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漱,更衣,穿上他的飛魚服,挎着繡春刀,頭上戴着官帽,陳廷便騎上大黑,身後跟着一群五大三粗的漢子,騎着高頭大馬,朝着千戶所而去。
雖然此刻天還沒亮,不過街道上已經有了車馬辚辚,許多人見到陳廷一行,都是慌忙的躲在路旁,讓他們走過。
來到千戶所,卻見到院子裏已經站滿了人,每一個都是穿着飛魚服,挎着繡春刀,那黃百戶和幾個總旗官兒站立在最前,那些胡子拉碴的家夥,也好好的打理了一遍,看起來倒有了那麽點兒模樣。
見到陳廷坐在堂上,所有人都齊刷刷的跪了下去,參拜道:“屬下參見千戶大人!”
“嘿,今兒都有了精氣神,還算不錯,都起來吧。”陳廷笑着揮了揮手。
“王總旗,去請上一些匠工,把我們這千戶所翻一下,該上漆的上漆,該扔掉的就扔掉,總該有辦事的樣子。”
“沒事兒的,就把這裏都收拾收拾,黃百戶,王總旗,給我講講這廣甯城中,哪裏是最熱鬧,人最多的地兒,特别是商鋪繁多的街道,都給我一一仔細道來。”陳廷敲敲桌子,對黃百戶和王總旗說道。
“大人,這廣甯城,最爲繁榮的地兒,都在北城,青樓會館兒,南北商鋪,都在那個地兒,隻是,在那裏的,大部分都是有些背景的。”
“是麽,這城中,大大小小的鋪子也是不少了吧,從今日開始,就拿出一個章程來,想要平平安安的開店兒做生意,就要給我交平安錢,否則哪天鋪子被燒了,東西被搶了,沒交錢的老子可不管。”陳廷嘿嘿笑道,卻是讓黃蘭敖,還有王總旗,都是心頭一跳。
“你們帶着人,這兩天把城裏大小店兒都給摸清楚了,本千戶好制定一個章程出來。”陳廷繼續說道。
“帶人去把事兒辦着,這是五十兩銀子,兄弟們飯食也不能差了,王總旗,這銀子你拿着,好好記賬,去做事兒吧,本千戶到總兵府去去,這錦衣衛做事兒,還是需要有人配合的。”陳廷笑着說道,扔出一錠銀子在桌上,帶着賽博他們,背着手離開了千戶所。
“老王啊,這千戶大人,莫不是什麽妖怪變的吧,明明比我家崽子都小,這做起事來,就如混了幾十年官場,老練的很啊。”那黃百戶看着桌子上的銀子,再看看陳廷離開的方向,不禁吞了吞口水。
“嘿嘿,百戶大人,俺老王是打定主意跟着千戶大人混了,你還不知道吧,我們千戶大人可是朝中方閣老的侄子,太子跟前做事兒的人,少年神童,十二歲就考上秀才了。”王總旗一臉都是敬畏的說道。
“真的,哪裏得到的消息?”黃百戶眨巴着眼睛,有些興奮起來。
“嘿,昨日帶着家丁親兵的遊擊将軍,是從京城來的,老頭子我去打聽了一下,沒想到我們千戶大人來頭那麽大,怪不得不把董林放在眼裏。”這王總旗少年時候讀過書,搖頭晃腦的說道。
“知道京城裏的錦衣衛麽,那是鮮衣怒馬,吃飯從來都不給錢,止小兒夜啼的角色,你看看我們混的是什麽模樣,這可是邊鎮,見到錦衣衛過的這麽窩囊,千戶大人不怒才是奇事,看來我們是有着盼頭了。”王總旗摸着自己的山羊胡子,笑着說道。
“那還磨蹭啥?走,王彪,胡大熊,還有那平時跑堂的,都給我過來,奶奶的,我黃百戶手下,怎麽都是你們這些家夥,今天就把千戶大人交代的事情給辦了,你們去鍾樓街,劉黑子,你們去南城,王彪,和老子去北城,馬上動起來。”這黃百戶一下子威風起來,帶着手下,朝着城裏走去。
這些錦衣衛有些精神氣,和往日就大不一般,鬥志昂揚,走到每個店兒裏,就要仔細問上一番,倒是讓許多人摸不着頭腦,有的更是恭恭敬敬給上孝敬銀子。
王總旗把給了孝敬銀子的,都用筆記到賬上,千戶大人不是說了麽,這賬可要記好了。
一時間,許久不見的錦衣衛也沖上了街頭,引得各方勢力都在猜測和打聽,才知道這廣甯來了新任錦衣衛千戶。
而陳廷這時候,卻已經到了總兵府,看着守衛森嚴的總兵府,徑直帶了賽博他們走了過去。
“哎呀,這不是陳千戶麽,是來找我們總兵大人的麽?”那遊擊将軍梁汝貴,正從總兵府衙門出來,見到陳廷一行,笑着問道。
陳廷是身兼兩職,不僅是錦衣衛千戶,還是太子贊善,即便到了遼東,太子也沒有把這個職位革去,便知道這陳廷并非是貶,而是來漲資曆的。
如今的武官見到從京城來的文官,那簡直是卑躬屈膝,可謂是一種悲哀,看着眼前這個熱情的梁遊擊,陳廷抱拳笑道:“梁将軍,小子想去拜見一下總兵大人,商量些事情。”
“哈哈,總兵大人正好在府中,我便帶千戶大人前去,請。”梁汝貴笑着說道,将陳廷他們請入了總兵府,這其中,不免有着陳廷前日間那一千兩銀子的功勞。
“陳千戶,前日那火铳可還滿意?”張承胤這個總兵官,不屬于任何地方派系,完全是軍功升至,見到陳廷到來,将手中大槍扔給身邊親兵,笑着問道。
陳廷微微一笑,說道:“這都要多謝總兵大人,不過這幾日有些忙碌,還沒有機會去試試,張總兵不愧爲守護國門的大将,剛才小子所見,這槍如遊龍,氣勢十足,若是鞑子見到,那還不是肝膽俱裂?”
