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想着想着,他仿佛看到了自己一家新的生活,美滿幸福,快樂無比。突然一個想法闖入他的腦海,他無意識地驚叫出聲,“糟了!”
母親和大丫聽到他驚叫,吓了一跳,齊齊擡頭看向他去。
“這房子怕是不能久住了!不知這寶石是不是以前那倆兄弟掉下的,也不知來路如何,如果他們回來尋找,我們如何是好?”“外公”說道。他也不想有人回答,隻是自言自語。
母親張口欲言,卻又停住,卻是不知如何安慰他不必害怕,沒有人會找來。
“外公”心思電轉,想來想去,隻有不聲不響地搬走方可絕了這後患。當務之急是将這寶石出手,找到一處新住處,才是上策。
“外公”急急忙忙穿上外套,拉門往外走,邊走邊對大丫和二丫說道:“你們在家呆着,我出去辦事,别亂跑,千萬不能和别人說起寶石的事!這是大事,别出亂子!”
母親看着他将寶石裝入口袋,出門而去,心中萬分不舍,追出門去,看着他的背影,數次欲言又止,最後隻能看着他漸行漸遠。回到屋裏,隻見大丫平日古井無波的雙眼若有所思的盯着她,她一陣心虛,别過頭去,開口解窘道:“哎呀,都晌午了,還沒煮飯呢!得去煮飯了!”說着,走向竈台,開始動手燒火作飯。大丫見她如此,轉回頭來,不聲不響拿出一把豆角開始摘起來,不再看向她一眼。
日落西山,晚霞滿天。在兩女期盼中,“外公”終于回來了。他這次回來提着一個從未看見過的小皮箱,臉上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喜色,即使他裝着若無其事的樣子也掩不掉身上那從骨子裏透出的得意。
回到家裏,他掩好門,放下手中的小皮箱,來到桌前,坐下,摸出半瓶酒,倒出半碗來,連飲幾口,就着桌上的菜開始邊吃邊吹。母親和大丫趕忙也裝好飯,坐下邊吃邊聽。
原來,“外公”中午飯也沒吃就出去,他倒是做成了一件大事。
一出門,他就壯着膽子,一口氣跑到維多利亞城鴨巴甸街以東的洋人聚居區。
鴨巴甸街在香港開埠後作爲華人與洋人聚居的界線,華人住街道以西,街道以東則是洋人居住,并成爲維多利亞城的市中心。維多利亞城中政府雇員、商人、職員、專業人士都是被外籍人所占據,而外籍人除了占據着政界、商界以及技術部門的重要職位外,最次的也在各類政府機構及商業機構中擔當文員。香港的政治、經濟命脈都是掌控在外籍人的手裏的。這就造就了他們在香港高人一等的社會地位。而香港的華人大多從事體力勞動,在這個華洋共處的社會裏,外籍人和華人有着完全不同的職業結構、收入水準和生活方式,因此形成了泾渭分明的兩個陣營。
“外公”跑到鴨巴甸街以東的洋人聚居區的市中心,目的就是到那些高檔珠寶店看看,比較一下自己手上的寶石是什麽東西。他也算謹慎,隻在店門口張望,決不進去,以免被人當成小偷,萬一被人抓住又搜出寶石,那就哭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不過皇天不負苦心人,最終他還是通過很多家店外的宣傳畫,以及多次遠遠眺望,基本猜測認定自己手上的寶石是鑽石。鑽石的價格高昂,隻要能賣出去,自己一家下半輩子就衣食無憂了。
但怎麽賣出去卻是個大問題。
下午3點多,他正又累又餓,想找個點心鋪充饑時,他卻運氣大爆發,在一家珠寶店外,碰上了聖保羅書院的史伊尹校長。
當時史伊尹校長正陪着一位美麗的西洋女士從珠寶店出來,看到他站在店外的街道邊,出于紳士的禮節,向他問候了一聲,又問他是否找到了工作,他靈機一動,回答說沒有找到工作,生活窘迫,想将祖傳的優質鑽石拿出來抵賣。他的回答引起了他們的興趣,在他們看來,中國到處都有古董珠寶,不可小觑,于是問他是否可以将鑽石讓他們看看,因爲這位英國來的貴族小姐正好缺一件出席明晚港督府舞會的首飾。
