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這麽倒黴吧……”
乾清心裏七上八下,大氣不敢喘。所幸的是腳邊水缸依然完好。他剛要松口氣,但細細看去,水缸上面赫然插着一支箭。
它幾乎整根沒入,但黑色的羽毛有小小一截露在外面。
乾清愣住了。他的第一反映:這箭絕不是人力所射,而是弓弩所爲。
就在這短暫一瞬,又聽見遠處“咣當”一聲響。乾清正回頭看聲音來自何處,隻覺得一陣風從自己耳邊“咻”的一下吹過,如同刀子一般刮過面頰。乾清一身冷汗,這分明是什麽東西擦着自己的臉過去了!
這次乾清看清了——又一隻箭射進了眼前的水缸。
“箭!趴下!快!”方千喊着,立即卧倒。乾清聽聞立刻随着衆人爬下,腳抵着粗糙的樹皮。
一共響了四聲,兩根箭沒入眼前的水缸,另兩根沒入另一隻水缸了。
乾清大口喘氣,眼睛呆呆向前望去,隻見眼前那隻“箭”使水缸産生了巨大裂縫,一下子,水缸崩裂開了!
乾清離水缸最近,渾身是汗,一邊發抖一邊向後爬去,衣衫也被刮破了。
一股黑流從水缸湧了出來。
待乾清乾清看清那黑色之物,腦袋“轟隆”一聲,血氣立即上湧。
“天呐!這是……螞蟻?”方千臉色變得蒼白,盯着乾清身邊的水缸。
就在院子的另一角,侍衛一看,大聲道:“這一缸也裂了……這……也是螞蟻!”
“你個殺千刀的——”乾清罵着,胃裏一陣翻騰,他一躍而起,撒腿就跑,迅速退到院子外面,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跑的這麽快!
“真是晦氣到家!”乾清除了林苑自己仍然感到一陣惡心,卻見院中守衛下意識後退,所有人都像僵住的木偶。沒有人出聲,沒有人下令,沒有人有任何行動。
誰見過這種場面!
水缸完全破了,那螞蟻不是一小片,是大一群,就這麽如同流水一樣的冒出來,越來越多,黑浪滾滾,覆蓋在白色的犀骨上,乍一眼望去,好似白色與黑色交織的流動着的沙,可是那卻是活物,千萬隻,在燈影下像不斷從地獄湧出的死亡河流,啃噬着慘白的骨頭。
十足叫人惡心。
在這一瞬間,院子裏是絕對的安靜,似能聽見千萬隻螞蟻蠕動的聲音。
楊府尹吓的僵住了。他的腦袋雖然不靈光,此時卻明白了一切——守衛彙報過,賣私釀的張老闆丢了釀酒之物。
就是這兩缸螞蟻啊!
誰能想到張老闆的東西居然是青衣奇盜偷的!
眼下之景過于奇特,趙大人先反應過來,怒視前方。但他喉嚨動了動,卻未出聲。
他需要迅速做出行動判斷。趨蟻,用火是不行的。他不知道犀骨碰到火會怎麽樣,也不知道赝品會不會耐火。但水呢?不行,不行!萬一有什麽詭計,豈不中了圈套。
“都别動!原地待命!”趙大人大吼,掃了一眼衆人,聲如洪鍾,“切忌慌亂!不過是螞蟻,螞蟻能偷走什麽!誰敢擅離值守,嚴懲不怠!”
“那就……這麽看着?”楊府呆滞的望着,又驚恐的看了看八角琉璃亭,又想轉身和乾清一般跑出去,無奈不可,但所幸離那“螞蟻窩”最遠。
趙大人冷聲道:“庸城府衙有無樟腦、薄荷一類的物品?”
