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末期,中國南方一個偏僻的小山村裏,一群小孩在炎炎烈日下追逐玩耍。爲首的一個小男孩跑得滿頭大汗,一臉通紅,從後山的小松樹林一陣風似的跑到村後的小竹林裏,後面跟着一群小男孩兒小女孩子,玩累了又回到村口的小祠堂。住在祠堂後面的炳根大叔手搖一把蒲扇,正坐在自家門口納涼,這些小孩又圍過來嚷嚷着要聽故事。
這個炳根大叔年輕時可真是了得,大革命時期就參加了中國工農紅軍,擔任過少共甯安縣委宣傳部長,遊擊隊大隊長,紅軍長征時因患眼疾沒能參加。紅軍長征後,紅色蘇區一片白色恐怖。爲了逃避國民黨的追捕,炳根大叔四處漂洎,解放前夕才回到家鄉,到村裏大家幾乎都認不出他了,不到四十歲的人,滿頭白發,當年由于眼疾沒能得到及時醫治,眼睛幾乎失明,到家其實也沒有家了,父母在他離家後思念過度,兩年内分别辭世,唯一的哥哥也被國民黨抓了壯丁,從此沒了音信。
剛解放那幾年,政府還沒有什麽撫恤,都是靠鄉親接濟度日,後來落實了政策,生活才有了保障,閑來無事,他就經常和孩子們講講過去的光輝歲月,孩子們對他佩服得是五體投地。他很知足,常說,村子裏8戶人家,兩個出去當紅軍的,出去了以後就都沒有回來,犧牲了,1956年才收到國家民政部頒發的革命烈士通知書。而他還活着,現在得到政府關照,他知足了。看到孩子們嚷嚷,他清了清嗓子,剛開了個頭,就聽見一聲喊:“大明,不要鬧了,沒事跟我到學校讀書去”。
喊話的是村裏的秀才江仁貴,小時候讀過幾年私塾,斷文識字,現在鄰近的荷塘小學教書。叫作大明的孩子大約5歲左右,長着一雙會說話的大眼睛。他聽見江老師叫他去讀書,歪着腦袋有些不相信地問道,跟你去讀書?江老師笑笑點點頭。站在一旁的黑皮說,我也要去,花妮也争着要去,孩子們嚷嚷着都要去。江老師說:“你們家裏事多,先都不要去,等大明學會以後教你們”。
大明說,我回去跟奶奶打個招呼。大明和小朋友做個鬼臉,一溜煙似的跑回家。
奶奶正戴着老花眼鏡在家門口一針一線納鞋底,聽說仁貴要帶孫子去讀書,高興的追着孫子的背影喊道:“大明,在學校要聽老師的話,不要跟人家吵口打架”。
大明一蹦一跳地跟着江仁貴沿着田埂走到離萬家山村大約兩百米遠的荷塘小學。說是小學,實際上是在一個祠堂裏上課。全校隻有江仁貴一個老師,三個年級,不到二十個學生。這群學生正在祠堂門口嬉鬧,看到老師進了祠堂,不知道哪個喊了一聲“上課喽”,大家便一窩蜂似的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沒有桌子,凳子是祠堂裏常見的約一尺高可以坐幾個人的長條闆凳。
大明看到同學們都紛紛坐了下來,他楞在那裏,不知道自己該坐在那裏?江老師指了一下,大明就在年齡較小的同學旁坐了下來。
江老師輕輕咳了一下,目光掃視了一遍剛剛安靜下來的同學們,慢聲說道:“今天我們學校來了一位新同學,是從泰平市來的。他的名字叫江大明。大家歡迎”。
同學們都友好地鼓起掌來,紛紛轉過頭來看着江大明,交頭接耳議論起來。江老師說:“大家安靜,現在開始上課。今天下午的課是三年級的語文。一、二年級的同學做上午布置的作業”。
江大明第一天來上學,沒有課本,也沒有作業,無所事事,索信他就聽江老師上的三年級的語文課。
荷塘小學實際上是村民自發興辦的一所學校。政府的教育部門沒有備案,國家是不認可的。因此,從嚴格的意義來講,還不能算是一所正規學校。但是政府辦的學校離這幾個村子至少也有二十幾裏遠,翻山越嶺,道路崎岖,小孩子來回走讀确實很不方便。因此,附近幾個村子的孩子大多數都沒有上學。
這一年的春節大年初一,按照南方的風俗習慣,這一天要喝“紅丁酒”。也就是村子裏凡是上一年生了男丁的,蓋了新房的,都要在祠堂裏擺酒慶賀。村裏的男人,不論大人小孩,都可以上桌白吃白喝一天,以示祝賀。荷塘村的“座堂公”也就是村裏輩份最高、年齡最大的九爺,此時正坐在祠堂酒席上席喝酒。他看到在祠堂前跑來跑去瘋玩的孩子,輕輕地抿了一口酒,對衆人說道:“這麽多娃兒不去讀書也不是個事,我們世代貧窮也是因爲吃了沒文化的虧。鄰近萬家山村的江仁貴讀過幾年私塾,是個秀才,何不叫他來教娃兒們識幾個字”。
衆人紛紛點頭稱是。
這年的元宵過後,九爺柱着拐杖,顫巍巍地和村裏幾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來到距荷塘不遠的萬家山村,上門請江仁貴出山當先生。
江仁貴一聽此事,連連搖頭推辭:“使不得,使不得,我自已才讀了幾年私塾,最多隻有小學水平,哪裏能當先生,豈不誤人子弟”?
