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個該死的……哪有讓老娘們去幹打打殺殺的事的？”

魯大嫂又氣又急，忍不住扇了魯大哥後腦勺一巴掌——這個沒腦子的家夥，你接這個話茬做什麽？你難道不知道你老婆我是村裏排第一的美人，也就是說，是最有女人氣的女人。真要找個陰氣足的女人，那還不得是我去送死啊？

盧大嫂也表示了反對——她也覺得自己是村裏最有女人氣的女人。

“其實，要依我的意思嘛，我們跟那個妖怪還有陸家，往日無仇近日無冤，都犯不上幹這事。”盧大哥向盧大嫂擺擺手，胸有成竹地說道。“要殺妖怪，還得是跟妖怪有仇的去殺才是。”

衆人一時沉默，每個人都在心底盤算，自己以前有沒有跟老陸家結過仇，村裏誰跟老陸家結過仇。

結論是：沒有。

所以，眼前的局勢一下子變得撲朔離迷起來，誰都不敢貿然發言。

“你覺得誰去合适，你就直說了嘛。”

路寡婦有點着急。

“不忙。”盧大哥很沉穩地說道，拿出一副條分縷析、運籌帷幄的派頭。“我們剛才都說，那個妖怪長大了要吃人。那，他要真的吃人，會先吃誰呢？”

“哼，隻怕是會先吃老陸家兩口子。”

路寡婦撇着嘴，十分肯定地說。

“好，就算他不念養育之恩，吃了老陸家兩口子。接下來他又要吃誰呢？”

盧大哥再問。

“那，應該是左鄰右舍吧？”

有人不确定地說。

“你們怎麽……”

盧大哥有點恨鐵不成鋼。

“你們想想，誰最怕那個妖怪？”

他拉長聲音，暗示道。

衆人思考一番，先後恍然大悟。

“你們……誰說我怕那個妖怪了？”

路寡婦見衆人的目光都投向自己，不由得心慌意亂。

“路嬸，我們這麽多人，隻有你跟那個妖怪有過節嘛。”盧大哥一臉天真無邪地笑。“你自己也說，你打了他兩巴掌，他肯定要記你的仇。将來他吃人，肯定會先來吃你的……”

“我、我那是……”

路寡婦一口氣堵在嗓子眼，一時說不出話來。盧大哥的話，她的确是無法反駁，因爲她确實是擔心自己打了妖怪兩巴掌，以後會遭報複，才極力撺掇大家殺掉妖怪，以絕後患。剛才，她還在滿意自己的主張終于得到了大家的正面回應，哪知道，事情轉眼間鬧成這個樣子。

一幫男人，誰都不出頭，反而把這事兒推到她一個女人身上……路寡婦的酸勁，從心頭一直沖到鼻頭。

“你們……一幫大男人哪，欺負我婦道人家，欺負我一個寡婦啊……”

她一屁股坐到地上，打着滾，半真半假地嚎啕起來。

“路嫂啊，你攤上這事吧，也挺糟心的。”鹿三叔上前，滿臉沉痛地勸慰道。“不過，好在那妖怪還小，殺起來也不難。你放心，我們大家都幫着你點，一定盡我們的力幫……”

“就是、就是。路嬸啊，你就狠狠心，去把那妖殺了。不然以後後患無窮啊。”

衆人齊聲附和道。

路寡婦眼睛一瞪，翻身站起。

“你們想得美。你們欺我一個寡婦，沒人替我撐腰是吧……你們不殺，老娘也不殺。老娘在這呆不下去，大不了丢人現眼回娘家。你們愛怎麽樣就怎麽樣，不關老娘事。”

說罷，路寡婦轉過身，大跨步邁出盧家小院，昂然向自家小屋雄赳赳地邁去。

“哎，你看這人……她把那妖怪接下來，到頭來她又不管了。”

鹿三叔看着路寡婦的背影，埋怨道。

“三叔，你看這事……”

一個後生湊近鹿三叔，滿懷憂慮地問道。

鹿三叔滿臉帶笑地轉過身來。

鹿三叔的笑容頓時讓後生打了一個寒噤。

“那就算了、那就算了。”

他連聲說道，随後忙不疊地沖出盧家小院。

其他人也都紛紛奪路而逃。

……

所以說，偉人說過的話是正确的：革命這事，非得工人階級領導。農民隻顧自家利益，不容易團結，成不了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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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家小院會議之後，村民們又陸陸續續召開了幾次小會，但始終無法統一思想，拿出一個大家都同意的行動綱領。當然，若是按照少數服從多數的民主原則，這事早解決了。但問題在于，在這件事中，“少數”才是真正握有一票否決權的強勢人物——大家一緻信任、委以拯救全村人民重任的人死活不肯接受這個光榮而艱巨的任務，你又能有什麽法子？村民們都淳樸，誰都不願意得罪人，更沒人高調到願意主動承擔，這事，也就隻好一天拖一天了。

在此期間，路寡婦終于無法忍受恐懼和等待的煎熬，變賣一切家産，隻身上路回娘家去了。陸家的長子，也在一天天長大。有大膽些的村民也曾在老陸面前叨咕，隐晦地說到這孩子有些不正常，恐怕将來克父克母哩，是不是把他送走，或者幹脆……但這樣的建議自然是遭到了陸阿大的堅決拒絕。在陸阿大看來，自己的孩子沒啥不正常，就是聰明得過分。那些說這些話的人，無非就是羨慕嫉妒恨。

當然，閑下來的時候，他也不時有些怅然——這孩子這麽聰明，在他面前，自己完全享受不到一點當爹的樂趣，實在是有些美中不足。

村民們的确是爲村裏出了一個妖怪而焦慮，但時光流逝，慢慢的，底層民衆逆來順受、适應性強的優點開始顯現。大家都覺得，陸家孩子也未必就是妖，是妖也未必吃人，吃人也未必吃到自己頭上……就算吃到自己頭上，反正也不是吃自己一個。别人不出頭，憑什麽自己要去出頭？生活已經夠艱辛了，何必自找麻煩呢？還是得過且過吧。

隻不過，大家沒事都盡量躲着老陸家，也叮囑孩子們千萬别找陸家孩子玩。

陸家長子的名字，也慢慢爲衆人所知。村民都一緻認爲，這名字八成是那個小妖怪自己起的。要是讓陸阿大來起，肯定會是“屎蛋”一類極具地方特色的名字。而“陸上雄”這個名字，聽起來不但距離小山村很遙遠，而且還有點縣衙裏的衙役班頭才能擁有的霸氣，還真的是挺不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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