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齊老頭告辭關偉等人,方雲華、商仲仁都執意要送齊麗禮物。齊老頭笑道:“你剛才說那位無瑕子前輩都精通什麽?”方雲華笑道:“琴棋書畫,詩酒醫花……”齊老頭打斷他的話頭,洋洋得意道:“剩下的别說了,就這幾樣,我家阿麗也不差。”商仲仁搞不清齊老頭是否又在吹牛,臉上半信半疑。齊老頭立刻瞪他一眼,口中道:“莫非你不相信?”商仲仁連忙搖頭,道:“不,不,相信,相信,自然相信!”齊老頭洋洋得意,道:“算你還有見識!”
關偉笑道:“莫非齊姑娘真的連酒也喜歡?”他心思缜密,見齊老頭說齊麗“詩酒醫花”均都擅長,心想女孩子好酒倒是一件奇事,衆人一聽這句,都感好奇。齊老頭面上尴尬,口中支吾道:“這個,這個倒不是很……很擅長。”衆人暗暗好笑。
方雲華笑道:“既是如此,我就且把這把扇子送給齊姑娘。”他将扇子一展,隻見一面上乃是一幅《江山美人圖》,上面畫着一位栩栩如生美貌無雙的佳人。原來方雲華素來自命風liu,随身的扇子也畫上一位美人。商仲仁笑道:“你這小白臉太過好色,正所謂,那話怎麽說來着?嗯,你看着扇子上的,還想着……”衆人見他不易措辭,卻也知道他是說方雲華“吃着碗裏,還看着鍋裏的”,都不禁面露笑容。方雲華卻不以爲意,口中笑道:“畫上美女雖好,卻如何及齊姑娘之萬一!”齊老頭連連點頭,贊道:“武當高徒果然大有眼光!”
方雲華道:“可惜在下書法太差,不然倒可以在背面寫上幾個字……”眼下似乎有些失望。西門峰哈哈笑道:“說到書法,方兄,這兒有一人可是行家啊!”方雲華喜道:“莫非西門兄在練劍之餘也曾鑽研書法?”西門峰搖頭道:“我隻對劍感興趣,其他的可沒心情,是關兄,關兄的書法才是真真了不得。”關偉道:“西門兄不要擡舉,在下那點微末功夫,如何敢在方兄面前獻醜?”西門峰笑道:“關兄又何必太過自謙?”方雲華這才想起關偉之父關長虹是當今知名的書法名家,關偉家門淵源,自應不差,當下笑道:“如此便請關兄替在下寫幾個字如何?”關偉心中一動,口中卻道:“這可不敢!”
方雲華叫店小二送來筆墨,關偉不再推辭,笑道:“不知方兄要寫?”方雲華心下思索,道:“便寫‘寤寐思服’四字如何?”關偉心道:“風liu劍客果然名不虛傳,不過這四字畢竟有些太外露了吧?”心中如此想,口中卻不說出,隻是點頭答應。他卻不知方雲華素來潇灑風liu,此等表白不過家常便飯。關偉聚精會神,右手狼毫暗含勁力,蓄勢待發,終于一揮而就。方雲華見那四字筆力雄勁,體态郎逸,卻又風格姿媚,當下大聲喝彩,連連稱贊:“好字!好字!果然好字!”商仲仁湊上前來,見這四字果然甚是好看,比起自己的“書法”那是千差萬别,不可同日而語。他不懂裝懂,笑道:“好字!關兄師法唐人之作,算是青出于藍了,果然了不起。”關偉微微一笑,神色卻也不禁古怪。
商仲仁并不知關偉所笑何意,當下掏出一錠銀子,叫店小二去買扇子。店小二問道:“不知公子想買什麽樣的扇子?”商仲仁道:“比那把扇子好的就行!”他說着指向方雲華的那把扇子,衆人微微好笑,店小二臉上迷惘,見商仲仁要發脾氣,不敢再問,去找掌櫃商量。