“哈哈,陳千戶過獎了,不知到我總兵府有何事?”張承胤是個直爽漢子,坐在椅子上,朝着陳廷問道。
“總兵大人,我來這北鎮也有了幾日,城中街道雜亂不堪,乞丐繁多,更有名目張膽的強盜,小偷,如此治安敗壞的邊關重鎮,若是鞑子派了奸細到城中,引起變故,可就會有人參上大人一本,勾結鞑子,毫無作爲,我便想了想,這緝捕盜賊,整理治安便是我錦衣衛之事,若是真有鞑子,到時還是小子首先吃挂落,因此,小子便想,讓這北鎮有着真正邊鎮的模樣,以免商賈亂政,資敵于外。”
“當然,小子還需要總兵大人多多幫扶才行。”陳廷笑着拱手。
“千戶大人是想?”張承胤看着陳廷這小小少年,心中有些震驚。
“是的,畢竟是爲了我們大家着想,誰都不願意在一個治安敗壞之處貿易不是?小子已經派人登記造冊,商家,店鋪,匠坊,畢竟,我們錦衣衛,也是天子親軍不是,也免得有個别商人利用我廣甯重鎮,做一些親者痛仇者快之事。”陳廷笑着說道。
張承胤沉吟半晌,看着陳廷,緩緩開口道:“邊鎮之中,多有官兵親眷,出關貿易者也不少,他們身後未免沒有國公王爺的影子!”
陳廷笑了,盯着張承胤說道:“總兵大人,若是查到某些違禁品,那些國公王爺敢說是他們的麽,真的敢,那就請出皇明祖訓,到時廢爲庶人,或者丢了腦袋也未可知,隻要按規矩辦事,錦衣衛也不會無緣無故找上他,大人您說是吧。”
張承胤看着陳廷那自信的模樣,吐出一個字來:“好。”
“多謝總兵大人,小子告退!”陳廷也是爽快人,既然得到了張承胤的支持,那麽他也能放手大幹了,畢竟,這是廣甯,是遼東總兵的最高行政管理部門所在,若是總兵不答應,卻還是有些麻煩的。
走出總兵府,陳廷望着那藍藍的天空,長長的出了一口氣。
騎着大黑在城中晃蕩着,見到那些帶着大盔帽,身穿飛魚服的錦衣衛,陳廷臉上帶着淡淡的笑意。
那些站立在酒樓上,穿着绫羅綢緞的商人們,見到陳廷不過是少年模樣,心中便有些看不起,卻也不知道這家夥要弄出什麽幺蛾子。
走到鍾樓時,正遇到王總旗一行,他們見到陳廷,呼啦啦的半跪在地,抱拳參見。
“起來吧,在外面,這些規矩就免了吧,王總旗,你們都登記完畢了麽?”陳廷笑着問道。
“回禀千戶大人,已經登記大半,下午便能夠登記完畢。”王總旗站起身來,很是恭謹的說道。
點點頭,陳廷道:“誰知道那王百戶家在哪裏,帶本千戶去瞧瞧。”
黃百戶把身後的王彪扒拉出來,笑罵着拍了拍對方的腦袋道:“千戶大人,這家夥是王司貫的侄兒,便讓他帶着大人去。”
王彪也不過是個二十左右的青年,濃眉大眼,身材高大,很是魁梧,他來到陳廷面前抱拳鞠躬道:“千戶大人,小的這就帶您去。”
“那咱們走吧,黃百戶,王總旗,事兒都給我辦好了,最好呢,把北鎮店鋪大街胡同都畫出來,這樣一目了然不是?”陳廷笑着說道,那大黑也昂昂叫了兩聲。
“千戶大人放心,小的們一定做好。”王總旗和黃百戶相互看了看,拍着胸脯保證道。
那王彪也不是一個喜歡言語的人,讓其帶路,便乖乖的在前頭帶路,陳廷卻是開口道:“王彪,那王百戶既然是你叔父,如何受傷的應該知道吧?”
