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至巳時,賽缽羅、錄利施等悉衆而至。陳兵而南,綿延十裏,鼓噪行進,諸将皆懼。停雲率諸将登高丘以望之,乃曰:“賊入中原,未遇大敵,今度險而嚣,是無政令,逼山而陣,有輕我心。我按兵不出,彼乃氣衰,陣久卒疲,必将自亂,追而擊之,所向必克。公等請觀之,今日我軍必緻大勝矣!”遂命雲飛、晟郡王、王孟翔領二千騎經賊陣而西,襲其側翼。囑之曰:“賊若不動,卿等當引歸。動則引兵東進。”雲飛至陣前,賊陣果動。停雲曰:“可速擊之!”親率精騎趨之,直薄其陣。我師猝來,賊陣已亂。停雲先登擊之,衆軍合戰,嚣塵四起,停雲率南俊龍、狄玉蟠、關乘風等揮幡而入,直突其陣後,來往沖殺。晟郡王嘉烈,挺身陷陣,直出其後,複突陣而歸,勇氣不衰。諸軍奮進,賊衆大潰,追奔三十餘裏,斬敵五千餘,停雲親俘圖鞑後軍都統錄利施。餘皆敗去。
————《國朝史鑒》卷第六十八
拈箭搭弓,卻又放了下來。那隻母鹿還在不停地圍着山包奔跑,可是速度已經分明慢了下來。
“唉”他聽到身後一聲歎息。知道是那兩個随從心下甚是着急。多祿和納溫兩個,都隻有十五六歲年紀,跟他出來射獵,十分的興奮。要不是他制止,這兩個沒一會就會把胡祿裏的箭都射完了。
可是爲什麽這隻母鹿一直不停地圍着小山包奔跑呢,她就不知道逃遠一點麽?亦都心下也覺得奇怪了。
母鹿越跑越慢,開始不停地向着一處小水塘跑去喝水,她渴了,也累了。亦都也煩了,這樣耗下去,天都快黑了呢,他可不想再等下去,于是又一次彎弓搭箭,飕地一箭飛出,射在了母鹿的背上。
“唉”納溫又是一陣歎息,這是一種責備,意思是:“主人,你這一箭射得多糟啊。”亦都面上一紅,他也不知道爲什麽,松開弓弦的刹那間,他将手偏了一偏。不然以他的射術,這一箭必定是要射穿母鹿的脖頸。
母鹿哀鳴一聲,栽倒在地,卻又顫巍巍掙紮着起來,趄趔地向山包側後行去,鮮血從她背上不住地流出,她口裏不停地哀鳴着,不一會兒又跌倒在地。
亦都好奇地道:“咱們跟着她。”三個小夥子都下了馬,緊跟在母鹿身後。母鹿回頭望望這幾個人,又哀叫了一聲。一雙清澈的大眼睛,無辜地瞧着亦都。
似乎有一支小刀在心中紮了一下,亦都蓦地覺得胸口有些疼痛。這隻母鹿的眼睛。。。多象媽媽的眼神啊。他不禁停住了腳步。
仿佛應和似的,不遠處傳來了一聲稚嫩的叫喚。亦都的心口又是一疼,他已經明白這隻母鹿爲什麽不向遠處逃走了。真是的,他怎麽就沒有注意到母鹿的腹部那鼓脹的乳房呢。
母鹿也回了一聲叫喚,又一次掙紮着立起身來,跌跌撞撞地向那邊走了過去。多祿猶豫地問道:“主人?”亦都咬着嘴唇想了想,終于還是跟了過去。那兩個連忙跟在了他的身後,并牽住了三匹馬。
他終于瞧見了,那是一隻小鹿,天啊,它的腿是多麽纖細啊,它怎麽能站立起來呢,真叫人擔心。果然,小鹿站不多一會兒,又趴了下去。原來它還不能走路呢。母鹿總算走到了自己孩子身邊,愛憐地舔着小鹿。她背上的創口裏,鮮血還在汩汩地流着,她支撐不住了,于是跪在了自己孩子身旁,又擡起來頭望着這幾個獵手。
小鹿哀哀地啼叫着,每一聲都叫在了亦都的心口上,叫得他十分難受。他心裏又很生氣,既然有個這麽小的孩子,那你一個人(不,是一隻鹿)跑出來幹嘛啊?還有,爲什麽就你們母子倆呢,其它的鹿呢?
