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驚鴻一舞天下動,四屆花魁,獨屬于淩煙閣的榮耀,傳說一般的女子在琴音中翩然輕舞,珠簾叮叮作響,遮住了女子的容顔,卻遮不住那傾城絕世的身姿,一羽輕紗之下,晶瑩的肌膚白皙勝雪,伴随着驚鴻的舞姿,讓人再也無法将目光挪開半刻。

看着先前的還吵鬧的貴公子們一個個安靜下來,如同失了神一般盯着珠簾之後,紅衣滿意的輕輕一笑,她相信隻要是正常的男人就不可能對雪非煙不動心,雖然代價大了些,但是值得。

但是,将死之人還算不算正常的男人洛秋不知道,他來此隻是不想給侯府留下麻煩,其他的,無所謂了。

隻是,随着舞動的倩影越舞越快,洛秋的目光漸漸變了。

不世之書,行之卷。

曾經修有生之卷的洛秋對這種感覺絕不陌生,這是唯有不世之書才有的異樣感,任何武學都不可能模仿。

而珠簾之後的女子,每動一步都給他這種異樣的感覺,在不世之書中也隻有行之卷才能做到如此。

不過,可惜的是此女并不曾修有行之卷,所會的隻是驚鴻舞。

“諸位公子,今日是非煙姑娘的出閣之日,淩煙閣想爲其找一個好的歸宿,希望諸位公子能夠擡愛”

高台之上,一名姿容不俗的婦人走來,濃妝淡抹間風韻迷人,朱唇輕啓,輕聲笑道。

話落,驚起千層浪,一時震動,卻又迅速回過神來,趕忙報價,生怕錯過。

在場皆是權貴之後,最不缺便是金銀,愣神的工夫,價錢已經高的吓人。

紅衣一直在等着洛秋開口,凱旋侯府同樣不缺錢,錢财對于别人來說可能重要,但對于凱旋侯府來說,是多是少并沒有太多的意義。

遲遲的等待,卻沒有任何回應,在一名紫衣男子将價錢擡到一個恐怖的數字後,周圍的聲音頓時小了起來。

台上的婦人笑的嘴都合不攏了,這個價錢已經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料,但房間裏的那位還沒給她指示,她還不能開口答應。

氣氛漸漸平靜,在場之人都在等着婦人表态,紫衣男子也是看着台上,靜等答複。

時間一點點過去,婦人臉上都有些出汗了,可是樓上的房間中依然沒有指示傳下,在場的人等的有些不耐煩,紛紛起哄,紫衣男子眉頭也是漸漸皺起,顯示出不滿。

“黃金一百萬兩”

就在這時,樓上一道清冷的聲音傳下,打破了僵局,婦人身子一顫,有些無奈,卻也松了口氣。

在場之人不幹了,這分明是一個女子,哪有女人買女人的?

紫衣男子神色變得難看之極,這個價錢,出的過分,已是拒絕了任何人再開價。

珠簾之後,那一抹倩影微微放下緊張的嬌軀,眉色間幾分凄苦。

“紅衣,帶他上來”樓上的房間再次傳下指令,隻是,這一次唯有紅衣能夠聽到。

“公子,我家主人有請”紅衣俯身,在洛秋耳邊輕道。

洛秋點了點頭,正主終于要出現了。

兩人不留痕迹地離開了原地,順着一條安靜的回廊上了二樓,這裏是客人的禁步區,平日裏很少有人能夠上來。

初入珠簾,雅緻的房間中,一抹傾城倩影正靜靜煮茶,一襲宮裝輕束,青絲如瀑,肌膚如玉,美目流盼,絕世容顔完美的有些不真實,一颦一笑之間流露出一種難言的風韻,宛如一朵出淤泥的白蓮,清香淡雅,出塵脫俗。

見洛秋到來,暮成雪親自起身斟茶,長發垂下,遮住半邊絕美容顔,專心而又細緻,仿佛在迎接相識許久的朋友。

“公子,請”暮成雪将茶杯輕輕退到洛秋面前,不急不慢道。

洛秋更不着急,茶入口中,隻感覺一股沁人心脾的茶香在舌尖缭繞,回味留長,讓人心曠神怡。

“好茶”洛秋中肯地評價了一句。

“公子也懂茶?”暮成雪奇道。

人生最難覓知音,隻是洛秋接下來的回答卻将她的幻想無情地打破。

“不懂”洛秋很誠實地回答道。

“公子談吐,當真是與衆不同”暮成雪輕笑,也不在意,開口道。

再斟一杯茶放到洛秋面前,暮成雪似是無意地問道“不知公子覺得非煙怎麽樣”

洛秋心中一歎,終于來了。

端起茶來默默品嘗,洛秋不願開口,這已不是自己的事了,除了他還要牽扯到一名苦命的女子,就這樣被送來送去,若說自願,誰又能夠相信。

“非煙到了該出閣的年齡,公子若不喜,那也隻是被其他權貴弟子買去,最終淪爲玩物而已”

