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城門司司長辦公室。
廳内炭火燃得正旺，不時發出“噼噼啪啪”的脆響。
“今日是我城門司例會，首先要向各位介紹一位新人，”馬凝向秦震微微颔首，“這位是昨日新上任的南城門軍侯，秦震。”
宿醉初醒的秦震勉強壓抑着酒意，抱拳向廳中的幾人團團一揖：“在下秦震，涼州金城人，貧寒人家出身，今年一十七歲，在振威軍中服役一年有餘，年幼識淺，不通世俗，諸位同僚日後還要多多提點。”
“兖州泰山人，魯嚣魯伯讓，負責西門，”魯嚣嘿然道，“昨日雖然隻匆匆看了一眼，但秦軍侯的武藝至少不在魯某之下。”
秦震低頭道：“慚愧，小弟不過初窺第六重内功的門徑，不敢在魯大哥面前賣弄。”
“第六重？！”魯嚣的眼珠子就要蹦出來了，他幾乎就要一把扯起秦震的衣領，還好被另一人伸手擋住。
這人抱拳道：“在下兖州陳留人，姓蔡名狂，字文恭，負責東門，秦軍侯年輕有爲，十七歲便官拜六品，日後定當前途無量，着實令老哥哥們羨慕呐。”他态度親切言談輕緩，與他的名字毫不相似。
“不敢當，”秦震深知年輕人向來會受人白眼，謙道，“小弟身若浮萍，全無根基，想要站穩腳跟，全賴馬司長和各位兄長的扶持。”
“秦軍侯客氣了，”第三位陌生人微笑着開口道，“在下徐州琅琊人，複姓諸葛，單名一個仁，草字公義，忝爲北城門軍侯，日後多多來往，互相有個照應。”
“一定一定。”秦震連忙點頭，心中暗自揣度：他出身琅琊，不知道是不是諸葛亮的後人？廳中諸人中，以諸葛仁相貌最爲儒雅，或許就是諸葛亮的嫡親子孫也說不定。
他的目光轉向最後一人，掬手道，“不知閣下是……”
最後一人四十出頭，年紀比馬凝還要略長幾歲，他咧了咧嘴，露出了幾顆略顯發黃的牙齒：“本官是揚州吳郡人，朱江，草字洪文，在下不比幾位軍侯那般一身武勇，隻在城門司下爲諸位打個下手，秦軍侯日後還要多多照顧。”
馬凝笑着解釋道：“朱副司長主管後勤供應，每月經費、官員和士卒的俸祿、衣甲兵器、日用物品都要從他那裏領取。”
秦震先是一怔，急忙抱拳一揖：“秦震見過朱副司長，方才若有無禮之處，還請見諒。”
“秦軍侯客氣啦，”朱江笑眯眯地點了點頭，“都在城門司做事，以後叫我一聲老朱也就是了，可不需要這般多禮。”
“豈敢如此放肆。”秦震躬了躬身子，坐在了最下手的座椅上。
馬凝看了看廳中的五名屬下，緩緩開口道：“今天已經是十一月十二日，眼看就快到了年底，但我們的工作卻還差了一大截，尤其是南門這一塊，幾乎還有一半的任務沒有完成，年終考核恐怕很難說得過去了……”她看了秦震一眼。
“呃……”秦震條件反射性地從座椅上站起，抱拳而立，“屬下初來乍到，尚未完全熟悉手頭事務，還請司長大人稍稍提點。”
“我自然知道你的難處，”馬凝示意他坐下講話，“說來也要怪我，前任南門軍侯隻幹了一年就降職去了地方，這後半年一直是我兼管南門，有時真的是分心乏術……”
“是，司長大人辛苦了，屬下今後一定加倍努力。”秦震心中有些不耐煩，卻還是得陪着她說幾句客套話，“隻是不知……眼前還有那些任務沒有完成？”
馬凝從辦公桌上撚起一頁薄薄的草紙：“主要是兩項，一是城關稅收，二是治安罰款，南城門進出人口最少，任務本就最少，隻是由于各種原因，如今隻完成了六成……”她輕輕擡了擡手。
秦震忙再次起身上前，接過了那頁任務清單。
上面的字迹頗爲淡雅秀氣，确實隻有接受過良好教育的子弟才能寫出，隻見上面分别列着東西南北四門軍侯的任務完成情況，屬于南門的一行寫着：“年初總額：八千五百萬錢，截至十一月完成五千二百萬錢，其中稅收三千八百萬錢，罰款一千四百萬錢。”
“還差三千三百萬？！”秦震被這個數字驚出了一身冷汗：他自己身家萬金，已經覺得一輩子花不完，但此時和手上的數字一對比，卻連填補空缺都不夠看……
朱江解釋道：“這個數字是年初根據各門官員和兵卒的人數确定的，考慮到南門進出之人本身就少，又降了兩成，實在不能再低，你要知道，我們全司要收夠六個億，才算完成上面定下的任務啊，才能保證明年的經費。”
“是，屬下明白。”秦震歎了口氣，搖着腦袋坐下。
其餘三門雖然也都沒有完成，但缺口都在兩千萬以内，而且所占比例遠比自己要低得多。
他忽然有些後悔：自己幹嘛要這麽早來報道上班？！
心事重重的秦震對于之後的會議内容都有些心不在焉，他現在滿腦子都在考慮如何将三千多萬的空缺填補回去。
隻聽到馬凝原本溫和的聲音稍稍變得嚴厲起來：“你們都不是什麽新人，應當知道這項任務對于自己意味着什麽，今年的任務若是完成不到九成，明年你們的經費開支本官就要重新考慮了。”