納溫低聲道:“這麽小的一隻鹿,肉一定很嫩的。”亦都狠狠地盯了他一眼,納溫一陣驚慌,連忙低下了頭。“你今晚不許吃東西了。”亦都冷冷地說道。
亦都轉頭望望廣袤的原野,長籲了一口氣。想了想說道:“咱們走。”那兩個奴隸應了一聲是,多祿将他的馬牽了過來。亦都翻身上了馬,回頭一瞧,那隻小鹿已經不再叫喚,睜着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好奇地瞧着他。
亦都歎了口氣,正要策馬離開,卻又停住了。他瞧見又有七八個人打馬朝這邊來了。
那幾人越來越近,亦都已經看得清楚,那是哈魯和他的随從。都統的侄兒就是氣派啊,到哪兒都有這麽多人跟着。多祿和納溫也瞧見了,連忙又從馬上跳下來,恭敬地站着。
哈魯打馬到了近前,看見亦都,隻傲慢地點了點頭,就算是打過招呼了。還好,這回他沒有管亦都叫做“敕連雜種。”其實他自己的血統也未必就很純正啊。他的母親可是東胡人。雖然是東胡的公主,可是東胡人畢竟不是圖鞑人麽。
哈魯又朝兩隻鹿掃了一眼,登時臉上慵懶的神氣不見了,他輕蔑地看了亦都一眼,嘲弄地問道:“亦都,這是你的箭麽?”亦都心下暗自不快,可是面上還是恭敬地回答道:“是的,那是我的箭。”
哈魯大笑起來:“你怎麽把箭射到鹿的背上去了!叔父不是一直都誇你的射術好麽,看來還真是好極了。”他身後的随從都呵呵地笑了起來。亦都平靜地道:“嗯,今天不知怎麽的,打獵總是沒了準頭。”
納溫忍不住,辯解道:“主人是因爲這隻小鹿。。。”哈魯眉頭一皺,亦都連忙吩咐道:“納溫,住嘴。”他話音剛落,哈魯的一名随從已經大聲喝道:“誰允許你說話了,你這敕連雜種的奴隸,這裏可沒有你說話的份!”
亦都身軀一震,熱血湧上面龐,這可太過分了,一個随從竟也敢這樣說話!他盯住那名随從,冷冷地問道:“你剛才說誰是雜種?”那名随從瞧見他的眼神,心下一栗,讪讪地住了口。
哈魯微微一笑:“阿悉哥并沒有說錯啊,你的母親本來就是敕連部的麽。”亦都默不做聲地望向天邊,心裏充滿了委屈。
要是哥哥在就好了。都支是個高大健壯的青年,他是亦都同父異母的兄長,他的母親早就去世了。後來勒古都娶了一個敕連部的女俘虜,後來就有了亦都。
可是都支很疼愛這個弟弟。如果有人嘲笑亦都是“敕連雜種”,都支一定會憤怒地沖上去将那個人狠狠揍一頓。于是那些人就隻敢在都支不在亦都身邊的時候,才這麽叫他。
有一次哈魯回到帳幕,笑嘻嘻地大喊道:“敕連雜種,到我這來!”亦都委屈得想哭,都支卻不慌不忙地走了過去,向着哈魯行了一禮,恭敬卻又堅定地說道:“哈魯,亦都不是什麽雜種,他是我的弟弟。”
哈魯望着身軀高大結實的都支,讪笑道:“是麽,可他母親的确是敕連部的啊,”他說不下去了,都支的眼神已經變得非常兇狠。哈魯于是慌亂地說道:“我去找叔父有事兒,我先走啦。”掉轉馬頭溜走了。
可是哥哥現在不在這裏。哥哥跟着元帥去了中原,去打仗去了。亦都覺得自己很想念哥哥,哥哥不愛說話,總是喜歡伸手将自己的頭發弄亂,然後嘿嘿地笑着,滿意地看着他嘟着嘴又将頭發捋平。每當這時候,媽媽總是微微地笑着,欣慰地瞧着兄弟倆。
這樣的情景是讓媽媽高興的,盡管她的眼底總有一抹揮之不去的哀愁。亦都很想知道那是什麽,可是他沒有辦法知道,媽媽不會說話啊。
小鹿的哀鳴驚回了他的遐思,這才發現那隻母鹿不知何時已被殺死了,哈魯的一名随從下馬抱起小鹿,交到了另一個随從懷裏。亦都吃驚地問道:“你要做什麽?”