暮成雪的話很殘酷,卻也是事實,女人總有年老色衰之時,煙花之地出來的女子畢竟有着不光彩的身份,注定無法得到善終。

不過,如今的雪非煙卻是在絕代風華的時刻,想将其納入懷中的人絕不在少數,此時點頭,無疑将是一個難嘗的人情。

茶水很好喝,卻也淡有苦澀,洛秋不是一個容易心軟的人,雖然近幾年好了一些,多了許多人情味,但追根到底,這種人情味隻是面對他在乎的人。

“關我何事”

最冷靜的話,道出最無情的回答,一再逼迫下,洛秋放下手中的茶杯,淡淡回答道。

“若無他事,我想我該回去了,時辰已不早,侯府不喜歡太晚關門”

客有走意,暮成雪微怔,旋即回過神,輕聲一笑,也不再挽留,道,“紅衣,送公子一程”

“不用了,多謝款待”拒絕了紅衣相送,洛秋推動着身下的輪椅順着原路離去。

“小姐,爲何不挽留他”紅衣不解問道。

“我們對他的了解太少,這一次也隻是試探而已,不過沒想到的是,他對非煙的事情竟會如此冷漠,毫不掩飾”暮成雪纖眉微皺,對手遠比想象中的要難對付,下一次看來要亮出真正的底牌了。

“那非煙怎麽辦”紅衣想了想,還是忍不住問道。

“送到凱旋侯府,若侯府不收,便帶回來交與紅娘,是接客還是送予權貴任憑紅娘安排”暮成雪小心地收拾着桌上的茶具,不甚在意道。

“哐當”隔壁房間,一道東西摔落的聲音響起,令紅衣不喜地皺了皺眉頭,這丫頭擔子越來越大了,竟然敢偷聽她們講話。

桌前,暮成雪嘴角彎起一抹好看的弧度,半邊容顔被垂下的青絲遮住,讓人看不清晰。

微涼的風,吹起一瀑灰發,洛秋行在尹河旁,疲憊的眸子再難看到一絲先前的光彩。

“咳咳……”

劇烈的咳嗽聲響起,洛秋掩嘴,鮮血順着指縫淌下,眉心,一抹死氣若隐若現,時至今日,無生之卷的壓制,一身傷體再難支撐下去。

風蕭蕭,是送别的哀聲,一道妖異的身影緩緩走來,銀色的眸,黑色的發,墨白大氅在風中舞動。

墨劍出,墨中帶豔,劍鳴一瞬,已至身前,劍者的招式,毫無試探,因爲知曉對手根基,是尊重,也是凝重。

君少卿是最早知曉洛秋身具生之卷的人,但他并不在乎,他來的原因隻有一個,爲青霜谷之戰畫上最後的句号。

劍指相接,帶出的是一瀑凄豔的血花,一招過後,墨劍透體,毫無阻礙。

“嗯?”

君少卿銀眸一凜,方才感覺出不尋常,拔出墨劍,一指封住流血的傷口,緩緩道“你之根基,怎會摧殘至此”

“用了不該用的力量而已”洛秋疲憊一笑,卻牽扯住傷口,緻使又是一陣的劇烈的咳嗽聲。

君少卿眉頭皺了皺,翻掌提氣,緩緩按下,功體源源不斷注入洛秋體内,卻如同石沉大海,泛不起一絲波濤。

“沒用的”

洛秋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旋即阻止了君少卿繼續爲他耗費功體,他一身生機将近,已不是人力所能逆轉。

“你欠我的人情何時還?”君少卿神色平靜,開口道。

“來世吧”洛秋難得的開了一個玩笑,但也隻有來世了。

“我記得了,希望你亦記得自己的承諾”

墨劍回歸腰後劍鞘,君少卿轉身離去,輕描淡寫的話語,卻掩不住最爲相惜的遺憾。

此生,是否還有相見時,這一戰,終再難有結果。

清冷的月,照耀着兩道離去的身影,今生不應相遇的對手,就在此刻背身分别,墨劍掩光,灰發飛舞,道盡人生的苦澀和無奈。

“公子,夫人讓我來接你”夜色中,朱雀緩緩走來,看着輪椅上疲憊的身影,出聲道。

“恩,走吧”

洛秋颔首,借着月色看着夜中的皇城,原來,世間的景象是這樣的。

這些年,走的太快,他都忘了看一眼四周,如今,停下來,他才發現人世間的景象竟是這樣的讓人留戀。

“朱雀,對不起”

遲來的道歉,來得有些晚,曾經的一箭幾乎洞穿陰陽,若不是朱雀命大,關鍵時刻堪堪避開了心泉要害,這一聲道歉,洛秋就再也沒有機會去說。

朱雀沉默,并沒有出聲,而是默默走到洛秋身後,雙手推着輪椅,一語不發地向着凱旋侯府方向走去,月光下,兩道身影映照着一個影子,相濡重疊,被美麗的月色拉的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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