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江大明從小就萌生了想當記者的夢想。也許是在江高山要江大明練字的資料裏,有美國戰地記者埃德加?斯諾在戰火紛飛的年代,不遠萬裏,來到中國,在革命聖地延安采訪了偉大領袖,之後寫出了具有世界影響力的《紅星照耀中國》亦即《西行漫記》一書,給江大明産生的影響極大;也許是在當時那個年代,在爲數不多的電影當中,經常出現國内外記者挎着相機,拿着筆記本追逐采訪社會名流、達官貴人的鏡頭吸引了江大明。使江大明從小就形成這樣的一個印象,當記者很風光,全國各地跑,世界滿天飛。使他從小對記者既向往又崇拜,萌生了長大以後想當記者的強烈願望。
正是因爲有了這個願望,在學生時代,江大明就特别喜歡看文學巨匠巴金所著的“家、春、秋”,孟浩然的“金光大道”,老舍的“駱駝祥子”等文學作品。看過之後,再反過來琢磨一下,對其中一些他認爲經典的人物的刻劃,埸景的描寫,精彩的對話,都抄在一個本子上,以便自已寫作時參考。
讀初中以後,江大明又迷上了古詩詞,有事沒事就詠上幾句律詩。滿江紅、憶秦娥、蔔算子都填過詞,合不合韻律江大明沒搞明白,反正字數對上了,念得還順口就不講究了。
進工廠以後,江大明充分發揮了喜歡寫、還能寫的特點,出牆報、寫廣播稿,自得其樂,樂在其中,不亦樂乎。那時候決心書、批判稿、表揚信特别多,隻要江大明在,不管是班組、車間或其廠部的,别人找其捉刀,江大明從不推辭,樂此不疲。
業餘時間,江大明則把主要精力放在寫作上。他經常寫一些通訊報道之類的文章,自已覺得還可以,就往報社投稿,有時在泰平日報上還真登上了幾次小豆腐塊,這給江大明鼓舞不小。
最近,他正打着腹稿,弄了一個提綱,準備寫一本題爲“分配”的微型小說,星期日把寫作提綱送給正在家裏休假的江高山征求意見。
江高山對幾個孩子的學習勁頭很滿意。
他曆來強調,孩子們要“全面發展、重點突出”。現在老大參加了工作,愛好寫作,文章還上了地區一級的報紙;老二江小華從小喜歡美術,不僅會隸書、黑體,國畫、水彩畫和油畫都畫得很好,小小年紀,就已經上了市一級的畫展。老三江珊勇受小華的影響,美術和書法都很有長進;老五江武文喜歡拉小提琴,家裏經濟雖然不寬裕,但還是擠出38元錢,購買了一把當時顯得很奢侈的學生小提琴。在這一方面,江大明和老四江世忠顯然就沒有什麽藝術天賦,雖然也學了一陣子,但最後不了了之。
江高山把寫作提綱認真地看了一下,說道:“樞架還可以,重要的是主題要鮮明,看過以後要使人振奮,有向上的信心。”
晚上,江大明一直在思索爸爸的意見,有點寫不下去,就躺在床上看書。小華正在家裏唯一的書桌上聚精會神地畫一幅“紅色娘子軍”的油畫,一扭頭,看見大明正捧着“豔陽天”這本書在發呆。
小華說:“這本書你至少看了一個月了,怎麽還沒看完”?
大明正思索着其它事情,應付道:“我看得慢”。
小華說:“你原來不是這樣的,一本厚厚的小說兩天就看完了”。
小華繼續畫着畫,突然回過頭,若有所思地對大明說:“我知道了,你是一邊看書一邊想人家是怎麽寫的,對不對”?
大明的心思被弟弟猜到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已經晚上11點多了。小華談興正濃,眼睛閃着亮光,他不無向往地說:“你喜歡寫小說,以後當個作家;我喜歡美術,往畫畫方面發展,大了争取當個畫家”。
他搬過凳子,手裏拿了支畫筆,幹脆坐在大明對面,說:“我看了你寫的小說,語言還蠻通順的”。
他停了一下,又說:“就是情節簡單了一些,不吸引人”。
小華的看法,大明也有此感。
江大明在父親江高山的點撥下,在弟弟的提醒下,陸陸續續地嘗試着寫了一些微型小說、通訊報道之類的材料寄給省地報紙。寄出以前也沒有、也不敢和任何人講,怕惹上人家說“好高骛遠”的閑話。雖然如此,寄出去的東西還是有所期待的。但時間一久,并沒有什麽反響,也就慢慢不抱什麽指望了。
1972年6月13日,江大明正在車間上班。廠政工組宣傳幹事匡遠聲走進金工車間,很遠就笑着過來同邵華打招呼,莫名其妙地說了句“你徒弟不錯”的話,就親熱地走近正在操作機床的江大明,問道:“小夥子,你最近向泊東日報社投稿哪”?