哈魯微微一笑:“你想知道?”亦都一怔,想了想道:“它的母親死了,很可憐的。”哈魯嘲弄地瞧他一眼,并不答話,掉馬而去。亦都隻得催馬跟着,一行人向着遠方的帳幕緩緩而行。
到得帳幕附近,他們見到兩個窈窕的身影,前面那個一身颀長筆挺的華麗長袍,腰間系着金燦燦的腰帶,胸前大翻領,膚白如雪,湛藍色的一雙大眼睛,姿容極是美麗,年紀不過十七八歲。後面那個一身侍女裝束,年紀更小,一頭烏黑長發,稚氣而秀美的臉蛋,兩個少女都好奇地往這邊瞧着。
哈魯一見到前面那位華服少女,登時浮現出一個谄媚的笑容,歡聲叫道:“真奴,你看這是什麽?”說着向随從招招手,将那隻小鹿接過來,小心地下了馬。那隻小鹿在他懷中,驚恐地四下張望。
那叫真奴的美麗少女一見到這隻可愛的小鹿,不由驚喜地道:“在哪捉的,快給我。”哈魯如聞綸音,忙不疊地走上前去,将小鹿遞給了她。真奴将小鹿抱在懷裏,喜愛地撫mo着,嘴裏柔聲說道:“你真是個漂亮的小東西。卻不知道你是吃奶呢,還是吃草,我要拿什麽喂你才好呢?”
哈魯的一名随從立即告狀道:“它應該還沒有斷奶呢。可是亦都将它的媽媽射死啦。”真奴聞言,生氣地望着亦都:“亦都,你怎麽這麽狠心呐?”
亦都并沒有注意哈魯跟真奴說了什麽,他隻是默默地望着真奴的那個貼身侍女,那個叫做吉雅的室韋部小姑娘。在他熱烈的目光注視下,吉雅終于羞紅了臉,将頭深深的低了下去。她是圖鞑軍八年前最後一次擄掠室韋部所獲得的俘虜之一。從那以後室韋部就全部離開了漠南草原,遠遠地向西南面的鄂托克草原遷徙而去。那裏距離漢人的國都已經不遠了,大祭司說,不能再去擄掠他們了。再說,漠南草原也已經全都是圖鞑人的啦。
聽到真奴叫自己的名字,亦都回過神來,茫然地望着真奴:“你叫我麽?”
真奴氣得滿臉通紅:“你是塊石頭?沒聽到我問你麽。”亦都愣愣地道:“我沒有聽見啊。什麽事?”真奴登時大怒,一伸手從哈魯手裏奪過鞭子,朝他頭上狠狠地抽了下去。
一陣巨痛,亦都頓覺天旋地轉,腦中眩暈,他不由得抱住了頭,又愕然地望着真奴。吉雅見到他吃鞭子,面色發白,身軀微微顫栗。他那兩個随從面色不豫地望着這刁蠻的尊貴少女,卻是誰也不敢開口。
真奴見到亦都這副模樣,心下也覺得後悔,便随手棄了鞭子,将小鹿交給吉雅,走上前摸摸亦都的頭:“疼不疼?”亦都呆呆地望着她:“真奴,要是我也在你頭上抽這麽一鞭,你說疼不疼?”
