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歌月打開房間的門,無聲的走出房間,輕輕的将門帶上。現在是夜晚,長得看不見盡頭的走廊上流淌着水銀般的月光,照在夜歌月那帶着稚嫩的臉上。
牆壁上的白垩片片剝落,每隔幾十米才有一盞白色燈光照明,這些老燈泡啦啦作響,像鬼火般一跳一閃,每盞燈照亮走廊的一小段,兩盞燈之間伸手不見五指,就這麽黑白交替去向遠處。月光雖漂亮,但卻照亮不了這幽深的長廊。夜歌月漫步在這走廊上,一臉平靜。
他并不擔心他會被來查房的護士抓到,因爲今天從外面來了個“欽差大臣”,帶來了不少好東西,讓那些護士們都聚到了一起,還沒到午夜便開始在值班室裏喝酒打牌。至于赫爾佐格博士,一天都沒有看到他的身影,大概是去接待那個叫邦達列夫的欽差大臣了吧。
夜歌月一直沿着走廊來到了一個房間面前,走廊左側都是小房間,孩子們睡覺的房間。一共39個,39個孩子,夜歌月便是最末一個。不過,夜歌月現在面前的房間卻不屬于任何一号。
那是一面孤零零的鐵門,上面用紅漆寫着巨大的“zero”。
零号房。
夜歌月嘴角浮起一絲輕笑,熟練的将挂在鐵門上的挂鎖打開,推門而入。
房裏黑着燈,空蕩蕩的,輕微的腐爛氣息撲面而來。白窗簾慢悠悠地起落,上面沾染了某種黑色污迹,探照燈的光從木條的縫隙裏透進來,隐約可見左手是一排排的鐵架,上面堆滿玻璃藥瓶,右手則是一張鑄鐵手術床,遍布黃色鏽斑。
“還是過得這麽不好呢。”夜歌月出聲,完全沒有被如肉類工廠般的房間而感到驚訝或是恐懼。他看向燈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那裏有一張鑄鐵的躺椅,上面躺着蒼白的人形,那人穿着一件拘束衣。那種衣服是用堅韌的白麻布縫制的,全身上下縫着十幾條寬皮帶。
拘束衣。孩子不聽話時會被護士強行穿上這個東西。皮帶扣緊之後就隻能僵硬地平躺,整個人像是被繭困住的蛹,扭動脖子都難,真比死還難受。比起穿拘束衣,關禁閉都算是一種享受。雖然夜歌月沒有享受過。
“你來早了呢。”穿着拘束衣的人開口,那是個男孩,他戴着一個鐵絲面罩,透過面罩可見一張亞洲人的面孔,清秀得近乎孱弱,黑發蓋着寬闊的額頭,眉毛漆黑挺直。
“來早了嗎?我不覺得。該來的人已經來了,老闆,該開工了吧。”
“啥?你說什麽我聽不懂?”
“别給我裝傻。……有人來了,我還是先躲躲。”耳朵一動,夜歌月聽到走廊上傳來的腳步聲,無聲的走出門,消失在原地。他雖沒有覺醒血統,但有着百般精通再加上兩年來的鍛煉,讓他的身體素質也不弱于世界一流的運動員。他輕貼于牆,隐于黑暗之中,聽着那逐漸接近的腳步。
雷娜塔哼着兒歌穿過走廊,在零号房前停了下來,她從來沒有進入過零号房。也許零号房裏也住着一個孩子,可是他從未露過面,沒跟雷娜塔他們一起放過風,不在食堂吃飯,也不參加晚上看革命電影的活動。
所以零号房應該是個空房間。有大膽的孩子往裏面看過一眼,說那是間很可怕的禁閉室,裏面有刑架一樣的東西;也有孩子說那裏面其實關着兩個孩子,曾隐約聽見他們争吵的聲音。總之零号房是個謎,護士們吓唬孩子們的時候就說:“零号房裏的東西吃掉你們!”