諸葛仁、魯嚣、蔡狂三人無不面容冷峻，異口同聲地應道：“屬下定當竭盡全力！”
“至于小秦，”馬凝臉部的曲線重新變得柔和，“你畢竟剛剛接手，時間倉促，你若能收夠八成，便算你完成了任務。”
八成……那也要補上一千六百萬的巨款啊……
秦震嘴裏雖然發苦，但卻隻能低頭道：“多謝司長體諒，屬下一定努力完成任務。隻是……”他用滿懷求助的眼神望着其餘三位軍侯，“幾位兄長，小弟實不知該如何着手，能否給小弟指點一條明路？”
魯嚣看了馬凝一眼，粗聲道：“想要短期内增加稅收，難度恐怕太大，所以我們都隻能從另一個方面來努力。”
“罰款？”秦震道。
“不錯，”魯嚣道，“隻要将人手全部撒出去，多找些鬧事不法的……
“魯兄，”諸葛仁輕咳一聲，攔住了魯嚣的話，“到了歲末，進出城門者本就極多，身份又極複雜，我們隻要提高戒備，嚴加審查，必定會找到心存僥幸之人，對這些不法之徒，自然當處以重罰，尤其是在宵禁中擒獲的可疑分子，更當嚴加審訊，甯可抓錯一百，不能放過一個。”
秦震忽然有種頓悟的感覺，他用力點了點頭：“多謝兄長們的教導，小弟若有不明，再來請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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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能告訴我，爲什麽會差這麽多？”秦震将那張草紙拍在了桌面上，靜靜地看着自己手下的八名正式官員和四名衛士隊長。
十二人彼此對視，都是面露難色。
“有什麽難處？還是有人從中阻礙？”秦震緩緩問道。
“咳……”關雲遲疑了片刻，終于還是開口，“軍侯莫非不知道前任軍侯降職的事情？”
“一無所知。”秦震搖頭道。
“前任軍侯上任不過一年，便被人檢舉貪腐，都察院、法院、吏部、戶部四部院共同徹查之下，查得其在任内貪墨公款兩千餘萬，”關雲小心翼翼地說着，“這番徹查持續了近四個月，這四個月之間，屬下等人根本不敢外出巡查治安，更談不上罰款……”
“事出有因，也怪不得衆位兄弟，”秦震的臉色緩和了許多，“隻是如今尚有三千餘萬的缺口，我們要在一個月之内補上至少一千六百萬，不知有多少把握？”
張猛撓了撓後腦勺，悶聲道：“沒把握。”
費通則解釋道：“以之前來看，南城三門一個月的稅收基本在三百萬左右，罰繳所得不到四百萬，這一月即使全員出動，日夜不休地去搜尋不法，恐怕也很難完成一千六百萬的目标……”
“稅收……比例是多少？”
“一成五，管禁品兩成。”韓石幾乎是脫口而出。
“管禁品？”秦震從沒聽說過這個名詞，奇道，“那是什麽？”
韓石稍稍籌措了一番語言，答道：“就是朝廷律法中禁止私人擅自販賣的貨物，比如銅、鐵、金、錫、鉛、硫等各類礦物、食鹽、兵器、馬匹，還有玉石、絲綢、古玩、奢侈品、人口等，都需要取得官府許可才能夠對外交易。”
秦震若有所思：“我們收稅……需要給他們什麽憑據嗎？”
十二個人都如同看怪物一樣看他，竟是沒人回答。
“怎麽？”秦震尴尬地聳了聳肩，“我隻是第二天上任而已，根本是兩眼一抹黑啊。”
萬仗劍小心翼翼地開了口：“隻要給他們出具一份寫明稅款、并蓋了城門官印的繳稅證明就行……”
“不需要寫是什麽貨物？”秦震又問。
“似乎不需要寫這麽詳細……”萬仗劍覺得自己這位長官确實涉世未深。
但關雲和于瀾的眼神卻幾乎同時亮了起來。
秦震輕輕拍了拍大腿，籲了口氣：“我大緻有了辦法，或許能從關稅上增加一點收入，不過恐怕要從其他三位軍侯口中搶一點肉了……”
于瀾笑道：“東西兩城每日出門都要排兩個時辰的隊，若能分一些到我們南城，未必不是好事。”
秦震點了點頭：“此事我來想辦法，各位則需要在罰款一事上多加努力，甯可錯抓一萬，不可放過一人，至于處罰的輕重程度，你們都是其中的老手，我這個新人就不再多嘴了。”
“是。”衆人紛紛應聲。
秦震看着他們，忽然又提出了一個問題：“最後……我想問一句……我好歹也是六品官員，難道手底下就沒有随時在身旁聽命的直屬官吏嗎？”
“當然有，”張猛悶聲答道，“而且有十幾個。”
“那些人呢？”
幾人都是一臉苦笑：“他們跟着前任軍侯一起貪腐，全部進了牢子。”
秦震忍不住翻了個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