哈魯見真奴對亦都這麽關心,心下湧起一股酸溜溜的感覺,瞧瞧被扔在地上的馬鞭,默默地拾起,這會兒他倒希望手裏拿的不是馬鞭,而是一把刀。那個叫阿悉哥的随從已經罵道:“敕連雜種,你這麽跟真奴說話麽,丞相知道了,一定會割了你的舌頭!”
亦都再也按捺不住,轉頭惡狠狠地盯着阿悉哥:“你再說一遍,誰是雜種?”真奴瞥阿悉哥一眼:“閉嘴,這裏沒有你說話的份。哈魯,你的随扈要是敢跟我爹爹告狀,我就叫人先割了他的舌頭!”哈魯心下愈覺惱怒,正要答話,突然間,他看見兩名騎兵自南面打馬疾奔而來,直至丞相大帳之前下馬,撲入帳内。他心下一驚,不由得住了口。
不一會兒就見那座丞相大帳裏奔出八名号手,分列東南西北,嗚嗚地吹響了号角,很快幾名萬戶、千戶打馬而來,到得帳前滾鞍下馬,走入帳内。這一群年輕人都默不出聲地瞧着,心下均想:“這又是怎麽啦?”
過不多久,就見丞相阿那弘在将領們的簇擁下,面色凝重地出了大帳,親兵牽過來一匹高頭大馬。阿那弘翻身騎上,正要吩咐出發,卻瞥見這夥年輕男女,于是喝道:“那不是賽缽羅的侄兒麽,哈魯,你過來!”哈魯聞言,連忙走了過去。真奴想了想,對亦都道:“我們也去看看。”亦都遲疑道:“你爹爹并沒有叫我們呢。”真奴瞪他一眼:“你真是一塊石頭,女兒到爹爹身邊去還得先等他叫喚麽。”不由分說牽了他的手就走。
亦都心下一蕩,真奴的手是那麽的柔軟嬌嫩,他的一顆心突然砰砰地跳得很厲害,臉也不禁紅了。走到大帳之前,隻聽得真奴歡聲笑道:“爹爹,你這是要到哪去?”
阿那弘掃了女兒一眼,見她笑魇如花,心下也稍覺舒暢,于是朝她點點頭:“大汗和大祭司在南面吃了敗仗,爹爹去接應他們到這裏來。你乖乖地呆在這裏,不要四處亂跑,兩日之内爹爹就回來了。”
真奴卻好奇地問道:“有大祭司在,大汗怎麽還會吃敗仗呢?難道是他們惹大神生氣了麽。”阿那弘臉一沉:“不許胡說。”真奴聞言,嘻嘻一笑,吐了吐舌頭。她見哈魯也跨上了坐騎,又問道:“哈魯,你也要去麽?”
哈魯見真奴握住了亦都的手,心下隻覺壓上了一塊大石,又嫉又惱,隻哼了一聲,并不答話。阿那弘瞧亦都一眼,問道:“你也是中軍營的麽,叫什麽,誰家的孩子?”亦都連忙答道:“我爹爹是勒古都,是中軍百戶。”
阿那弘點點頭:“是這樣,你爹爹跟元帥出征了罷?”亦都一怔:“不是,我爹爹在跟元帥遠征突沁河的時候就戰死了。這次跟着元帥南征的是我的兄長都支。”阿那弘聞言,詫異地又瞧他一眼:“你是都支的弟弟?怎麽不象呢,你哥哥那麽強壯,你卻是這麽瘦弱的,你多大了?”
亦都尚未答話,哈魯已經陰陽怪氣地說道:“這不奇怪,因爲他是個敕連雜種啊。其實他已經有十九歲了呢。”
亦都一聽,氣得渾身哆嗦,說不出話來。真奴立刻感覺到了,連忙輕捏他的手,同時生氣地道:“哈魯你胡說什麽呢!”
