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初遇



兩道人影如同飛逝流星,但彼此的軌迹卻在瞬間交錯,狠狠撞在一起,霎時間,氣浪狂舞,勁氣爆散,夾雜着青色的石屑,彌散的煙塵已将兩道身影完全覆蓋,唯有拳與拳毫無花巧的對撞、交擊帶出一連串地噼啪爆響……

少頃,煙塵随着四溢的罡風化作幾股,但見趙長生傲然而立,神色自若,而另一面,那魁梧的身影亦随着煙塵的消散,暴露無遺,那喚作刑無奕的大漢雙目一凝,目光如同刀芒閃爍,那極具壓迫感的雄軀,如同山嶽挺立。

隻是,刑無奕那緊緊攥起的右手卻微不可察地顫了顫,一抹若有似無的黑氣,恍若無骨之蛇在他手指縫隙間遊走。而原本随着一番激鬥變得有幾分悶熱的庭院,竟也是蓦地一涼……

趙長生随意甩了甩右手,微一眯眼,雙目如電,牢牢盯住了刑無奕的右手上,那如同跗骨之蛆的黑氣,就像是洞徹了一切似得低聲呓語道:“魔氣如焱,這涼膩膩的感覺着實惱人,但你這魔功可沒練到家啊!”

刑無奕聞言,虎軀一顫,怒目圓睜,單腳一跺,渾身黑氣驟然暴漲,如同遠古魔象,踐踏而來,趙長生隻覺腳下的大地不住地輕顫,一晃神,卻見刑無奕已然攻至……

刑無奕單腿一擺如同戰斧猛然劈下,勁風竟劃得趙長生一頭黑發狂亂舞動,還未交手趙長生便知道,這一腿硬接不得,雙臂猛地在頭上一個十字交疊,還未來得及動作,便覺得雙臂一僵,右腿不自覺一屈猛地向地上一墜,隻聽得喀嚓一聲……

趙長生右膝竟将身下的青石闆磕得粉碎,足見這一腿力量之大。

隻聽得一聲獰笑,一聲怒喝如同驚雷炸響:“小子受死!!”

趙長生雙臂猛地向下一沉,單臂發力,如同驚蟬,飄忽而起,于半空中身形一展,雙臂一張如同白鶴亮翅,右足猛一繃緊,宛如鶴啄,直點向刑無奕後腦,這一腳可謂是妙到微颠,正掐着刑無奕,舊力已盡、新力未生之時,一擊之下,刑無奕已是必死無異……

就在這勝敗已分的一刹那,趙長生卻猛地一怔,如遭雷擊僵直在半空之中,他的雙目牢牢鎖定住了不遠處的院牆,那在被密集箭雨轟至坍圮的破牆上,那被剝蝕了個幹淨的琉璃瓦伴着月光帶出了清冷的光澤,那裏空無一人,卻傳來了低低的吟唱……

“桂棹兮蘭槳,擊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懷,望美人兮天一方。”

聲随人近,佳人在何方?

凝目細看,卻見那高牆之上,一二八佳人輕紗拂面,目若琉璃。

那一身高襟的黑色寬袖外袍,綴以陰紅繡紋,衣上的暗紋以暗墨螢亮之色絲線,随着那曼妙的身姿,一動一轉之間,那衣上的流紋竟如活的一般。

肩上散落的發如黑綢一般,随風飄舞,在月光映襯下隐隐有光澤流轉,恍若流光。

那少女赤着足,踏着朦胧的雲月而來,恍若仙子淩波。

在趙長生眼裏雖然這少女輕紗覆面,但是她的暴露在輕紗外的眉眼,無一不在微笑着,黛眉微蜷,恰似春水微波,目若琉璃滿是明媚之意……

她笑,連這夜空都澄淨了幾分

她笑,連那月光都柔媚起來

她笑,連寥落的孤星都更加絢爛……

趙長生卻詫異地發現,剛剛生死一瞬間未曾皺起半分眉頭的刑無奕,竟毫無來由的顫抖起來,那健碩的身軀竟抖得像篩糠似得。

“他在害怕什麽,難道……”趙長生不禁自問,望向那突然而至的美麗少女,他不由得一愣,使勁搖了搖頭,心下暗笑:“這樣一個嬌弱的美人兒怎麽會讓刑無奕這般失态。”他正想着,卻蓦地面色一僵。

卻見那少女蓮步微挪,一個提縱,便已來到近前。

那嬌小的身姿在半空中曼妙而舞宛如回翔之燕,少女五指合攏,化掌爲刀,一聲嬌咤,在趙長生耳中卻恍若雷霆乍驚……

在他難以置信的目光中,剛剛那個仍在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佳人竟化身浴血修羅,雙臂一展,那襲黑衣上的血色流紋宛如活物,竟像一個血色的大繭,将她牢牢包裹起來……

數十丈轉瞬即至,那如同細絲血色流紋,交錯糾纏,讓人難辨虛實。

目光透過那血色流紋的間隙,依稀可見,佳人身姿靈動,以趙長生此時的目力,十丈之内纖毫畢現,絕非虛言,但是在他眼中那猩紅的光影卻占據了全部的視角,恍若流星墜跌,直襲而來……

此情此景,趙長生竟不自覺地驚惶起來,他隐隐看出了,少女的手中多了柄血色流紋缭繞而成的劍,那劍并不好看,至少在趙長生看來這劍就像是枯槁枝條随意擰作一股,他心中暗道:“這樣的劍配不上如此的佳人。”

這樣的劍,在趙長生眼中無疑太過猙獰,決不能配上這樣一個鍾靈毓秀的女子。

但是他想錯了,這一劍是殺人的劍!