不久店小二送上一把扇子,商仲仁看也不看,洋洋得意道:“果然比那把扇子名貴很多,關兄,也請你給我寫幾字如何?”關偉見他二人相互鬥氣,暗暗好笑,面上卻都不能得罪,笑道:“不知商兄要寫何字?”商仲仁道:“你道隻有你讀過《詩經》麽?老子也曾讀過!關兄,你便寫‘君子好求’四字!”關偉心道:“說方雲華太外露,沒想到這商仲仁更加直接,莫非現在的年輕人膽子都變得這麽大了?我可落後了……”關偉正要動筆,商仲仁突然道:“關兄且慢,不寫這四個字了!”關偉道:“那寫什麽?商兄有何新的想法?”商仲仁洋洋自得,道:“寫‘好漢好求’四個字!”關偉奇道:“好漢好求?”商仲仁笑道:“對!好漢好求!”原來他素來鄙視君子,自命好漢,這時突然想起前些日子篡改“君子好求”爲“好漢好求”,心下得意,便執意要改成“好漢好求”四字。關偉笑道:“商兄果然與衆不同。”當下揮起狼毫,如法炮制,“好漢好逑”四字頓時躍然紙上,商仲仁看着得意,卻突然道:“怎麽是這個‘逑’字,難道不是那個‘求’麽?”衆人忍耐不住,哈哈大笑,均想這商仲仁實在太過淺薄無知。商仲仁并不在意,自己也跟着大笑不已。
齊老頭也不理字體如何,待墨迹晾幹,便将兩把扇子收起,群少站起相送。待齊老頭走後,關偉便邀衆人前往長虹镖局,方雲華突然問道:“不知史捕頭有沒有從山東回來?”關偉搖頭道:“這兩天沒見過史大哥和江瑜,大概尚未回來吧。”方雲華站起告辭,關偉道:“方兄不如且到在下府中如何?總勝過在這客棧住宿。”方雲華道:“在下尚要去拜見江大俠,改日定到府上叨擾!”關偉見他有事,也不再勉強,當下和商仲仁回長虹镖局。
卻說齊老頭回到家中,拿出兩把扇子,沾沾自喜道:“阿麗,你看你看,武當高徒都送你禮呢!”見阿麗臉上神色不對,關切道:“阿麗怎麽了?生病了麽?”齊麗回過神來,心下奇怪萬分,忖道:“《神意訣》爲何會出現在我的房中?莫非是霍虎将它留在了這兒?”隻覺其中牽扯事情太多,饒是齊麗機敏聰明,一時也不能完全想通。齊麗定一定神,問道:“什麽禮物呀?誰送我禮物?”齊老頭洋洋得意,道:“今天那個年輕公子你記得麽?他可是武當掌門卓道長的大弟子!”齊麗嗔道:“爸爸呀,你第一次和人家見面,怎麽就能收人家的禮物?”齊老頭道:“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但那方雲華可是早就聽聞我的大名了……”齊麗“撲哧”一笑,隻聽齊老頭接着道:“他仰慕我已久,收他禮物有何不可?”齊麗道:“什麽扇子?怎麽一次送了兩把?”
齊老頭道:“還有一個是那商仲仁送的,上面還有關偉寫的字呢!”齊麗笑道:“上面都寫着什麽?”齊老頭白了齊麗一眼,佯怒道:“又拿你老爹尋開心,我要是認得字,不會自己看啊!”齊麗看着桌上的《神意訣》,努力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笑道:“爸爸你當初爲何不讀書認字呢?”齊老頭搖頭道:“我連武都練不過來,哪有功夫去讀書?況且讀書有什麽用?對練武可是毫無益處!”齊麗看了看父親,又看了桌上的《神意訣》一眼,暗想:“這《神意訣》關系重大,很多人都在不惜性命的尋找,絕非吉祥之物,若讓爸爸知道面前的這本書就是《神意訣》,以爸爸的性情,肯定掩飾不了,從而禍事連連,後果不堪設想。”一念及此,立時決定隐瞞父親,她随意将《神意訣》拾起,扔到自己床上的書堆中。齊老頭隻覺那書本在自己面前劃過一道美麗的弧線,微微覺得不對,但又一時想不起來。