“千戶大人,叔父是前往關外販賣一些糧食和布匹,卻是遇到賊人,貨被搶了不說,前去的幾個錦衣衛兄弟也死了幾個,若不是還有些武藝,勉強沖出來,恐怕也沒有命在了,每日都有債主上門來,叔父家裏的銀子都給了那幾個兄弟的家人,自己卻是負債累累,家裏能賣的都賣了,連藥錢都是王總旗幾個湊了些。”王彪臉上有些黯然。
走進一個胡同巷子裏,在一個小院兒面前停下,王彪敲了敲門,一個臉色有些蒼白的女孩兒打開了房門,柳眉彎彎,眼若秋水,穿着襖裙,長得很是清秀,她見到王彪,眼神一亮,不過看到陳廷一行人的時候,卻有些疑惑和防備。
“表妹,這是我們千戶大人,前來看看王叔父。”
“千戶大人?啊,諸位請進!”少女看着比自己還要小的陳廷,眼中有着好奇,卻是将衆人請了進去。
小院兒中,有着一隻大黃狗,見到衆人嗚嗚的龇着牙,廚房裏還在冒着炊煙,一股中藥的味兒撲面而來。
走進房間,陳廷便見到躺在炕上的王百戶,這王百戶四十多歲左右,卻顯得極爲憔悴,皮膚黝黑,看起來倒像一般的農戶,虛弱的躺在床上。
這王百戶的女兒見到父親的模樣,悄悄的抹着眼淚。
“叔父,千戶大人來看您了。”王彪在王百戶的耳邊說道。
嘴唇翕動,王百戶掙紮着想要坐起來,有些感激的說道:“小人怎麽敢勞煩千戶大人來寒舍,如今連熱茶都沒有一杯,怠慢大人了!”
陳廷把對方按住,開口說道:“說這些虛禮做什麽?可是找了醫生看過,什麽時候能好才是本千戶關心的,到時也好爲本千戶辦事!”
“胸腹中了兩箭,背後被砍了一刀,大腿被打折了,恐怕小的無法爲大人做事兒了!”王百戶苦笑着說道,眼神不禁黯然。
“不過小傷罷了,本千戶在播州,中了二十幾刀,從懸崖上跳下去都沒摔死,否則也不會來遼東了,這廣甯乃是邊關重鎮,治傷的醫生也有不少,王彪,去将這裏最好的醫生請來,不來的話,直接綁了!”陳廷扔出一錠銀子到王彪手中。
“藍鵲大哥,你也跟着去。”陳廷淡淡的說道。
那王彪朝着陳廷磕了個頭,和藍鵲去請醫生去了。
當提着箱子的醫生被藍鵲和王彪請來後,那醫生看着陳廷的眼神有些奇怪,這麽小的年紀,竟然是千戶。
這醫生将王百戶傷勢好好的檢查了一遍,朝着陳廷拱手說道:“這位大人,王百戶的傷勢已經有段時間,若不好好正骨,那隻大腿恐怕就要廢了,這是冬天,天氣寒冷,傷口被打理得不錯,沒有發炎,隻要好好養傷,三個月便能好了,這大腿股骨是被鈍器所砸中,有的骨頭已經長上,若是想要治好,卻要重新正骨,隻是,怕王百戶身子太虛,會痛死過去。”
“大人,我這裏有着大巫調制的麻藥,是按照麻佛散的方子配成,就是爲了療傷所用。”賽博從懷裏掏出一個牛皮紙包着的粉末。
“好,那麽就麻煩先生爲王百戶正骨了。”陳廷讓王百戶将麻藥吞了下去,這藥效倒是快當,不過片刻,那王百戶便眼神朦胧,閉上了眼睛。
這醫生也是正骨的老手,小心翼翼的将王百戶的大腿擡了起來,輕輕的摸着對方的骨骼,然後使勁兒的摁着,陳廷聽着那嘎噶的聲音,不禁有些心頭發毛。
當醫生幫王百戶正骨後,固定好,已經是滿頭大汗,渾身都要脫力了般。
“我寫張方子,按照這方子在我藥鋪裏抓藥,還有塗抹藥膏,隻要好生照看,便沒有什麽問題了。”
“走吧,随我去拿藥。”這醫生有氣無力的說道。
“王彪,你便好生照料自己叔父,随這先生去拿了藥材,這些銀子先拿着,吃食也弄好些。”陳廷再丢下五十兩銀子,在那王彪和他表妹感激的眼神中,離開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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