阿那弘一揚手,止住了争吵:“都不要說了,接應大汗要緊。”他掃視一眼幾個将領,吩咐道:“咱們點起兒郎,馬上出發。”
軍隊很快向南開走了。真奴看着臉色蒼白陰郁的亦都,輕聲說道:“你的頭還疼麽?”
亦都卻似若未聞,隻是呆呆地向南面望着。真奴心下惱怒,忍不住踢了他一腳:“爲什麽你總是不用心聽我說話!”亦都哎喲一聲,這才問道:“大汗吃了敗仗,那麽元帥呢?”真奴氣道:“我怎麽知道,元帥不是在中州打了大勝仗麽,你問這個幹嘛?”
亦都歎了口氣:“要是我真有十九歲就好啦,那樣我便可以和哥哥一道跟着元帥去打仗了。”真奴撇了撇嘴:“你也想去打仗,覺得自己武藝很好麽?我瞧着也隻這般。”亦都搖搖頭,低聲道:“我讨厭打仗,但我想和哥哥在一起。”
他掙脫了真奴的手,向自己的兩個随從走去。然後他看見吉雅依舊抱着小鹿站在那裏。小鹿好奇地嗅着吉雅的衣裳。吉雅默默地瞧着他,她的眼睛裏有一抹哀傷的神色,就象自己的媽媽。
回到自家的帳幕,母親正用一枚鐵針在縫制衣服。現在家家都不用骨針了,漢人的東西真是好用。還有那面銅鏡,真是精美。母親每天都對着它照上好幾回。她已經不再年輕了,可還是一個美麗的女人。小的時候,他依偎在母親的懷裏,然後高大的父親走來将他接過,舉過頭頂,哈哈大笑地瞧着他。他一面驚恐地尖叫,一面又覺得很興奮。哥哥在一旁瞧着,嘿嘿直笑。
他回頭望望母親,她臉上也有了淡淡的笑容。可惜,她很少會這樣笑,媽媽的眼睛裏,有一種他所不明白的,讓人覺得心裏難受的東西。而且媽媽的舉手投足之間,有一種奇怪的味道,他不知道那是什麽,總之是讓人覺得很美,很。。。優雅。父親有時侯也是這樣不出聲地瞧着她,帶着一種古怪的表情。
母親是他的俘虜。那時候勒古都還隻是一個十夫長。在圖鞑與敕連的第七次戰争中,圖鞑人取得了重大勝利,得到了許多的牛羊、馬匹和俘虜。勒古都分到了不少牲畜和四名俘虜,其中一個就是這美麗的敕連少女。
她是一個啞吧,衣裳也很褴褛,瞪着驚恐的眼睛望着勒古都。勒古都的心裏有了一縷淡淡的柔情,自從妻子死後,他還從未有過這種感覺呢。
隻是他表達感情的方式是粗暴的,當晚他就迫不及待地zhan有了這個敕連少女。
勒古都不知道這個女孩子其實是一個萬戶的女兒,在敗亡逃難的路上,姐姐和她都換上了窮苦牧民的破舊衣服。後來她和姐姐走散了,又不會說話,圖鞑人捉住她以後,還以爲她隻個普通牧民家的女兒呢。
而她的姐姐成了一個圖鞑都統的俘虜,因爲抗拒不從,被俘的當夜就被虐殺了。
勒古都其實很疼愛她,雖然他不知道爲什麽這個女子爲什麽一舉手一擡足都有種說不出來的好看,也不明白她眼底的哀愁,可是他對她真的很好。再說,他又有了第二個兒子。他給小兒子取名叫亦都,那是圖鞑語“忘憂”的意思。
再後來,勒古都又一次出征,他已經是百戶長了。在突沁河之戰中,圖鞑徹底摧毀了敕連部。可是勒古都再也沒有回來。
都支和亦都跟着母親一起生活,中軍都統賽缽羅大人喜愛都支的人材和武藝,“你們搬到我的帳幕旁邊,我到哪裏,你們也都跟着罷。”都統大人要跟随元帥出征東唐,都支已經二十二歲,他就跟着都統一道出發了。