趙長生想不到,他又一次和那雙美麗的眸子邂逅,不過是一個錯身,瞬息之間,那少女手起劍落,一顆人頭飛旋而起,就像是個被孩子随意擲在地上的西瓜,轟然炸裂,那一刹那猩紅仿佛成了趙長生眼中唯一的色彩,少女的眼睛就在這血色之間若隐若現……

一聲輕笑,不嬌媚,不霸氣,也不是那種江南女子的柔柔弱弱的感覺,就像是一塊糯糯軟軟的米糕,叫人恨不得一口吞下,這一聲嬌笑,當真叫人心頭一熱。

趙長生再看,卻見身旁的刑無奕,而刑無奕卻隻剩下一具無頭屍身,鮮血如同岩漿噴發湧流而出,他的頭顱像是被擲在地上的西瓜,炸作幾瓣,較大的幾塊像陀螺一般在地上打着旋兒,刑無奕滿眼難以置信之色,他沒料到自己會死在這一劍之下,那睜大了雙眼滿是探詢……

鮮血自創口緩緩流出,将青石闆映得多了幾分陰沉……

也不知是不是趙長生的錯覺,少女那身黑色寬袖外袍上的陰紅袖紋,竟如同活物,随着鮮血的滴下,那猩紅流紋竟越發璀璨起來……

少女挑眉,她的柳眉極淡、極淺,就像随手塗畫上的幾筆,竟有幾分深閨少婦懶起畫蛾眉的慵懶之感,她笑着卻透出一種拒人于千裏之外的冷冽。

她輕撚起一縷青絲在指間緩緩繞着,看着刑無奕圓睜着的雙眸,低聲呢喃道:“這世道,廢物可沒有活下去的價值,所以你死了!”

一句簡簡單單的話卻讓趙長生如墜冰窟,通體生寒,他聽出少女言語裏包含的輕蔑以及對生命赤裸裸的漠視。

他不由暗自凜然,雙拳攥緊,上眼睑不自覺地跳了跳,目光一轉,循聲望去,可哪還有那少女的影子,隻剩下那被強弩射地坍圮的牆和地上那一具無頭屍身,就連剛才密如飛蝗攢射而來的箭矢,都消失得一幹二淨,好像一切都是一場夢……

微光破曉,東方那一縷微芒,撕開了濃郁的陰雲,就像撕開了那遮天的大幕……

伴着破曉,房舍外喊殺聲驟停,一切恍若隔世,趙長生不自覺擡手掐了掐胳膊,疼痛将他從那如夢似幻般不真切的感覺中喚了回來。

擡頭一看,左非和顧輕舟不知何時又回到了他的身前,兩人面上猶有疲色,顧輕舟雙臂上血迹斑斑,一襲白衣猶如血染,手中昏黃的“鳴沙”刀,不住地輕顫着,發出興奮的嗡鳴。

左非雙眼燒的通紅,伫身望着顧輕舟,而後又瞥了眼趙長生,目光梭巡,良久他頹然一歎:“輕舟,趙師兄,這事是我拖累了二位,那青九幽勢大,青家在青州更是一手遮天,若是左某僥幸逃過此劫,他日再見必有厚報,告辭!”

左非言罷,轉身徑自離去,他那單薄的肩膀在寒風中越發得瑟縮起來,隐隐多了幾分蕭索,趙長生還未搭話,反倒是顧輕舟先開口了,他一拂袖,前跨一步,直拉住向前的左非右肩,呵斥道:“休要胡言,你我同爲太一弟子,哪來什麽拖累之說,反倒是這青九幽多行不義,我必誅之!”

顧輕舟這一聲倒是驚住了左非,也驚醒了還愣在原地趙長生,他愣愣地點了點頭,趕忙勸道:“确實如此,那青九幽如此行事,無異于倒行逆施,必死無疑!”

顧輕舟又勸了幾句,左非這才止住了掙紮,而趙長生卻仍是那一副傻愣愣的模樣,盯着那坍圮的破牆,滿腦子都是剛才那甫一出現便消失無蹤的少女。

他不由自問道:“她是誰,和青九幽又有關系?看她出手隐隐有幾分魔宗的影子,難不成真印了我那便宜師傅葉一舟曾說過的,這青州真是群魔彙聚之地不成?”

一時間無數的疑團萦繞在趙長生心間,他竟不知該從何處下手,他蹙眉不語,瞥了眼左非,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心下暗道:“不若先跟着左非一起,等到解決了左非宗族之危,再作打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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