曆史的車輪在颠簸的顫動中駛入了十年動亂,把這個具有五千年悠久文明史的古老民族帶入了一段雜亂無序、不堪回首的血雨腥風年代。
動亂在進一步升級,“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統統靠邊站,一大批牛鬼蛇神“黑五類”被揪了出來。那時候“批鬥會”“聲讨會”特别多,這些人随時可能被揪出來批鬥,開始還比較文明,是文鬥,隻是戴“高帽子”,背“笤箕”,不少人據此還自嘲爲“運動員”。
這天上午九點多鍾,學校沒課。江大明正在院子裏和小夥伴玩,鄰居男孩蘇亞從外面跑進來說:“陽明路上好多人在遊街,你們快去看呀”!
江大明和小夥伴們紛紛跑上街頭,看到陽明路上一大溜,大概有60幾個人,男女都有,全部都戴着高帽子在遊街,他們中的大多數人神态自若,有的還與旁邊的人說笑。
江大明看到,賀麗麗、範小榮、王力平的爸爸都在遊街的隊伍前面,名字寫得特别大,還打了重重的一把叉。
發展到後期,文鬥逐漸演變成了武鬥,高帽子越做越高,越做越重;高帽子的框架由開始的竹片發展到鋼筋,挂的牌子也由原來的硬紙殼變成了挂小黑闆;下跪、“噴氣式飛機”等人身侮辱、人身摧殘的事時有發生。
賀麗麗的爸爸賀凱揪出來以前已是泰平市委書記。這位老英雄抗戰時期在魯中平原殺日寇,鋤漢奸,威震敵膽。造反派竟利令智昏,逼迫抗戰的老英雄穿上從市京劇團弄來的演出道具--日本軍官的軍衣、軍帽、軍靴,腰上挂上一把東洋戰刀,站在市委大門口一張長條桌上連續示衆了好幾天。
江大明遠遠看見,賀凱始終昂着頭,挺着胸,目光堅定,但隐隐透露出一種無奈和不解。這種不屈不撓的英雄形象很長一段時間在江大明的腦海裏時隐時現。
“黑五類”的日子也不好過。
炎炎夏日,驕陽似火,路面的溫度至少在40度以上。江大明和艾和平、楊苟從禾江遊完泳回來,看到習溪橋頭上,一個老人正站在太陽底下暴曬,老人上身穿着皮襖,下身穿着棉褲,脖子上挂着一塊牌子,上書“反動資本家鄧福賢”;不遠處,有一個老太婆雙腿跪在煤渣上,頭上高帽子上寫着:“反動地主婆餘茶香”。不一會兒,隻聽到“咚”的一聲,鄧福賢頭冒虛汗,臉色煞白,暈倒在地。路人紛紛上前,一個年近七旬的老婆婆近前一看,喃喃說道:“這麽熱的天氣還要人家穿皮襖,造孽呀”。
極“左”的行爲給人的思想也造成了極度扭曲。
複課鬧革命以後,那天江大明所在班正在上政治課“反杜林論”。突然學校的廣播響了,通知全校師生立即停課,學校馬上召開批鬥會。同學們在操場上集合後,按班級列隊相續進入會場。江大明一進會場,隻見主席台的橫幅上用白紙黑字赫然寫着“打倒現行反革命分子戴水珍”,他心頭不由一震,但一想不可能,鄰家女孩戴水珍才多大呀,不到10歲,正讀小學三年級呢。正想着,幾個人推搡着批鬥對象站在了台子中間,孱弱瘦小的身材,脖子上挂着一塊大牌子,上書“現行反革命戴水珍”,盡管她頭低着,頭發遮住了臉龐,但江大明可以肯定,站在台上被批鬥的就是鄰家小女孩。
事後江大明得知,因爲小紅本子用得比較多,小紅本子邊上難免有些起卷,皺了。在上課的時候,戴水珍就用課本和小紅本疊在一起,坐在屁股底下,想把小紅本子壓平整。沒想到,這個舉動被好事的同學發現,他當場嚷嚷開了,說偉大領袖語錄怎麽能坐在屁股底下呢,這不是侮辱領袖嗎?因此發生了方才“批鬥現行反革命”一幕。
随着運動的深入,造反派與保守派的矛盾日趨白熱化。實際上兩派的目的都是一緻的,别有用心的人和壞人是極少數。絕大多數人就是要用生命和熱血,誓死保衛黨中央,保衛偉大領袖;但兩派政治觀點卻南轅北轍。造反派的觀點是堅決執行無産階級文命的部署,從上到下打倒走*派,使其天下大亂,達到天下大治之目的;而保守派則認爲,所謂的“走*派”,都是爲共和國立下汗馬功勞的有功之臣,他們就是黨的化身。新中國的政權來之不易,要用生命去保衛。亦即所謂的“保皇派”。
