關門下,卻是沒有經受到這瓢潑大雨的洗禮。
那小毛猴此刻卻是被冷風吹得醒了過來,卻見到沒有在熟悉的森林中,發出吱吱的叫聲,在陳廷的身上四處爬動,從肩膀爬動腰間,又蹦到地上,接着又抱着陳廷的大腿跳上他的腦袋,發出焦急的聲音。
它朝着陳廷叫着,又看着那如瀑般的雨幕,哀鳴着,朝着傾盆大雨的關外跑去。
陳廷歎息一聲,這小猴子,終究還是想回到父母身邊的,獸類如此,何況人焉?隻是,他再也見不到自己的父母了,想到這裏,他看着那沖刷着山川大地的暴雨,有些情緒低落。
隻是,他很快就調整了自己的心緒,這已經來到了大明,數百年前的封建皇朝,除了奮發向上,不被野豬皮禍害了,那就已經是萬幸了。
天空中炸雷響起,仿若要将整個世界都崩塌了,暴雨嘩啦啦的,在狂風中如同鞭子般擊打着樹木,山川,天空中白茫茫一片,大黑伸出大腦袋,喝着溝渠中清亮的遇水,不時抖動着身軀,尾巴掃動,顯得很是興奮。
此刻大雨已經有了頹勢,漸漸的在變小,冷風吹拂,讓陳廷不自覺的緊了緊衣衫,卻在這時,一個小黑點兒從雨中跑了過來,卻是那個小毛猴,此刻顯得無比的狼狽,渾身皮毛都被雨水打濕,顯得很是瘦小,小毛猴瞪着大眼睛,有些無助和惶恐的看着陳廷。
這小東西凍得瑟瑟發抖,縮着身子,可憐的模樣讓躲雨的人都感到好奇,更有人說道,要将這個小毛猴帶走。
陳廷看着有些髒兮兮的小毛猴,提着這小東西的腦瓜皮,在關外的一處水槽中給這個小東西清洗了一遍,然後拿出換下的衣衫給這小東西擦幹,給這家夥丢進挂在大黑背上的箱子裏,小毛猴倒也懂事,可憐兮兮的縮在裏面。
“這位小哥兒,能否将那小猴子賣給在下?”有商人笑着問道。
“我打算帶回去給家妹當寵物,便不能割愛了。”陳廷客氣的說道,那商人笑笑,也沒有再問。
大雨初霁,雨後陽光燦爛,彩虹高挂半空,陳廷騎着大黑,通過婁山關,繼續前進着,隻是着道路在雨後,泥濘不堪,這大黑都走得有些暴躁了,不停打着響鼻。
終于,在天黑的時候,陳廷來到了驿站,看着驿站中那些商隊,旅客,嘈雜的人群,讓他以爲來到了城市之中。
驿站大門外挂着燈籠,在風中搖晃着,這驿站如同一個大的四合院兒,走進人聲鼎沸的院子,看着那些躺在屋檐下的過客,陳廷不禁皺了皺眉頭。
“把騾子給我看好了,給我一間上房,别說沒有!”陳廷直接彈出了二兩碎銀子到那驿卒的手中,淡淡的說道。
那驿卒看到銀子,眉開眼笑,朝着陳廷點頭哈腰的說道:“有,有,公子請,趙三兒,把這騾子簽到馬廄裏,用上好的草料!”