江大明矢口否認,一邊操作機床一邊說:“沒有哇”。
匡遠聲轉身就走,說:“沒有就算了,我也不跟你講了”。
江大明雖然多次向報社投了稿,但沒發表以前他不想太張揚。現在見匡遠聲專程來講這件事,好像是有什麽好事。他見匡遠聲要走,心裏竟有些急了。
車床上的電動機定子正加工到一半,又不能停車,徒弟又不好叫師傅接手做事。
正在爲難之時,邵華主動上來說:“匡幹事找你有事,你去看看”。
江大明追上匡幹事,陪着笑臉說:“是不是有什麽好消息”?
匡幹事是北京大學中文糸67屆畢業的大學生,在江大明眼裏,那是真正的高級知識分子,心存敬仰。
匡幹事對江大明也有好感,笑着說:“剛才廠裏收到泊東日報給你寄來的一包資料,你到收發室取去”。
江大明問:“什麽資料”?
匡幹事笑道:“不知道,寫你的名字,我沒有拆封”。又問道:“你向報社投了稿”?
江大明點頭道:“投過幾次,寫着玩的”。
匡幹事追問道:“寫的什麽内容呢”?
江大明支吾搪塞了一下,覺得這個問題不好回答。
在這些科班出身的高人面前,江大明不得不承認自已還是個小學生,哪裏還敢“班門弄斧”?
江大明和匡幹事打了招呼,三步并作兩步趕到收發室。收發員羅姨看見江大明,把一包寫有“泊東日報社“字樣的大信封遞給江大明。
江大明迫不及待地回到宿舍,打開一看,裏面有兩本“紅色通訊員”雜志,并附有一封信。信中寫道:“江大明同志:寄來的《身邊的那些人,那些事》稿件收到了,定于6月16日在泊東日報第三版發表。謝謝你對我們工作的支持和幫助。
偉大領袖教導我們:“我們的報紙也要靠大家來辦???”。我們熱誠地希望你緊握手中的筆杆子,經常爲報紙寫稿,并對改進報紙工作提出批評的意見。我們一定虛心向你們學習,共同把報紙辦好。
緻
無産階級革命敬禮!
泊東日報社通聯組
過了幾天,江大明收到泊東日報社寄來的報紙,泊東日報第三版用了大半個版面刊登了江大明的微型小說《身邊的那些人,那些事》,信封裏還附了一張80元稿費的郵局彙款單。
泊東日報是省報,廠裏每個科室、各個車間都訂了一份,很多人都争相遊覽了這篇微型小說,在全廠産生了不小的轟動,也引起了廠領導的關注。
工友們看了以後,覺得好像寫的就是廠裏身邊的這些人這些事,特别親切,特别有感染力。
匡遠聲也注意到這篇稿子,覺得文字樸實無華,人物刻劃細膩,故事情節生動感人。他随即撥了個電話給金工車間邝友良,把正在車間上班的江大明叫到他的辦公室。
江大明估計匡遠聲找他是講稿子的事,他走進他的辦公室,看見他的辦公桌上放着一張泊東日報。匡幹事見他進來,熱情地招呼他坐下,說道:“你這篇稿子,我看了兩遍,寫得不錯”。
江大明忙說:“多謝領導誇獎,我是沒事寫着玩的”。
匡幹事笑了一笑,說:“你還蠻謙虛,寫着玩居然還寫上了省報”。
接着匡遠聲交換了對這篇稿子的看法,他從專業的角度說:“從初學寫作的人來說,能寫到這個程度,并且能在省一級報刊發表,這已經算是很不錯的了”。
他停頓了一下,望了江大明一眼,繼續說道:“但如果想要進一步發展,寫作的的路子可能還要更開闊一點”。
匡幹事不愧爲科班出身,說起文學來那是一套一套的。他說:“寫小說和寫通訊報道不一樣,通訊報道要求真實,一是一,二是二,來不得半點虛假;但寫小說就不一樣了,它不必拘泥于真人真事,它可以虛構,可以制造故事情節,可以塑造想像空間,隻要合情合理就行”。
江大明一直點頭,心裏豁然開朗,大有一種“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的感覺。
臨别的時候,匡幹事主動起身,握着江大明的手,說道:“希望你多多寫稿,期待你有更多更好的作品問世”。
江大明一陣感動,握着匡幹事的手,激動地說:“謝謝你,我一定努力”。
回車間的路上,江大明覺得自已太幸福了。到工廠兩年,自已也沒幹什麽事,領導器重,師傅喜歡,和工友們處得很好,又有女孩子喜歡,春風得意,真是太幸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