“府衙哪有這些東西啊!”楊府尹汗如雨下。
“那做飯加的香料呢?花椒、八角茴香一類的?情況危急,不如——”
“有、有的!”楊府尹點頭,忙擡起胖手差遣人去拿。
幾名守衛立刻從院子裏沖出來,有幾人甚至撞到了乾清——誰也不想在這麽惡心的地方呆下去。不一會兒,他們就拿來了一些驅蟻物事,又去附近民家以及醫館借了一些,散在院子裏。
吹雪此刻還在樹上,它似乎醒了,舔舔爪子,空洞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像一尊雪白的雕像。
但是誰也無心去理會它。
院子中散滿了藿香、樟腦,甚至茴香和重陽節要用的茱萸葉子——總之是什麽帶香氣的東西都一股腦用上。守衛們雖然心中慌亂,卻又秩序井然,不至于手足無措。乾清不禁感歎,守衛首先要紀律嚴明,臨危不亂,如此方能成就大事。
雖然反應慢點,這都是戰場上派下來的人啊!
庸城衙府的院子裏幾乎都是魏晉的石燈,燈火安靜的燃燒着,流火點點。石燈自春秋而起,流于魏晉南北朝時期,陰刻、透雕多見,多是蓮花的花紋。乾清遠遠的從院子外頭望去,隻瞧得燈火閃閃,似有螞蟻爬過的緣故,四下隻有守衛播撒驅蟻之物而啪啦啪啦落地的聲音,隻瞧得讓人心底發涼。
乾清越發覺得恐怖了。
他常聽得母親念道便也知道,這《六祖心經》有雲,一燈能滅千年暗。暗夜燈火自有禅意,眼下燈火被蟻群弄得忽明忽暗,竟讓人心頭如同重石般壓抑。
今夜定不太平。
然而細細望去,乾清不僅喜上眉梢。石燈照應下,蟻群竟然一點點的退去。庸城府衙院子大,樹多、土地也多,螞蟻就這麽漸漸的爬走了。
乾清神魂未定,他不知道是那些香料起了作用,還是蟻群自己鬼神般退去。他暗自嘲笑自己,竟然被螞蟻吓的半死。
遠處,趙大人眉眼見得喜色,他眼見螞蟻退去,嘴角便上揚,冷聲道:“不過如此,還好未用水火。”
乾清在門口的石頭台階上坐下,卻一聲不吭。心裏暗暗覺得奇怪。燈油也好,水缸裏的螞蟻也好——如此大費周章,卻不知爲何。青衣奇盜就像個變戲法的,這蟻群說招就招來了,說退就退了。
眼下看着院子裏安靜了,乾清竟然腳底不聽使喚的又想進去看熱鬧了。他暗罵自己不知教訓,但還是颠颠的回到院子裏去。
戌時三刻,青衣奇盜未見人影。
剛剛引了弓弩擊破水缸的人,就是青衣奇盜了。想來,青衣奇盜已經是在附近。遠距離擊碎水缸,本屬難事,在黑夜裏極度精準的擊破,更是難上加難。
青衣奇盜手裏有弓弩!而且他是個好手!
乾清打了一個寒顫,那東西絕對是殺人不眨眼。那賊既然就在附近,爲何不動手?幹脆把人都幹掉倒也省心。
他在等什麽?
乾清想不透,聽楊府尹奉承着笑道:“趙大人好定力,料想那賊小小招數也不能怎樣,怕是隻想擾亂我們罷了。”
趙大人面無表情,雙眸緊盯院子:“也許。還好驅蟻的方法挺有效,楊府尹日後可就苦了,怕是這府院日後要鬧蟻災。”
楊府尹哈哈一笑,臉上的肉一抽一抽的:“不礙事,收起糖來便是,螞蟻最愛那甜的東西。日後,我們的甜食都不食用了——”
趙大人客氣的笑了一下,卻突然一僵。乾清也是一愣,瞪大了眼睛朗聲打斷:“楊府尹,您剛剛說什麽?”
不等楊府尹說話,乾清就匆忙接話道:“如果我沒記錯,這真正的犀骨——”
“真正的犀骨常年拿糖水泡過。”趙大人沉聲道,臉色驟然變得鐵青,轉而慘白:“快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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