一個雜役殷勤的跑了上來,拉着騾子就要離開,陳廷将大黑背上馱着的東西取了下來,然後跟着驿卒來到後院兒的房間。
小毛猴這時從箱子裏跳了出來,爬到陳廷的肩膀上蹲着,好奇的瞪着眼睛左看右看,一副機靈的模樣。
有些好奇的看着陳廷和其肩膀上的猴子,這驿卒打開房間,陳廷看了看房間,也算幹淨,牆上窗戶打開,外面便是一條小溪流,因爲才下了暴雨,所以漲了水,流水轟轟而過,帶來涼風。
點着腦袋,陳廷滿意的說道:“打點熱水我準備洗澡,在弄兩斤驢肉,幾個熱菜和米飯端上來。”
說着,丢出了兩錢碎銀子給那驿卒。
小毛猴眨巴着眼睛,看着陳廷,再看看那驿卒,撓着腦袋想不通這兩人在幹什麽。
“客觀您稍微等一下,我這就去安排。”這驿卒笑眯眯的說道,将銀子塞進了自己的袖子中,陳廷剛才那二兩銀子,足夠在這裏吃上幾天了,難得遇到這種大方人,驿卒的态度當然要好一些才行。
這時候,卻聽到院兒裏有些嘈雜的聲音響起來,那驿卒告罪一聲,朝着院裏走去,陳廷也是有些好奇,提着小毛猴,緊随其後。
驿站的院子不小,至少五百平,此刻卻是有些哄亂,陳廷看到,在衆人圍着的地方,有着一個清瘦的中年漢子,皮膚黝黑,包着頭巾,手裏還拿着旱煙在磕巴着,而嘈雜的罪魁禍首,卻是一個隻有兩個籃球般大小,肉呼呼的動物。
四川的特産,後世國家一級保護動物,大熊貓,好吧,在這個年代叫做貓熊,竹熊,食鐵獸。
小東西長得極爲可愛,被關在竹籠子裏,黑黢黢的小眼睛裏全是懵懂,雙爪扒拉着籠子,張開嘴啃着,隻是那口小牙,還沒有辦法将籠子啃爛逃出來。
這小家夥明顯是餓了,發出咿呀的叫聲,柔嫩的聲音讓陳廷心都快融化了。
“這花熊要賣五十兩銀子,你還不如去搶。”有人如此說道,顯得有些氣急。
“就是,給二十兩銀子,有的是獵人進山,這花熊基本上看不見東西,又不傷人,一個不到兩月的小東西,肉都沒幾兩。”又有人開口,有些不屑。
那清瘦的中年漢子卻是開口道:“這是我們後山的花熊,若非賤内病重,确實熬不下去,也不會賣了小花熊,這小花熊剛剛斷奶,五十兩,一文都不能少,若是買回去養大割皮子,吃肉,我是不賣的。”
“好,成交,我買了。”
“驿丞,請過來寫份契書,有潤筆費相送!”
陳廷來到那中年漢子的身前,大聲說道,引來院子裏衆人的感歎聲,還有人嘲笑陳廷是個敗家子,五十兩買個吃貨。
“你們懂個屁,這是國寶!”陳廷的話語,惹得院裏的衆人都是哄堂大笑起來。
“唉,沒文化真可怕。”陳廷歎息一聲道。
“這位公子,請問如何寫這契書?”驿丞雖然是驿站的最高管理者,卻是沒有品級的胥吏,在陳廷這種财大氣粗的家夥面前,不自覺的矮上一頭。
這裏的驿丞是個五十左右的中年,頭發都有些花白了,穿着交領白衫,頭上戴着方巾,有些微微發福,他朝着陳廷拱手問道。
“今日本公子陳廷夠買其花熊一隻,買家不能殘害花熊,需好生照看,價格五十兩銀子,由永安驿驿丞擔保做契書,就這樣寫吧。”陳廷笑着說道,拿出五兩銀子遞給驿丞,讓這驿丞精神頭一下子就來了。
這驿丞每日也有公文需處理,因此也能夠拿出筆墨來,不過片刻,便寫好了契書,上面有着陳廷的信息和賣家的信息,相當于一個購銷合同,這樣一來,這個憨憨的小熊貓就有了正當的身份,至少不是黑戶了。
契書一人一份,蓋上這驿站的印子,就算是完成了,陳廷給那中年漢子一張百兩的寶鈔,笑着說道:“這寶鈔在任何地方都能兌成現銀,帶着貴夫人去城裏治病吧,這小熊貓,可就是我的咯。”
緊緊攥着手中的寶鈔,這漢子激動得眼眶都紅了,就要給陳廷跪下,卻被這家夥攔住,正色說道:“都是同胞,且這男兒膝下有黃金,隻跪天跪地跪父母,這位大哥也不必如此,何況,這小東西在我心中,可是千金難求呢。”
深深的看着陳廷,這個清瘦的漢子朝着陳廷抱拳鞠躬,沉聲道:“陳公子恩情,俞呈奚銘記在心,必不敢忘。”
陳廷看着眼前這個清瘦漢子,那拳頭上和虎口上全是老繭,氣勢沉凝,并非像一般人,而說話語氣更不像一般山中之人,心中雖然有些好奇,卻也沒有多問。
“賤内隻有獨子在家照拂,就此别過。”小心翼翼的收好契書還有銀票,這個漢子大步朝着驿站外而去,很快在黑夜中沒有了身影。
而陳廷卻是優哉遊哉的提着小竹籠,看着這圓團團的小熊貓,臉上笑開了花兒。
“嗯,從現在開始,你就叫做元寶。”陳廷哈哈笑道,伸出手逗弄着這小東西,卻被吮住了手指頭,看這小東西的模樣,真的是餓得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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