按中國人的風水學,走廊盡頭的房間是一切不潔之物的聚集地,會養出可怕的東西來。這些雷娜塔都不知道,她隻是本能地對零号房很抗拒。這層其他區域她都去轉過,除了零号房。
鐵門前挂着一盞昏暗的汽燈,沒有風,火焰卻在自己搖晃。
雷娜塔的心裏忽然蹦出一個奇怪的念頭,莫非黑蛇藏在零号房裏?今夜她的心理很奇怪,以往看起來猙獰可怖的零号房,現在顯得神秘又有吸引力,她不知不覺間越過了“禁入”的标志。汽燈在頭頂搖晃,投下變幻不定的影子。鐵門上鏽迹斑駁,挂着一把大挂鎖。雷娜塔輕輕地摸摸大挂鎖,她還沒做好打開房門看個究竟的準備,反正她也打不開。
挂鎖“啪”的一聲彈開,直墜下去!這麽重的一把挂鎖如果落地一定會驚動樓上的護士們,那樣雷娜塔就完了!她趕緊撲過去接挂鎖。
那是夜歌月爲了行動更快,沒有把挂鎖鎖上,而隻是挂着。不過,本來那個家夥也是想讓蕾娜塔進去的不是嗎。
就這樣她一頭頂開了零号房的門。
見蕾娜塔進了零号房,夜歌月從黑暗中走了出來,他觀望着那高高的窗外,在那教堂的禮拜堂,這個建築群的最高點,在那原本矗立十字架的地方,一條黑蛇盤旋而上。那是一隻黑色的巨蛇,它堅硬的身體将十字架卷起,成千上萬的鐵鱗開合,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響。黑蛇直起身體向那泛着銀光的冰海盡頭眺望,那裏有鲸魚突破冰面噴出沖天水柱。黑蛇發出無聲的咆哮,對着虛空吐出幽藍色的氣息。
他靠在零号房門旁的牆上,閉目養神,不知爲什麽這幾天他感到十分疲勞。身體内像是有什麽在暴動,準備沖出,他感到那是十分強大的力量。但他心中卻有不好的預感,就像一個惡魔匿藏在自己身體,現在準備蘇醒,占據自己的身體。
血統的覺醒……嗎?睜開雙瞳,夜歌月面色凝重。
他搖了搖頭,沒有再去想,看向零号房内。
“你多大了?”
“13歲。”
“恭喜你,你要發育咯。”零号微笑。零号,護士們隻稱呼他爲零号,就像護士在沒有外人的時候,隻稱呼夜歌月爲39号一樣。
“發育?”雷娜塔沒聽過這個說法。
“就是要從小孩長成大人了。你是個小孩的時候,作爲女性的身體機能是封閉的。到了十幾歲的時候,那種機能就慢慢發育成熟了。你會長出胸部,”零号微笑,“還會有月經初潮。”
喂喂,對一個蘿莉說這樣的話好嗎?夜歌月對于零号有些無語,雖然他說的很真誠。
“什麽是月經初潮?”雷娜塔意識到這可能是禁忌的問題,但還是忍不住好奇心。
“就是下身會流出血來,之後每個月都有幾天會流血。”,零号說,“你從最近才開始尿床,是因爲你開始發育了,神經系統有點紊亂。等你的月經初潮來了之後就好了。這是好事,很好的事。”
明明自己是個神經病,還跟别人講解神經紊亂?夜歌月扶額。
“你初潮過麽?”雷娜塔問。
聽到這話,夜歌月不由得一笑,呵呵,這就是騙蘿莉的下場。
零号滿臉窘相:“我是個男孩啦,隻有女孩才會有月經。”
“那會很麻煩麽?我會缺血麽?”雷娜塔問。
“是會有點麻煩,”零号想了想,“不過更多是好事啊,你會變得漂亮,像霍爾金娜一樣被大家喜歡,你也會在荷爾蒙的作用下喜歡上某個男孩,跟他在一起覺得很幸福。你們還會一起做些男孩和女孩該做的事……”
“什麽是男孩和女孩該做的事?”
喂喂!再說下去是犯法了吧!