亦都留下來陪着母親,放牧,打獵,制作乳酪,硝制牛皮羊皮。向神龛裏的卓日神祈禱六畜興旺。他們不算貧困,生活過得挺好,還有幾個奴隸,可是母親眼底始終有着一抹哀愁。他不知道那是什麽。
大汗和大祭司回來了,錄利施将軍也跟着他們回來了,後來又陸陸續續逃回了許多人,有軍官,也有士兵,神色驚慌,面容憔悴。行宮牙帳彌漫着不安的氣氛。聽說郁羅都統也被打敗了,死了好幾萬人。很久沒有吃這樣的大敗仗了。
他們本來占領了東唐的并州,那裏的人不放牧,以種麥子爲生,那裏沒有碧綠的草原,麥子熟時,原野裏是一片金燦燦的,就象秋天的鄂爾渾河沿岸。
可是一個叫任停雲的漢人将軍打敗了圖鞑人,大汗和大祭司不得不放棄了剛剛占領的新領土,很狼狽地逃了回來。大汗發怒了,他要再一次發兵南進。可是大祭司對他說,把軍隊全部派去中州,交給元帥。那個漢人将軍打仗很厲害,隻有元帥才有辦法打敗他。是的,元帥是最厲害的,他是草原上的戰神,沒有他不能打敗的敵人,所有的部族,聽到他的名字都害怕得發抖。
幾天以後千戶到了亦都家,命令他準備盔甲和兵器,戰馬,準備跟着錄利施大人一道出征。母親驚駭地拽住千戶大人的手臂比劃着,我的兒子隻有十七歲啊,他還沒到從軍的年紀啊。不行,哈魯說他已經十九歲了,不許耽擱,兩日之内去我的軍營應名,聽見沒?
真奴也來了,她對亦都說:“我去告訴爹爹,讓他将你留下來,留在大汗身邊做侍衛好不好。該死的哈魯,他自己成了侍衛,不用去南方打仗了,卻要讓你去,真是可惡!”
亦都靜靜地望着她:“不用了,其實我想去的。去了我就可以見到哥哥了。等到仗打完了,我會和他一塊回來的。”
真奴咬着嘴唇望着他,終于低聲說道:“那好,你去罷。你走了以後,我會替你照顧她的。你不用擔心。”她所說的她,是亦都的母親。因爲誰也不知道她叫什麽。真奴說着,臉突然紅了,她低下了頭。
亦都默默地望着大汗的侄女,這個驕傲美麗,脾氣刁蠻的貴族少女,原來她是喜歡他的啊。以前他一直都沒有發覺呢。可是亦都想起了吉雅的那雙眼睛,那雙眼睛,就象媽媽的眼睛一樣,叫人深陷其中。可是,吉雅不會是他的女人,不會是的。亦都突然覺得非常的悲傷。
真奴注視着亦都的眼睛,那雙眼睛就象他母親的眼睛一樣,充滿了說不出的哀愁。這個男子真是與衆不同呢,每次看到這雙眼睛,她心下都會覺得暗暗地喜歡。卻不知道爲什麽。
亦都跨上了他最喜愛的那匹棗紅馬,穿着父親的皮甲,背着父親的彎刀和弓箭走了。母親默默地看着兒子的背影漸漸遠去。戰争毀掉了她的部族,毀掉了她的家,使她失去了溫柔地愛慕自己的男子,粗暴地疼愛自己的丈夫,現在,她的兒子又要上戰場了。
亦都和其他成千上萬的圖鞑男子跟着錄利施将軍向着東唐的燕州行省開進。他驚奇地張望着從未見過的景色,那些第一次出征的年輕人都跟他一樣,這成了老兵們一路的笑料。行軍生活是艱苦的,但對于逐水草而遷徙的圖鞑人來說,這并不算什麽。
後來亦都見到了賽缽羅将軍,他還是那麽的威武。他跟着元帥打了不少勝仗呢。将軍看見了他,卻沒有認出他來。事情太多了,前方軍情很緊急了。那個任停雲已經和元帥交戰,而且,元帥沒能打敗他,一個元帥無法戰勝的人!