兩派政治觀點的嚴重對立,促使鬥争快速升溫,矛盾進一步激化。學校停課,工廠停工,街面上不時出現三五成群頭戴滕帽、腰紮皮帶、手持木棍的工人。有時走在路口,冷不丁竄出幾個人來,盤問你是哪一派的,講對了放行,講錯了拳腳相加,棍棒說話。若你說我哪一派也不是,那就是“逍遙派”,打得會更慘。所以有很長一段時間,不少人不敢上街,搞得戰戰兢兢,草木皆兵。
毫無例外,從工廠到農村,從機關到學校,都分裂成了勢不兩立的兩大派群衆組織,開始是“口水戰”,斷而“文攻武衛”,火藥味十足,經常在城區聽得到零星的槍聲,最終導緻發生了轟動全省的“8?13”慘案。
夏天,泰平市爆發了一埸大戰。整個城市以後河爲界,東區被“井岡山兵團“占領,以鹽橋醫院爲核心陣地,層層沒防;早已斷絕交通的街道上,設置了砂包堆成的工事;馬路兩側的樓房窗口裏伸出烏黑的輕重機槍槍管,後河新築成的地堡裏埋伏着執火焰噴射器的射手。
西區是“狂飚獨立營”的地盤。這個組織的成員多是來自泰平精密儀器廠的工人,人多勢衆,領頭的是鍛壓車間副主任孫伯堅,他是幾年前從中印邊界之戰轉業回來的偵察連長。當年他所在的部隊穿越了麥克馬洪線,全殲了号稱亞洲第一旅的印軍“錫克”旅。戰後,孫伯堅的偵察連受到嘉獎,他本人榮立二等功。他平生最大的願望就是靠戰功成爲将軍,率領百萬大軍和敵人浴血戰鬥。但孫伯堅的運氣似乎不太好,他的雄才大略還沒來得及施展,戰争就結束了。回國後,孫伯堅轉業到泰平精密儀器廠,委委曲曲地當了個鍛壓車間副主任。剛轉業到地方的起初兩年,他感覺到很不适應地方工作,幾次都因爲工作上的分歧和車間主任和書記幹了幾架,關系弄得挺緊張的。因此,他深感生不逢時,命運不公,頗有壯志未酬的感覺。誰料**初期,他的命運發生轉機,所有的廠級幹部都被作爲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揪出來了,根紅苗壯的孫伯堅便脫穎而出,成了該廠造反組織的“1号首長。”
1968年8月13日,孫伯堅親臨陣地察看了鹽橋西邊新築成的工事,很有點回到部隊對印還擊戰場的感覺。他看到三排的27個同志都在指定的崗位上,他交待三排長,同志們要“打起精神,睜大眼睛,注意觀察,不要打瞌睡。”
中午12點,三排換防,一排長率人進入陣地。接防的有一個小青年叫倪平凡,是一個參加工作不久的新工人,他對參加這樣的行動感到特别新鮮,特别刺激。此時的他抱了把步槍,子彈上了膛,右手勾住扳機,葡伏在砂袋上,密切關注對方的動向。
南方8月中午的太陽火辣辣的,下午1點多鍾,倪平凡葡伏在哨位上,炎熱的太陽曬得他直犯困,他一迷糊,一勾扳機,槍就走了火,一發子彈直飛對方陣地,對方一人應聲倒地。雙方随即展開激戰。
戰鬥持續了近兩個小時,直到軍方出面。泰平軍分區司令員親自喊話:“原偵察連長孫伯堅聽着,我是泰平市軍分區司令員孔令侃。我現在命令你,立即停止射擊,結束戰鬥”。
孔令侃是中印邊境之戰中孫伯堅所在師的副師長。一聽到老首長親自喊話,軍令如山倒的孫伯堅二話不說,很快命令停止射擊。軍方迅速收繳了雙方的武器,才制止了這埸混戰。
這次慘案,造成1人死亡,3人受傷,在全省乃至全國都造成十分惡劣的影響。
特殊的環境,必然衍生正常情況下難以想像的事情。
由于觀點的不同,父子反目、夫妻離婚的事情屢見不鮮。泰平市闆箱廠的一對恩愛夫妻,吃午飯時還好好的,因爲觀點不同,在飯桌上驟然引發激烈争吵,一氣之下,把桌子都掀掉了,下午就辦了離婚。在江大明班上,一星期之内,就有5個同學的父母因觀點不同而導緻婚姻破裂。
在極“左”思潮和動蕩不安的環境中,1971年元月,江大明初中畢業了。是繼續升學還是參加工作,那就是“一顆紅心,兩種準備”了。誰都必須随時聽從黨的挑選,個人沒得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