零号翻翻白眼:“到時候你就知道啦,總之那是很好的事,女孩就像花兒一樣,總是要盛開的。那時候也許我也會跟喜歡霍爾金娜一樣喜歡你哦,你要記得穿漂亮的裙子給我看。”
“我才不要你喜歡。”雷娜塔撅嘴。
“交換過秘密了,那你握握我的手呗,握握我的手我們就是朋友了。”零号用那種無辜的、可憐的、小海豹般的讨好眼神看着雷娜塔,用這種眼神來說話對他來說簡直是駕輕就熟。
雷娜塔敵不過他的眼神攻勢,握了握零号被拴死在鐵椅上的手。這時她注意到零号的手指上滿是被采血的傷痕,他的手腕細瘦如柴,皮帶在上面留下深深的勒痕。雷娜塔觸摸那些傷痕,忽然覺得說不出的難過。一個人每天都躺在這裏,沒有人陪他玩,全世界都不知道他的存在,他連名字都沒有,他存在的意義就是被采血和注射藥物,偏偏這樣他還能笑。眼淚無聲地落在零号手心裏。
“你怎麽哭了?”零号撚着濕潤的手指。
雷娜塔抹了抹臉:“你難受麽?”
“反正每天都是這樣的,你怎麽哭了?”零号固執地糾纏在這個問題上。
雷娜塔扭捏了好一會兒。她不想說那些讓自己害羞的話,說自己在意零号的感受,以前沒人需要她的在意,她也并不在意什麽人。如果身邊的孩子無聲地多或者少了一個,她也會默默地接受,慢慢地忘記,在這裏每個孩子都隻要安安靜靜地活着就好了。
“告訴我嘛。”零号有點哀求的意思。
“我看着你這樣,”雷娜塔輕聲說,“覺得很難過。”
“我就知道!”零号笑了起來,面罩裏的牙齒閃閃發亮。
“你知道爲什麽非要問我?”雷娜塔有點不高興了。
“我想聽你說出來嘛,”零号收回目光,呆呆地看着屋頂,“我從沒看過别人哭…小時候隻有我自己哭,可我也沒見過自己哭的樣子……因爲沒有鏡子。”
“有人會爲你哭就說明你是個東西,不然你就不是。”這句不是零号說的,而是夜歌月,他走進了零号房,把蕾娜塔下了一跳。本就十分蒼白的小臉變得更加蒼白。
他把零号唯一的真話說了出來,零号原本就想說這句話。這句話裏藏着那麽多的孤獨,這份孤獨龐大得就像外面永恒凍土帶上的冰川,在年複一年的雪風中越堆越高,永不融化,越來越高峻,越來越鋒利……但是總有一天,當孤獨的重量超過了極限,它就會崩塌,雪崩的狂潮會把整個世界都吞噬。
雷娜塔見是夜歌月,松了口氣,她看向零号。伸手輕輕地摸着他的額頭,零号像隻小野獸那樣閉上眼睛默默享受。有時候人隻需要一隻溫暖的手的觸摸,就像是擁有了整個世界。夜歌月看着這一幕,無聲的歎了口氣。小惡魔的心理誰都猜不透,恐怕隻有幻想鄉裏的某隻讀心妖怪才讀得到吧……大概。
“你見過一條黑色的蛇麽?”雷娜塔小聲問,深怕被夜歌月聽見:“很大個。”
零号睜開眼睛詭秘地一笑:“當然咯!那是我的寵物!”
