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一。

這一天的天氣如同秦震的心情一般晴好，之前因兵部案件而緊繃了許久的心弦終于得以放松。

早上是大朝會，尚沒有正式報道的他也沒有參加，就悠閑地陪着家裏的兩位老人在院子裏喝茶。

閑不住的秦趙氏還特意在後院開辟了一畦菜地，和負責主廚的雷氏一同種下了許多蔬菜，雖然受限于房屋面積，遠不足以滿足全家十餘口主仆的需要，但總算給老人找了份事情，如今天氣轉暖，菜地裏也已經翠綠一片。

不過很遺憾，除了蔥、蒜、豆角，以及院子四周的幾株棗樹，秦震真的再也分辨不出其他種類的蔬菜——這個世界裏依然沒有他熟悉的土豆、黃瓜、番茄、辣椒……

陽光鋪滿了院子，枝頭有不知名的小鳥在“啾啾”地名叫，郝柳兒就靜靜地陪他坐在樹蔭下的躺椅上，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聊着家常。

秦震望着斑斑駁駁的樹影，深深吸了口氣，肺腑中都是清香的花草之氣，以及身邊佳人如蘭似麝的幽香，他有些滿足于這種淡淡的甯靜。

“公子，”有小侍女輕手輕腳地停在了他們身邊，束手道，“午飯已經準備好了。”

秦震微微點頭，緩緩從躺椅上坐起，他擡頭望了望藍天，恰巧有一朵烏雲遮住了太陽。

“真……不吉利啊……”他歎了口氣。

－

一個時辰之後，秦震已經出現在了都察院的門前。

或許是有些不适應都察院裏肅穆而壓抑的氛圍，爲官一年半以來，除了最早求陰晨保薦考試的那一次以外，他并沒有再進過這座森嚴的院落。

但他終究還是再一次敲響了都察院的院門。

“我是新任地方司副司長，秦震，今天來院裏報道。”一年多的爲官生涯讓秦震或多或少産生了一些官威，守門的士兵連忙替他推開了大門。

他大步流星地走進了院内，又毫不停歇地來到了最深處的裏院，在陰晨辦公室門外站定，朗聲道：“新任地方司副司長秦震，求見陰院長。”

話音剛落，房門便“吱呀”一聲，自内側打開，開門的是一名四十四五模樣的黑袍男子，須發齊整，眉眼之間頗爲疏朗，秦震一見之下覺得有些眼熟，卻又想不起來對方的姓名，隻好抱拳一禮：“在下秦震，有禮了。”

“本官總務司諸葛朗，草字伯達，”對方也還了一禮，“舍弟在城門司任職，秦副司長或許還有印象。”

“啊……”秦震不由驚呼了一聲，忙又拱手，“原來是仲達兄的長兄，難怪秦某一見之下頗覺得似曾相識。”

“本官也常聽秦副司長的大名，不料今日能夠做了同僚，”諸葛朗側過了身子，笑着示意，“請進。”

“多謝。”秦震舉步邁進了陰晨的辦公場所，隻見房間内除了陰晨之外，尚有七八名官員端坐在各自的坐席上，因爲陰晨仍在講話，這些官員見他進來也隻是稍稍點頭。

“衛子固（衛剛字）此次與刑部辦理兵部貪墨軍饷一案，不僅辦得幹淨利落，更隻用了不到三個月時間就大功告成，今日朝會之上，陛下更是大加獎賞，老夫身爲院長，也是與有榮焉，諸位可要以此爲勉，不要甘居人後啊……”陰晨單手撫須，笑着說道。

官員們紛紛應是。

陰晨颔首，目光看向了秦震：“這位是老夫兩年前保薦後參加科考的秦震，當初不過是武考第六，如今也已是五品級别的官員了，前幾日被我從兵部挖了過來，以後便在地方司輔佐荀子虛（荀道字）了，子虛兄，你年歲漸高，又不喜車馬奔波，那些跑腿的事情，便交給年輕人去做吧。”

荀道身材高大卻十分瘦削，雖然保養得當，但還是抵擋不住時間的侵蝕，臉上皺紋縱橫，滿頭須發皆成霜色，他咳嗽了一聲，笑道：“司長說得極是，老夫已經六十有三了，身子骨向來不好，再也經受不住長途跋涉之苦了，秦司長如此年輕，以後少不得要勞煩你呐。”