九爺好說歹說,江仁貴才勉強答應試試。言明隻教語文,算術,報酬是每個學生每月2元錢,沒有錢可用等量的米來抵數。
荷塘小學至此已開辦了三年。學生主要來自荷塘附近的白卯坑、萬家山、東坑、塘邊這幾個自然村。
大明上學的時候全校有18個學生,分爲三個年級,絕大多數是男孩。農村重男輕女思想嚴重,認爲男孩大了要主事,要成家立業,識得幾個字就不會受人欺負,至少打官司有人會寫狀子。而女孩子遲早要嫁人,是幫别人家養人。因此,讀一年級的時候女孩子多一些,二年級少幾個,大明上學的時候女孩子就不到三分之一。
那時候國家實行高度的計劃經濟,小學教材按各地教育部門上報的學生人數供給。荷塘小學名爲小學,實際上就是一個地道的草根學堂,國家教育糸列目錄上是沒有這個學校的。
江仁貴千方百計從在正規學校讀書的學生那裏找來人家用過的1-3年級舊書,作爲教材,給學生上課。幾年下來,學生認得了不少字,也學會了算數,江老先生在十裏八鄉赢得了好名聲。
但學校的條件實在太差,除了上語文、數學課外,江仁貴還會安排一些體肓活動。
學校唯一的體肓用品是一隻紅綠相間碗口大小的皮球,那是江仁貴從自已工資收入中擠出2、8元錢爲學生上體育課購買的。
在皮球沒買來之前,體育課的活動項目是丢鞋比賽。江仁貴從家裏找來一雙爛兮兮的破解放鞋,誰扔得最遠,誰就是冠軍。
星期五下午上體育課,同學們鬧哄哄地站在祠堂前的空地上。江貴仁吹了吹口哨,大家才安靜下來。江仁貴道:“下午的體育課是拍球比賽。誰一次拍的次數最多,誰就是冠軍,得三支鉛筆;第二名兩支鉛筆;第三名一支鉛筆”。
大家都争着要第一個參加比賽。江仁貴手中拿着紅綠相間的新皮球,大聲說道:“同學們不要争,大家從高到矮排好隊,從高的開始”。
彭有财個子最高,年齡也是最大的,已經十二歲多了,長相憨憨的。他從來沒玩過,也許緊張的緣故,還沒拍兩下,球就脫手了。
大家哄笑着。長相機靈的鄧漢三接過球,有闆有眼地拍了起來。同學們跟着他數數,一直數到47,大家“嘩”地鼓起掌來。
鄧漢三好像冠軍已非他莫屬,得意地向大家擺手緻意。
随後同學們的拍球次數都有沒有超過鄧漢三。江大明一直站在旁邊看着,小手按着拍球的姿勢比劃着。最後一個上埸的輪到他了。隻見他人小鬼大,從江老師手裏拿過皮球,擺好架勢,不慌不忙地一下一下地拍了起來,當超過47下的時候,同學們都“噢”地一聲轟動起來了。那隻皮球好像粘在他的手上一樣,又好像有一根線牽着,始終在他的掌控之中。當數數的數字超過100下的時候,四周盡是掌聲。這個成績已超過鄧漢三一半多了。
江仁貴不停地點頭微笑。他吹了一下哨子,示意可以停止了,大明還戀戀不舍地拍了幾下。
江仁貴鄭重其事宣布:“經過激烈的比賽,江大明成績是103下,榮獲第一名。大家鼓掌祝賀”。
大明在同學們的一片掌聲中,從江老師手中領到了一張手寫的大紅獎狀和三支鉛筆。
放學回到家裏,大明把獎狀整整齊齊貼在堂屋的正牆上。爺爺和奶奶知道孫子拍球比賽得了獎,高興地合不攏嘴。爺爺愛撫地摸着孫子的小腦袋,奶奶則驕傲地說:“我家大明就是本事大,有出息”。
大明在學校比賽得獎的消息很快在萬家山這個小小的村莊裏傳開了。大家佩服的是他年紀最小,比賽蠃了比他大許多的孩子。
大明在孩子們中的威信更高了,俨然成了孩子王。身後總是跟着一大幫孩子,有時候來了興趣,他也教小夥伴一些剛剛學到的語文和算術。
黑皮和花妮因爲家裏窮,兄弟姊妹多,一直沒有讀書。後來黑皮當了大隊會計,花妮也當了大隊婦女主任。多少年以後,他(她)們都還說,這是當年大明教他們識字、算數,有了文化,才使他(她)們當上了大隊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