喂,不要把我無視啊!夜歌月怒刷存在感。
就在這時,警報蜂鳴,警燈把冰原照成血色,探照燈拉出耀眼的白色光柱,整座港口如巨獸驚醒。
警鈴聲吓了雷娜塔一跳,接着走廊裏傳來“轟隆隆”的響聲,小屋的門和窗外都落下了鐵栅欄。安全系統正在封鎖整個樓層,出入口都被鎖死,必須持有加密鑰匙才能打開。她被困在零号房裏了,樓上傳來帶跟靴子急促的咚咚聲,那是兇猛的護士們扔下酒和牌從辦公室裏沖出來。幾分鍾後她們就會發現雷娜塔偷入禁區,踏入這裏的孩子不會有好下場,雷娜塔急得想哭。她看向門前的夜歌月,眼中閃着求救的光芒。
她隻能把希望放在眼前這個神秘的少年身上,他應該和其他孩子一樣做過了手術才對,但卻能自由行動。而且,那句北極罂粟的話,讓蕾娜塔印象十分深刻。
“放心,交給我吧。你說呢,老闆。”夜歌月看向那鑄鐵躺椅上的零号,隻見零号那靈動的眼瞳翻了翻,表示夜歌月破壞他的好事他很不爽。
看着零号的目光,夜歌月聳了聳肩,“那,明天見了。”伸手抓住蕾娜塔的手,蕾娜塔還沒有反應過來,夜歌月便拉着她手翻身向窗戶。他取出一個發卡,輕易的撬開了門鎖。1991年的安全系統在高端的暗殺術面前,就和豆腐渣一樣。撬鎖這一行,他還比較拿手的。
因爲要奔跑,爲了保險起見,夜歌月隻好将蕾娜塔攔腰抱起。蕾娜塔不由得發出一聲驚呼,不過她立刻用雙手捂住自己的小嘴,用吃驚的眼神看着夜歌月。
夜歌月給了她一個無奈的眼神,一路繞過護士,來到房間。蕾娜塔與夜歌月的房間相隔不遠,将蕾娜塔送到房間後,他就馬上來到自己的房間,做出熟睡的樣子。護士們都認爲他被做了手術,所以倒是沒有多少懷疑他。至于蕾娜塔,她倒是憑借着堪比奧斯卡女主角金獎的演技将護士們騙了過去。
39号房,夜歌月的房間。
警報過去了,護士們繼續回到值班室打牌,博士和“欽差大臣”也離開了這裏,似乎是到地下室喝酒了。夜歌月長呼了口氣,但很快,他的眉頭皺起。
“這是……什麽?嗚……!”心髒突然一陣痙攣,劇烈的疼痛讓他不由得發出一聲悶哼。
“是零那家夥……影響了我血統!?”捂緊陣陣發痛的胸口,夜歌月那清秀的臉上出現絲絲猙獰,他想起第一次遇上零号的情景。那時零号被拘束衣鎖着,用黃金色如帝皇般的瞳孔看着夜歌月,嘴角勾勒着冷笑,冷笑中又帶着一絲玩味。
“有意思的血統,成爲我的手下怎麽樣?”
那是契約,但那契約沒有限制住夜歌月,讓零号的略感驚訝。不過在零号突然變得無節操,死纏爛打下,夜歌月與零号簽訂了契約。他沒辦法篡改夜歌月的血統,但卻能影響到他的血統。比如,将他血統的覺醒提前。
但,血統的覺醒遠遠超乎夜歌月的意料,他感覺體内的惡魔即将蘇醒,原本墨色的瞳孔變得忽閃不定,不時變成妖異的黃金瞳。
“我可不想被你這個小惡魔擺布。”腦中閃過零号那冷笑的臉,夜歌月咬緊了牙關,從皮袋中取出英靈卡片,将其放在右手的赤色刻印之上。
“assassin!”口中輕喝,隻見一道紅光在右手閃過,夜歌月感到血統逐漸被壓制。
夜歌月使用英靈卡片需要氣,但現在他并沒有使用氣而是任意讓卡片抽取他的生命力。血統覺醒便是擁有非人的體能。利用英靈卡片将血統壓制,使其虛弱,血統的覺醒也會延緩。這是夜歌月唯一能想到的方法。
許久,他感到體内血統不在暴動,便收回了卡片。而在他收回卡片的同時,他發現卡片上多處了一個進度條。
“能量:1/5。”血紅的進度條上标着這樣的字樣。
“……這難道是傳說中的充能卡片?”夜歌月臉上的表情着實有些怪異,英靈卡片的使用需要的是生命力或魔力,而如果事先充好能量,那是不是就可以像魔法卷軸一樣的使用了?不過按照fate的世界觀,使用會卡片消耗能量的多少應該是看使用卡片的等級、力量、寶具而定的。也就是說如果充滿卡片,讓英靈完全附身和暫時擁有英靈的全部實力也不是幻想喽?
想到這裏,夜歌月有些興奮。不過,很快他的臉就塌下來了。
他從哪裏找那麽多能量啊?似乎充能的能量隻能從自身獲取。看着卡片的進度,恐怕充滿時,夜歌月已經再起不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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