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白頭語罷,回身,繼續向前,很快那道小小的身影便消衍于風雪中,了無蹤迹……
越過飛燕峰,再走上那麽幾十裏,便是合歡宗,自飛燕峰頂遠眺而下,合歡宗所在的山谷躍然眼前。
雪蓋千山,可在那山谷間,卻碧水悠悠,山谷青翠,不見一絲雪迹。
先入目的是一汪碧藍明澈的湖泊,喑啞啞的陽光下那碧藍湖水,盈盈水波反映出千萬片粼粼金光。
在那碧水之上,漂浮着一個宏麗奇絕的建築群。赤紅如血的主色調,十二片半橢圓的結構,内裏又是一層八片半橢圓結構,再向裏一層則是六片半橢圓結構。
十二、八、五三種組合層疊如盛開的蓮花,最中心區域則倒錐形滿是孔洞的石台,如同蓮花的蓮蓬狀。所有建築精妙無比的組成一個碩大、完整的赤紅蓮花。
這建築群構成的赤紅蓮花,便是天下第一魔宗合歡宗所在地,易白頭腳步不停,直邁入一座偏殿之中。
“吱呀。”那沉重的黃花梨木門被易白頭緩緩推開,随着易白頭的目光,原先那端坐在殿上的婦人緩緩挪了挪身,隐隐有幾聲鐵器碰撞産生的脆響,似乎是極爲不适應突然投射進來的光線,那婦人不自覺皺了皺眉,正要斥責。
似乎是看清來人,那婦人臉色卻蓦地一霁,原先滿眼的冷冽漸退,語氣中不自覺帶上了幾分憐愛道:“你這孩子,總也不知道好好休息,這合歡宗你便這麽一日也不想呆了嗎?”
此刻的易白頭,哪還有剛才的冷酷肅殺,滿臉嬌憨之色,明眸流轉,嬌嗔道:“師傅,徒兒已遇到了瓶頸,若是再出去走走,恐怕會生出心魔啊!”
那婦人展顔一笑,卻是無奈的搖了搖頭,頭上的金雀钗發出一串叮咚的脆響,看着這從來都是古怪的精靈的徒弟,不覺想起了什麽,竟微微有幾分癡了……
這婦人本就是極美,面如桃瓣,瓊鼻秀挺,室外喑啞啞的光線照在女子臉上,竟隐隐帶出幾分仙氣,似嗔還喜,玉面微粉,卻已然是霞飛雙頰。
易白頭歪着小腦袋看着這又想入非非的師傅,顯然已是極爲了解這狀況,她倒也隻是低着頭,左右手背在身後,兩手食指打着轉。
似乎是終于注意到了易白頭,婦人似乎是爲了掩飾剛才的尴尬,不由輕咳兩聲,這才輕聲道:“你這孩子,還是這般頑皮,就這麽看着爲師發癡,該打!”
婦人微微擡手,作勢欲打,易白頭倒也不躲,反倒是直直盯着婦人,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滿是調笑。
婦人這才緩緩收手,又笑罵幾句,這才笑吟吟道:“你這小機靈鬼猜得到是沒錯,今日‘太一道’那蛻凡梯,弄出那麽大動靜,想來青州最近也不太平……”
婦人說道這,微一斂容,頗爲嚴肅道:“青州關乎宗門大計,斷斷不容有失,宗門有令,你稍稍收拾收拾便出發去青州吧,料想以你的修爲日夜兼程不出兩日,便可趕到青州府地界,青州府尹之子青九幽,倒也算得上你的師弟,有事可找他商量商量……”
才聽到青九幽,易白頭不由撇了撇嘴,眼中浮現出一抹不屑,口中嘀咕道:“那個靠着合歡功才達上築基的廢物也配?”
似乎是看出了易白頭的不屑,婦人蹙眉,緘默良久,才猶豫着道:“白頭,你第一次出宗總要小心些,凡事多留個心眼,那青九幽也不是善于之輩。”
易白頭冷哼一聲,頗爲不屑的挑了挑眉,狠狠道:“他若是真敢做什麽,我的劍可不認他!”
她瞥了眼目露擔憂之色的婦人,蓦地語調一柔:“師傅放心,徒兒知道了,多加小心便是。”
婦人這才緩緩點了點頭,似乎是倦了,婦人向着易白頭揮了揮手,低聲道:“既然知道那就收拾收拾速速前去吧,爲師有幾分乏了,便不送你了……”
婦人說完便回轉身子,盤坐在殿上,阖上了雙眸……
易白頭向着婦人深深施了一禮,腳步輕輕,蓮步微挪,出了偏殿,正當她準備緩緩掩上殿門時,一聲輕歎自殿中傳出,“這門就這門開着吧,爲師今日想看看這天。”
易白頭按在門上的素手微微一顫,也不知是想到了什麽眼中不覺泛紅,她再向門中深施一禮,腳下不停,便直接向着東方行去……
良久那偏殿,傳來一聲輕歎,接着便是一陣鐵器碰擊地面的發出的連串爆響,随着光線目光望回殿中……
那婦人卻已然走到門前,凝目細看,先入目便是那瑩瑩玉足,那白淨的腳趾飽滿可愛,目光往上,卻讓人扼腕一歎。
婦人那原本白皙的腳腕,如今卻是一抹鬼祟的暗紅色,婦人腳踝處皮膚緊皺,就像是脫了水的胡蘿蔔,萎縮作一團,兩根如同兒臂粗細的銀色鏈條牢牢鎖住了婦人足踝。
這鐐铐竟是生生熔鑄在婦人腳上的,它牢牢沾黏着婦人的皮肉,婦人稍稍挪上幾步,便已有幾滴殷紅點灑在地上,似乎是痛極了,婦人不自覺的挑了挑眉,随着那兩條鏈條的拖動就連地面都不住輕顫起來,這不知材質的鏈條又何止萬鈞?
婦人卻掙紮着來到門外,赤足踏雪,擡手,仍雪花灑在手上,而後看着雪花随着她手心的溫度漸漸消融,鮮血滴在蒼茫大地上,似乎開出了幾朵血色曼陀羅,那嬌豔的色澤似乎要鑽出雪來。
也不知是不是這屋外太冷了,婦人不自覺縮了縮身子,眼中滿是頹廢之色,她的目光凜冬一般死寂。
婦人望着東方望着那漸漸消失的小小身影,不知想起了什麽,神色蓦地一柔,輕聲喃喃道:“你若無情我便休,往事如昨易白頭。”
“太上忘情,情若能忘,這天下哪來這麽多白頭人呢,我若是忘了你,那又能如何呢,一舟?”
婦人言罷,右手輕輕點了點心口,卻又掙紮着回身向着殿中走去,伴着那鏈條碰撞的脆響,那殿門又一次緩緩阖上,隻留下那孤零零的雪和點點血迹,除此之外,了無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