他将鑽石取出,離他們一臂之間,兩指指尖輕拈鑽石上下兩頭,緩緩擡起,面對陽光。
陡然間,他們之間的天地變得流光溢彩,虹芒大放,璀璨輝煌,光線經過鑽石内的各個刻面折射,火舞流彩,如夢似幻,一瞬間,這顆完美的鑽石就将貴族小姐的心俘虜了,她頃刻間就淪陷在這美麗的光芒中,不可自拔。
待他們看了一會,“外公”手掌一合,将鑽石攥在手心,隔斷他們炙熱的目光。
此後,順理成章,非買不可的貴族小姐請來珠寶店裏的洋人經理做中人,鑒定,稱重,算價,一系列動作熟極而流,這位經理一邊忙活一邊在在嘴裏冒出純淨度怎麽怎麽啦,光澤怎麽怎麽啦,重量、大小、顔色、車工又怎麽怎麽啦,辟裏叭啦,一連串鳥語不停的稱贊。說得貴族小姐心花怒放,自覺是被天上的掉下來的餡餅砸中了。滿眼是幸福的小星星。
最終這顆3克拉的鑽石賣得了30萬港元。
從始至終,“外公”都沒進店裏,就讓經理在街邊離他一步之内忙活,他們倒也理解他的謹慎,沒有強求他。也沒有發生什麽誣良爲盜的狗血戲碼。至于最終的成交價格有沒有被刻意壓低,就不是“外公”能明辨的了!
說實在的,當他聽到30萬元的時候,他就無法正常思考了,本來,以他的想象力,他認爲最多能賣得幾萬就頂天了。
最後,他們是在一間渣打銀行成交的。錢貨兩訖後,“外公”提着銀行贈送的皮手提箱,帶着30萬港元,匆匆地離開了。他執意不将巨款存入銀行,而是取現回家,因爲他不敢相信洋人的銀行,隻怕有去無回。
離開前,他向史伊尹校長打聽如今有沒有好的房子介紹,可惜校長沒有這方面的信息。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錢了,有錢還怕沒有好房子嗎?
說到得意處,他忍不住手舞足蹈,過了半夜,他的興奮才漸漸平息下來,散了各回房休息。
母親回房後,心中頗爲爲難,她無意中把顔葉的鑽石讓人給賣了,隻怕他醒來後不高興,可是家中又急需錢财改善生活,這讓她心中忐忑不安。她不知顔葉其實并不在乎這顆鑽石,如果他知道這顆鑽石能賣出去改善家裏的經濟狀況,隻會更高興。倒是白白讓他母親左右爲難了許多時日。
第二日,二月初二,“龍擡頭”。
“外公”一大早就出去了,也不知是不是最近他流年大發了,心想事成,竟讓他一出門就找到心儀的房子。
他想要的房子是臨街,有門面,可住人,買下後就能入住。門面可以用來自己做生意或者出租,細水長流,以後就有了安身立命的倚仗。中國人的觀念,土地房屋就是一個人的根,有根才有幹,有幹才有枝,有枝才有葉,根深葉茂全是來自恒産,有恒産始有恒安。
結果他出門不多久,就在西營盤找到了目标。看到有人貼出的售房信息,前去一看,頗覺中意,尋到主人一問,價錢也合适,當場就拍闆成交。
這房子在西營盤第三街與西邊街交叉路口處,是一棟地面八十平米的三層小樓房,一樓就是臨街的門面。房主是意大利的佛羅倫薩人,因爲想回國發展,所以才脫手房産,而由于急于脫手,房子的要價并不是很貴,連房帶家俱,隻花了“外公”十三萬元,拎包就可入住。“外公”很高興這一趟竟然如此輕易的就解決了房子的問題。雙方到港府房屋局辦好了房屋轉讓的各項手續後,他得到了此套房子的房契和鑰匙。意大利人早就将該搬的搬走,收拾利索了,所以一成交,銀貨兩訖後,交了房匙就馬上走人。
一切妥當,時間不過是下午5點多鍾。
“外公”馬上趕回寮屋村,叫上大丫二丫,收拾幾件幹淨的棉布衣裳,趁着夜色,悄悄出了寮屋村,住進了西營盤第三街的新家。
此後幾日,“外公”化整爲零,螞蟻搬家般悄悄将那些舍不得扔掉的“财産”轉移走。人不知鬼不覺就将寮屋搬空,隻留下住進來時就有的雜什,以遺後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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