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何太後哪裏還有半分雍容華貴之态,衣衫淩亂,鞋子還少了一隻。少帝的神色更加不堪,雖然他是當今天子,但也是一個十四歲的孩子,一個從小過着安逸生活,從未見過大風大浪的孩子。
身後的殺喊聲如同催命的音符,讓張讓、段珪等人心急如焚,隻恨自己少生了兩張腿。在聽聞車騎将軍何苗率軍抵達朱雀門,趙忠還以爲來了外援,當即表态要前往交涉。張讓卻是不敢抱任何希望,如今何進麾下的士卒怒火沖天,急需一個宣洩口,如果何苗敢阻攔,也是失敗的下場。但張讓也不點破,任由趙忠前往,理由很簡單,制造十常侍還在南宮的假象,這樣,己方這些人還有逃跑的可能。
曾經作威作福的衆人惶惶如喪家之犬,反倒是陳留王這個隻有九歲的孩子不失鎮定,不時遙望身後,似乎在期盼有救駕之人。
對宦官言稱大将軍何進謀反的說辭,劉協打心底不信。如果何進謀反,會等到這個時候?!漢室還有人心,何進放着好好的大将軍不做,學王莽篡位自取滅亡?!這其中,必有隐情!
溝通洛陽南北兩宮的複道離地三丈,長七裏,此時,天色已然漆黑一片,盧植一行人又沒有明火執仗,自然不用擔心被宦官發現。按照事先的計劃,在宦官行進到半途時,伯仁一人在前面堵住去路,盧植率領十名護衛斷宦官的退路,之所以這樣安排,也是考慮到伯仁武藝最爲高深。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不知死活擋住宦官,還不至于讓數十号宦官吓破膽,更有利于盧植在後面率領衆人發動突襲。
“郎中伯仁在此,爾等奸佞速速放了太後與陛下,否則殺無赦!”黑暗中,傳來一聲暴喝,吓了張讓、段珪等人一跳。
“吾命休矣!”這是諸常侍、小黃門的第一想法,如果是何進的手下在此設下埋伏,隻需數十名精兵前後夾擊,自己隻能束手就擒。但很快,張讓的心放了下來,因爲他發現前方不遠處,隻有一個背負着巨劍的少年郎阻擋自己,頓時心下大定。不過一人而已,自己手下可是有六七十名精壯。
“皇上與太後在此,爾居然膽敢放肆,來人啊,推出去,斬了!”張讓不以爲意地揮了揮手,全然沒争取太後或者少帝的旨意。雖然在下令的時候,張讓有一絲不解,比如說,伯仁怎麽會突然出現在這裏,但還是決定趕緊解決伯仁這個麻煩,好繼續趕路。
兩名宦官随即出列,手提長劍,殺向伯仁,根本沒有給伯仁解釋的機會。太後與少帝還處于震驚當中,陳留王則是一臉的不忍與不易察覺的失望。盼望中的援兵來了,但隻是區區一名郎中,這真是一個笑話!
但伯仁很快讓宦官們知道了什麽叫做打臉,兩個方才成竹在胸的宦官來不及揮出第二劍就被伯仁一劍砍成兩半,場面要多血腥就多血腥。好在何太後與少帝還處于失神狀态,劉協則是不忍心看到伯仁被殺,下意識地閉上了眼,沒有看到這血腥的一幕。巨阙可是斬馬劍,伯仁出劍的速度又快,兩個不自量力的小醜主動送上門來,無異于以卵擊石。
張讓愣住了,段珪愣住了,所有站在前面的宦官都愣住了,伯仁看上去像是人畜無害的兔子,但沒想到卻是隐藏起來的猛虎,巨大的反差讓衆人一時之間接受不了。所以,當伯仁提着巨阙向前邁了一步,宦官們齊刷刷地後退了一步。伯仁再進一步,宦官們再退一步。
“太後!陛下!臣尚書盧植領兵救駕來遲,懇請太後、陛下贖罪!”就在張讓等人遲疑之際,盧植率領親衛斷了宦官們的退路。
話音未落,盧植身先士卒,當即斬殺了幾個殿後的宦官,用行動來表明了自己的立場——宦官謀害大将軍何進的事情已經洩露,自己将爲國家除害,爲何進報仇!
“今不速死,吾将殺汝!”盧植用手中長劍直指張讓等人,厲聲喊道。何太後和天子完全不知道事情的真實情況,盧植擔心何太後爲宦官利用,出言威脅。
行動永遠比語言更有威懾力,眼看張讓等人又驚又懼,伯仁再次上前,連殺七八名宦官,衆人爲之膽寒。
張讓等人也知道了今夜自己絕無幸免的可能,起先聲稱何進謀反,裹挾太後與皇帝出逃還有語言可以辯解,現在如果真的用刀劍來挾持天子,不但插翅難逃,還會禍及族人,實在得不償失。
于是張讓等人齊齊下跪,向太後、少帝叩首辭别道:“臣等死,請太後、陛下自愛”。遂跳下複道,以頭搶地而死。
少數負隅頑抗的,被伯仁和盧植合力斬殺。何太後驚慌未定,但也知道盧植是一個忠臣,自己兄長謀反之事,必有隐情,乃道:“何人作亂?”
盧植回稱:“張讓等人假傳太後诏書,宣大将軍觐見,大将軍不察,爲宦官所害。朝臣心系太後與天子安危,欲要進宮求見,怎料宦官以刀劍相拒,車騎将軍、虎贲中郎将并大将軍麾下吳匡、張璋等人乃率軍攻打皇宮,欲要解救太後與陛下,祖宗保佑,太後與陛下安然無恙,此社稷之福也!隻是大将軍身首異處,委實社稷之損失也!請太後節哀順變!”
“什麽?!大将軍死了?!”何太後花容失色,一臉的難以置信。雖然自己和何進有所龃龉,自己甚至懷疑他的居心,但說到底都是自家人的矛盾,并非你死我亡的仇恨。張讓他們也着實大膽,居然敢假傳自己的旨意,實在死有餘辜!隻是,何進這麽一死,天子年幼,孤兒寡母的,日子怕是不好過!何苗的能耐何太後很清楚,能力、威望、資曆遠不如何進也!
“太後,爲今之計乃是速速返回北宮,宣朝中大臣入宮觐見,以安天下之心。否則,洛陽怕是免不得生靈塗炭!”盧植再次進言道。
“愛卿所言極是!”何太後雖然哀傷何進的不幸,但也知道事情的輕重緩急,南宮已經是一片大火,想來勤王的軍隊正在四處誅殺宦官,實在太過危險也太過混亂,不能回去。北宮才是安全的所在。
于是,盧植、伯仁護衛着太後、天子、陳留王劉協趕赴北宮,是夜,唯有啓明星在天上閃爍,恰如大漢之希望,在于北宮,在于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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