齊麗接過扇子,突然“咦”的一聲,道:“這字不錯呀!是誰寫的?”齊老頭見齊麗啧啧連聲,居然點頭道:“是啊,你老爹雖然不識字,但看這幾個字,也覺得很好看。”他見齊麗面上泛紅,問道:“上面究竟是什麽字?我在客棧還不好意思問。”齊麗更覺難堪,并不回答父親的話,展開另一把扇子,不禁莞爾一笑,問道:“爸,這是誰送的?”齊老頭道:“這把是商仲仁的,這哪有另外一把好啊!”原來齊老頭更喜歡方雲華,便要替他說好話。齊麗道:“沒想到那個商仲仁這麽有趣,好漢好逑,哈!”齊老頭見齊麗似乎對商仲仁頗有好感,忙道:“那小子武功低微,見識差勁,哪比得上方雲華名門正派,大有眼光。”齊麗哼道:“大有眼光?我看是善于察言觀色,阿谀奉承。”齊老頭讪讪說不出話來。
齊麗道:“我說怎麽有些熟悉,原來是模仿趙孟頫的字體,功力已有小成。這關偉,就是那個字寫得很好的那個少年麽?”齊老頭道:“正是長虹镖局的少镖頭,不過聽說他父親關長虹的書法才是真正好!”齊麗點了點頭,道:“能寫得這樣也算很好了,對了,爸爸,你都和他們聊些什麽?”她這不問還好,一問之下,齊老頭立刻興緻倍增,說道:“阿麗,你知道麽?前些天來我們家的那個霍虎死了!”齊麗心下一震,連忙問道:“他是怎麽死的?”齊老頭道:“聽說是被史捕頭追殺,從泰山跳崖死的。”齊麗“啊”地一聲驚呼,心中甚是害怕,過了一會,才顫聲問道:“怎麽會這樣?那史捕頭得到……得到《神意訣》了麽?”齊老頭搖頭道:“這個就不知道了,江湖傳言史剛奪走了《神意訣》,大家都将信将疑,這次霍虎因史捕頭而死,那史捕頭無論如何都脫離不了幹系了!”見齊麗沉默不語,接着道:“不過依我看啊,這《神意訣》多半是在史剛手裏。”齊麗連忙問道:“爲什麽?”齊老頭突然道:“咦,阿麗,你今天怎麽居然有興趣聽我說武林故事?你平時可不是這樣的。”齊麗笑道:“你不想說就不要說了,我才不想聽呢!”齊老頭立刻道:“我說就是了,你想霍虎要是身有《神意訣》,他會甘願跳崖尋死麽?”齊麗緩緩道:“依你這麽說,那《神意訣》早就不在霍虎身上了?”齊老頭道:“是啊,肯定是早就被人奪去了,嘿嘿,那史捕頭果然辣手地狠啊。”齊麗疑問道:“那也未必,玄冥子也大有可能啊!”齊老頭笑道:“那天玄冥子搜霍虎的身,卻根本沒有搜到《神意訣》,肯定在那之前《神意訣》就已不在霍虎身上。”這話恰好提醒了齊麗,突然想起霍虎在現身之前曾躲在自己房中的梁上,眼睛不自禁地向梁上望去,齊老頭心下奇怪,問道:“阿麗,你看什麽?”齊麗欠了欠身,說道:“爸爸,我累了,我想休息。”齊老頭正要說“那《神意訣》原來是劍聖前輩的内功絕學”,待看到阿麗臉上神情疲倦,便即住口,隻道:“嗯,你今天幫忙賣藝,是很辛苦了,那你好好休息吧。”說完走出齊麗的房間。
齊麗見父親臨走前說話關切,對自己疼愛之意溢于言表,當下便想沖口而出:“爸爸,《神意訣》就在你面前!”齊麗知道父親一生好武,癡迷武學,但總是機緣欠佳,武功平平,要是父親知道《神意訣》就在面前,肯定高興異常。齊麗假想父親高興的樣子,已覺甚是欣慰,但終究還是控制住自己,心想這事太過危險,雖然父親知道後肯定會高興異常,但以父親的性子,日後必定會有所洩漏,那時災難恐怕也就來了。齊麗雖對父親大覺歉疚,但還是決定隐瞞不說。
