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京師



到了北直隸,陳廷他們緊趕慢趕,終于在春節前兩天來到了京城,京師果然不同于其他地方,南來北往之人繁多,雖然也有乞丐災民,卻是比其他省分所見到了好了太多。

巍峨高聳的城牆,好似守衛着大明的巨人,沉默的看着陳廷他們一行。

京師裏正陽門外,金府便是坐落在正西坊中,這個大宅子是胖哥兒的祖爺爺掙下來的,占地三畝有餘,平時都有着在北京的老人照看,獨自占了一個巷子,門口兩個上千斤的鎮宅石獅,顯得極爲威武。

門房見到陳廷他們一行人風塵仆仆的出現在大門外,早就收到書信的老管家打開了大門,看着從馬車上走出那氣質優雅的張氏時,恭敬的問道:“不知是否綿州金夫人?”

“正是,想必老管家也接到書信了吧,還勞煩安排一下。”張氏輕笑着回道,牽着諾諾的小手,朝着大門走去。

“曦兒,快進來,外面天氣寒冷,小雙,環兒,去找些炭來,這大冷天的,可不能受罪。”張氏曾經和父親也在京師呆過幾年,吩咐着兩個從綿州帶來機靈的小丫頭。

陳廷和胖子相視一笑,身後跟着侍衛,走進了府中。

三進的宅子,平時隻有老管家和幾個下人的家眷,都是極爲老實之人,也是金惟玉曾經的同窗爲其尋找而來,給這個宅子照看得極好,這麽多年來,卻沒有顯得頹敗之感。

在他們到來之前,老管家曾找了幫工,将這個宅子上下打理了一遍,倒也顯得極爲幹淨。

後院中栽種着桂花,有着假山水池,陳廷看了看書房,不禁想到了金老爺子,鼻子一酸,差點兒留下眼淚來。

這宅子和綿州金府布置的一模一樣,若非不是沒有溪水潺潺,竹林飒飒,他還以爲又回到了綿州。

張氏的丫頭收拾着後院,陳廷他們在大堂中坐下,侍衛們守候的門外。

“以後這就是我們在京城的家了,乘着這兩日還有時間,在春節前去拜訪些故舊,文修随我們一起。”張氏喝了一口熱茶,開口說道。

“學生遵命!”陳廷對這個師母從小都很尊敬,哪有說不的道理。

這麽多人,住的地方解決了,那麽就是吃的問題了,鍋碗瓢盆,生活用品全都要買,油鹽醬醋,米面這些都是必須的,還好他們所處的地方和市場不遠,買來這些東西倒也方便。

當天下午,在張氏的指揮下,一切都被安頓好,第二天,陳廷和胖哥兒便跟随着張氏,前往禮部尚書方從哲的府上拜會,陳廷這才知道,爲何在京城的宅子,還能沒有被那些勳貴或者當官的奪了去。

對于這個好好先生,陳廷雖然從曆史書上有不少了解,但是一個人,并非是史書上所寫的那般淺薄,寥寥數百字,并無法概括人的一生。

隻是,在皇權之下,他這個内閣首輔,卻也無奈之極。

張家和金家曾經都有入朝爲官者,對于方從哲有着很多幫助,私交深厚,隻是因其爲葉向高門生,卻陰差陽錯得到萬曆皇帝的信任,繼而在葉向高離開朝堂後,成爲大明的東閣大學士,當朝宰相般的人物。

而且,這方從哲是去年才上任,和吳道南一起共事,當上這内閣首輔,也不過才一年時間罷了。

對于此人,陳廷了解不多,但是卻知道,這是一個想要匡扶大明的爲官者,隻是如今相權不如夏言與張居正那般強勢,而且許多事情萬曆都不理會,如今黨争嚴重,也讓其政治訴求無法達成,到了最後,卻不得不陷入黨争之中。

史書上說起性子懦弱,不堪大事,陳廷卻是有些呵呵了,懦弱不堪大事,又如何能夠爲相七年,隻是在張居正這些名相對比下,的确是平庸了一些,這與其自身居住環境也是有關的。

方府在大時雍坊,這時候已經是酉時了,按理說拜會時間已經有些晚,不過爲了子女,張氏也不得不厚着臉皮一回了。

如今方從哲是内閣大學士,大明首輔,門房眼光自然也高了一些,這門房是個五十左右的老人,穿着交領藍衣,帶着大耳帽,看着穿着雲紋錦衣,頭戴金步搖,身後跟着幾個丫鬟的張氏,卻有些不敢無禮,這皇城内外,若是那個皇親國戚的家眷,他卻是開罪不起。

陳廷送上拜帖,順手将一錠十兩銀子塞進對方手中,才開口道:“老丈,綿州金家故人求見方閣老,還請通傳一聲!”

故人這兩個字,陳廷咬得極重,這門房看看陳廷一行人,掂了掂手中銀兩,客氣得抱拳說道:“還請夫人和兩位郎君稍等,我這就叫人禀告。”

畢竟,這老爺入閣之後,那有的沒的總會想着法子來拜見,隻是這一家子卻又不同,那站立的十幾個帶着苗刀,身材高壯的侍衛,也不能讓人小觑。

大雪紛飛灑下,路面已經有了一層積雪,天空已經暗了下來。

隻是過了片刻,門房便匆匆打開了房門,恭謹的作揖,熱情的說道:“夫人和公子,我家老爺有請!”