流言在軍中悄悄散播着。那個任停雲是死神,降臨到了中土。他面色蒼白毫無血色,一身黑袍,有如一個惡鬼,所到之處都散播下死亡和毀滅。新兵們臉上都有了驚慌的神色。亦都心裏也害怕了,他不是害怕死神,而是害怕哥哥有什麽不測。他竭力教自己不要胡思亂想,可越是這樣他越是會在腦中浮現出哥哥一身血淋淋地出現在自己面前。。。
大軍進入了中州地界了,再過幾日就可以見到哥哥了,亦都的心跳得很厲害。很快就可以見到哥哥啦。這是什麽地方?河陽。不,是沁陽。另一個騎兵說道。究竟是河陽還是沁陽啊?是河陽也是沁陽。
亦都被這答案鬧糊塗了。可是大軍停住了,一個駭人的消息傳了開來。任停雲來了,帶着一支黑甲騎兵趕來了。聽說那是一支沒有人可以打敗的軍隊。老兵們的臉色微微發白,嘴裏嘟囔着,軍官們大聲地叱罵着沒頭蒼蠅一樣亂晃的新兵們。馬上要作戰了。
萬戶長烏特格帶着他的一萬名騎兵向右翼奔去,支援多莫支大人的步兵們。突然間,前方殺聲大起,煙塵敝日。亦都瞧瞧身旁,大家都是面色死白,有的人雙腿開始顫栗。。。
前軍潰敗下來了,這才多久啊,怎麽就敗了呢。大夥兒都不顧一切地掉頭逃跑。有人摔倒了,立刻就被後面的人踩成了肉泥。哭喊聲哀嚎聲,響遍四野。亦都勒住自己的坐騎,望着向北傾洩而去的洪流不知該如何是好。兩位都統大人下了撤軍令,竟然就這樣退回去麽,那我還能見到哥哥嗎?
一個沒有穿盔甲的年輕漢人駕馬沖了過來,亦都突然醒悟過來,立即彎弓搭箭朝他射去。那人隻揮槍一挑就把箭打飛了。緊接着他就已經沖到了自己面前。亦都一下子心都停止了跳動,他要死了嗎?
那個漢人生得很美,就象一個美麗的姑娘,可是卻帶着令人魂飛魄散的殺氣。他撲到了亦都身前,望見他的眼神,突然怔了一下,收住了槍隻用槍杆輕輕一掃,亦都就一頭栽到了地上,差點昏死過去。
他成了漢人的俘虜,許多人和他一樣成了俘虜,一上戰場就做了俘虜。大家被繩索捆成了長串,垂頭喪氣地被解到了一座城裏,看押了起來。亦都東張西望,看來看去都是一張絕望的面孔。想來自己的臉也一定是這樣茫然而又害怕的吧。
夜裏東唐士兵送來了晚飯,有人吃着胡餅,突然輕聲地唱了起來:“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漸漸唱和的人愈來愈多,那蒼涼雄渾的歌聲在俘兵營裏一遍遍回響着。“天蒼蒼,野芒芒,風吹草低現牛羊。。。”
亦都也跟着唱了起來,他發覺自己不知何時已經淚流滿面。這時他想起了可憐的媽媽,也想到了吉雅和真奴。他知道自己再也不能見着媽媽了。兩個兒子都離開了她,從今往後她要一個人生活了,她每天都會張望着,可是兒子們再也不會回來了。亦都越想越傷心,這時候仿佛全世界的悲傷和絕望都壓到了他身上,他一直哭,一直哭,爲自己和媽媽的悲慘命運痛哭不已。
一個東唐軍遊擊官走到了栅欄之外,他默默掃視一眼這群悲歌不止的俘兵,并沒有制止他們,轉過身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