齊麗點上燈,然後躺到床上,拿起那本《神意訣》,隻見書頁發黃,想來這書已有不少年代了。齊麗翻開第一頁,隻見上面字迹麻麻,正文旁邊還有不少人爲書寫的文字,齊麗讀道:“自來天下内功,雖名目繁多,但究其根本,不過一途……”齊麗不再出聲,慢慢讀下去,看了一會,便發現上面竟有很多詞語自己卻不懂什麽意思,齊麗漸覺疲倦,要不是好奇這本武林中人人均想占爲己有的武學秘笈究竟是何東西,早就沒有耐心再讀。齊麗打個哈欠,喃喃自語道:“原來人的身上還有什麽十二正經,奇經八脈,隻是不知道那些奇怪的詞語是什麽意思?難道是父親說的穴道名稱?”齊麗不再細看,隻大緻掃了幾眼便向後翻。這《神意訣》紙質甚厚,猛一看以爲有四五十頁,其實不過十餘頁,齊麗不一會便翻到最後,這才看到最後一頁乃是一幅圖畫。隻見上面畫着一個裸體男子,齊麗登時面紅耳赤,隻覺心跳加快,連忙把書扔到一邊,不敢再看。過了一會,心跳慢慢平息,這才想起那裸體男子身上似乎畫有不少線條。
齊麗将《神意訣》拿在手裏,心下思索:“原來霍虎将這本秘笈藏在了我家,不知是何緣故?”齊麗向梁上望去,沒有發現梁上有何特異,不知那霍虎是将《神意訣》藏匿在何處,自己這些天竟沒有發現。齊麗忖道:“想來那霍虎是想先把《神意訣》在這藏一段時日,等過了風頭再回來拿,但沒想到,他還沒回來拿就已經死了!那這秘密豈不是已經無人得知了?”心想這秘密當今世上隻有自己一個人知曉,竟不禁有些莫名得意。但轉念一想,這《神意訣》既然是人人夢寐以求,那肯定牽扯衆多,霍虎是因此而死,接下來恐怕還會有更多的人要因此遭殃。齊麗忽覺身上發冷,心想接下來牽扯其中的人,豈不就是自己和父親?聯想至此,立即将《神意訣》扔得遠遠的,極怕再和這《神意訣》有任何關連。
齊麗靜靜地坐在床上,過了一會,突然跳下床來,将《神意訣》拾起,向燈火伸去,心下嘲笑道:“你們都把它當寶貝,看我一把火把它燒個幹幹淨淨!”
待書的一角已經燃着,齊麗忽覺不忍,連忙又将火撲滅。想燒又不願燒,慢慢坐到床上,隻覺矛盾異常,這可是從未遇過之事。齊麗冥思苦想,突然心下一動,面上大喜,将《神意訣》的封面撕了下來,放在火焰上,那封面不一刻便化爲灰燼,齊麗拍了拍剩餘的紙頁,笑道:“這樣就沒人知道你是《神意訣》了!”原來齊麗心想這《神意訣》早已失傳,世人并不知道這《神意訣》的真正内容,如今将封面燒了,恐怕也就真已無人能确定這就是《神意訣》。齊麗暗暗得意,卻又突然心下一動,想到:“難道這本書就是真的《神意訣》麽?如果是有人創了一套武功,故意拿‘神意訣’來當名字,那又有誰能得知?”這般一想,齊麗直覺心下迷茫,心想這江湖之事太過難料,如果這秘笈根本不是《神意訣》,不知那些不惜性命搶奪它的人會怎麽想?齊麗不禁搖了搖頭,心想父親武功低微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要是整日牽扯在這種無意義的事中,那可真是太無趣了。
這一夜齊麗一直胡思亂想,輾轉反側,難以成眠,到了半夜,點燈看了一會《三國》,仍是沒有絲毫睡意。直到天明時分,才倦意襲來,慢慢睡去。半睡半醒之間,突然看到玄冥子一掌向父親劈來,口中道:“誰叫你女兒隐藏《神意訣》!”齊麗見父親身上中掌,慢慢倒地,害怕至極,連連大呼:“不要!不要!爸爸!”
她這一聲大呼,登時把自己叫醒,原來是一場惡夢,此時已是上午,陽光照進房間,甚是刺眼。齊老頭也搶進房來,連道:“怎麽了,阿麗?爸爸在這兒!”齊麗定一定神,道:“沒什麽。”齊老頭笑道:“做惡夢了?你也夠懶的,都睡到這時候,阿明在外面等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