方閣老乃一國重臣,府邸也有錦衣衛所守護,隻是這些坐監的錦衣衛們,卻沒有多少油水可撈,有的都是表面風光,背後卻是比一般百姓還困苦,而方從哲也是隸籍錦衣衛,深知這些,對于在自己府内的錦衣衛,都是極爲照護,每月還有月例銀子,也深得這些漢子們的尊重。

五進的大宅院,修建的富麗堂皇,在方府的花廳裏,陳廷見到了除了皇帝之外,全國的最高權力者,方從哲方閣老。

此人眉若柳葉,雙眼有神,長得很是清瘦,颌下無須,面容柔和,根本看不出來那種執掌大明的強勢,倒是令人有些親近。

“瑩兒如今都這麽大了,哈哈哈,這就是正蒽那胖小子吧,這是文修?”方從哲看着走近的幾人,哈哈笑道,心中極爲歡喜。

“瑩兒拜見方叔父,叔父萬安!”

陳廷卻是和金正蒽跪了下來,規規矩矩的叩拜道:“陳廷,金正蒽,拜見方閣老。”

“哎,都起來,叫我叔爺便可,不知孔志兄可好?”方從哲将金正蒽和陳廷拉了起來,親熱的問道。

但是,他卻見到陳廷和金正蒽眼眶通紅,那張氏也是低頭,淚珠滾落,不禁心頭一震,猛然退後兩步,有些顫抖着說道:“難道孔志兄已經?”

“公公在兩個月前過世了。”張氏說着眼淚便流了出來,對于自己這個公公,她是極爲敬愛的。

方從哲好半天才反應了過來,不禁長長歎息一聲。

“沒想到當年京城一别,竟是最後一面,若當年不是孔志兄爲我開脫,早已沒有我方從哲此人了,瑩兒,回京城,恐怕是孔志兄交代的吧,有什麽事情,叔父一定幫忙!”

陳廷身爲後世人,對所謂的高官其實沒有什麽深切認知,因此卻也顯得極爲淡定,聽到方從哲的話語,卻不禁想到,這首輔也是一個性情中人。

張氏對于方從哲的認知,隻是十幾年前還是少女時候,如今看來,即便當了官,性格卻還是沒有變多少,其實這方從哲當上首輔,也隻是一年時間罷了,除非大的變故,否則卻不會有什麽大的變化。

因此,張氏有些不好意思的開口道:“公公的意思,請叔父讓正蒽和文修前去國子監讀書,這裏還有一封公公生前寫給叔父的信件!”

抽出一張信封,遞給雙手有些顫抖的方從哲。

看着信上那遒勁有力的字體,方從哲心中卻是想到當年時光,若非金深替他周旋于田義,他已經被那曾經的司禮監大太監害死。

認真的看着金老爺子生前的書信,他看着恭謹站立一旁的陳廷和金正蒽,斟酌着開口道:“去國子監讀書我會派人盡快辦理,隻是,文修,你可知道,孔志兄對你的安排?”

“學生不知!”陳廷的确有些茫然,難道這書信上爺爺對他還有其它安排?

“我明日去錦衣衛衙門問問,爲何有事未報于閣部,永甯宣撫司之事,可是真的?”方從哲緊盯着陳廷。

“閣老可招來南鎮撫司百戶,葛千鈞,他曾前往永甯宣撫司調查此事,不過,奢家的确有不臣之心,我前往播州時,更是遇到他們截殺!”陳廷躬身抱拳說道,顯得極爲嚴肅。

“爺爺曾對學生說過,有明一來,他們不服教化,叛亂也是常事,隻是,苦的卻都是百姓。”陳廷歎息着說道。

“你本隸籍爲錦衣衛,孔志兄卻想讓你前往遼東,不知你作何想法?”方從哲的話語,讓陳廷渾身一震,而金正蒽,張氏卻是驚訝的叫出聲來。

“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文修願往,絕不會辜負了爺爺的期望!”陳廷跪了下來,眼淚卻是止不住流了下來,他隻是曾經在金老爺子面前提了一句,卻沒想到,即便離開這個世界,爺爺也在爲他的前途而着想。

“好,不愧是孔志兄看重之人,國家興亡,匹夫有責,若是大明朝廷人人皆是文修這般,大明中興指日可待!”方從哲擊掌贊道,看着陳廷的眼中充滿了激賞,怪不得孔志兄即便身後也要爲此子謀劃。

“此事,老夫會替你安排。卻是要等元宵之後了!”

方從哲留了陳廷他們在府中飲宴,他們也見到了方從哲的兒子,如今大明尚寶局丞方世鴻,不過這方世鴻卻對陳廷他們愛理不理,顯得極爲生冷,陳廷他們也不以爲意,那家夥一看就知道是膚淺之人,一副酒色過度的模樣。

虎父犬子啊,陳廷不禁想到這方從哲以後在朝堂上的被動,就是因爲他兒子狎妓所影響,心中便有些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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