秦震忙躬身一禮：“不敢當，小子年少無知，還要荀司長指點提攜，隻要是司内之事，屬下自當爲司長效勞。”

“好好好，”荀道斂須而笑，又向陰晨微一拱手，“多謝院長體諒，今年終于給老夫配了一名年輕力強卻又謙遜好學的後生。”

陰晨亦是笑了笑：“子虛兄可要多多提攜年輕後進，萬無藏私呵。”

“老夫都是一條腿邁進棺材的人了，哪裏還會藏私？”荀道擺了擺手，白須微顫。

陰晨點了點頭，目光一轉：“秦副司長，你初來我院，老夫先爲你介紹本院的幾位同僚。”

“是，有勞院長大人。”秦震就這麽站在原地，對着陰晨微微低頭。

“這位是我們都察院的副院長，盧隐、盧俊逸大人。”他伸出右手手掌，斜斜向下首的官員一指，盧隐年約五十五六，比起尋常漢人來說，皮膚略白，高鼻深目，看起來似乎有些異族血統。

“見過盧副院長。”秦震行了一禮。

“呵呵，秦副司長年輕有爲，前途無量，以後說不得還要多多關照我們這些老頭子啊……”盧隐從坐席上起身，平平一揖。

“盧院長言重了，屬下不敢當。”秦震又是一禮。

“總務司諸葛朗、諸葛伯達司長，你方才已然見過，”陰晨笑了笑，看着他們互相緻意，又道，“内朝司衛剛、衛子固司長，負責督查内朝及三輔官員，這幾個月你在兵部也應該打過交道。”

“是，衛司長有禮。”秦震連連拱手，“衛司長偵破了兵部要案，大振我都察院威名，小弟甚爲敬佩，日後還請多多指點。”

衛剛隻擡了擡手，遠沒有其他人那般熱情：“秦副司長無需多禮。”

陰晨仿佛沒有看到他的表情，又道：“風聞司鄭允、鄭叔同司長，負責爲我都察院打探各地官吏民間風評之聲，他手中可掌握着天下最大的情報機構之一。”

秦震爲官不久，卻也偶有聽聞，天下最大的三座情報機構分别是軍事院情報司、防務院治安司，以及都察院風聞司，其中情報司重在打探各地軍事動向，治安司則重在搜查不法之徒，風聞司則重在網羅官員民間風評，三者雖互有分工，卻也有重疊之處。

秦震忙躬身道：“見過鄭司長。”

“客氣客氣。”那鄭允年不過四十，面色白淨，長須垂于胸前，舉手間衣衫飄逸，頗有些儒雅氣質。

隻聽陰晨的聲音又傳了過來：“這位是督察司曹霸、曹公烈司長，負責奉皇命督辦各州郡地方對朝廷政令的執行情況。”

曹霸人如其名，一看就有股兇神惡煞的霸道之氣，比起其他幾位，他更像是一名武将。

“曹司長好，秦某有禮了。”秦震依然恭敬一揖。

曹霸呵呵笑道：“秦老弟實在太客氣，既然同在陰院長部下爲官，你我便是同袍兄弟，你若有什麽困難，盡管來找曹某。”

“是，多謝曹兄。”秦震心中暗忖，這幾名司長中，乍看起來還是曹霸與諸葛朗最爲親切。

“還有内務司副司長袁傲、袁伯謙，”陰晨指了指，“若老夫記得沒錯，伯謙亦亦是參加的兩年前的那一屆科考？你二人可要互相親近。”

袁傲略一躬身：“是，屬下與秦副司長都是參加的武考。”

秦震隐約記得，袁傲正是那一屆武考成績的第二名，僅次于天生神力的栾闖，他以爲自己兩年間連跳三級已是一帆風順、青雲直上，今天才知道同一屆考生早已經坐在山頂上等待着自己，不禁稍稍有些沮喪。

但他立刻就換上了笑容：“袁兄身在總務司中樞，平日裏可要對小弟這位新人多多照顧。”

袁傲淡淡笑道：“你我既是同屆考生，如今又有緣做了同僚，自當互相照應。”

他二人雖然都在微笑，但彼此之間卻仿佛已經出現了一堵難以觸碰的牆壁。

秦震甚至從對方的目光中感受到了一絲淡淡的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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