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一時沒認出劍來,不能怪他。隻因廂泉從來沒有用過劍。它一直被裝在劍匣裏。廂泉自己從來都隻用那個樣式奇怪的金屬扇子。
乾清撿起劍來彈了彈。劍身極度柔軟,彈性甚好,在月光下晃動着,很薄卻鋒利異常。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廂泉的劍的“真身”,二人認識數年,廂泉從未把這劍拿出來,更沒有說過這劍的來曆。劍柄上的浮雕和劍匣配套,所以乾清才知道這劍是廂泉的。
乾清按照常理推斷,還原當時情景。
青衣奇盜和廂泉打鬥,而廂泉抽出了劍,卻不慎脫手飛出。二人打鬥不久,青衣奇盜就傷了他,又用什麽東西讓他昏迷,随後取了廂泉放在身上的犀骨,就在這時候,守衛追來了……
不對,絕對不對!
乾清搖了搖頭。廂泉從來不用這把劍,乾清甚至不知道他會不會用劍,他從來都隻用那個金屬扇子。
沒事把劍拿出來幹嗎?
乾清下意識的看向周圍,他隻是無意識的覺得,倘若劍在,扇子應該也在附近,畢竟那才是廂泉的武器。然而,周圍什麽都沒有。明月高懸,夜深人靜。燈火依舊燃燒着,卻燃不盡乾清心中的疑問。
他起身去醫館,畢竟隻要廂泉醒了,他的疑問也就清楚了。
乾清路過庸城府衙,就看見稀稀拉拉的幾個守衛。犀骨丢了,照這個情形看,青衣奇盜也大概是抓不到了,好在除了廂泉之外沒人受傷。乾清想到這裏,心裏居然感到一陣輕松。
這件事就這麽過了吧,庸城百姓無恙便是最好的了。
他看了看遠方,煙霧似乎小了些,然而細一看,起煙的地方多了。乾清心裏一涼,數了一下,全城居然有十餘處着了火!
臨近的街道就有煙升起,乾清急忙過去看個究竟。着火的是一片小園林,庸城水多,樹多,像這種優美的園林爲數不少。乾清知道,這樹林起火可非同一般,幸虧周圍有湖泊,院子裏也有活水,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乾清走近看着地面。街燈早已倒在地上,幾乎燒的焦爛。就在街燈掉落的地方,有燒過的痕迹,那痕迹一直延伸到幾尺外的樹林。
乾清看着街燈,此處同昨日他們碰見青衣奇盜的地方,布局相差無幾,都有棚子、街燈和樹林。乾清慢吞吞翻上棚子去,看見一排小小的腳印,像是貓的腳印,卻又比貓的大一些。昨夜下雨,土地濕潤,才留下了泥腳印。似乎從遠處的林子裏過來,直接跑到了燈的旁邊。
但是乾清知道,那不是貓,而是狸貓的腳印——看來侍衛說的是真的,是狸貓竄過來,撲倒了燈,燈墜落到地上,這才起了火。
侍衛還說,火是一下子起的。乾清看着痕迹,推測是有人澆的油。唯有把油事先灑在地上,如此,才能忽然起火,否則根本不能碰巧燒到樹叢。
乾清跳下來,又掰開燒焦的街燈。燈油早已沒了,隻剩下一些黃色的膏狀體還粘在上面。有點麝香的味兒,但不是麝香。
果然是靈貓香。乾清皺了皺眉,如此便證實了,靈貓香點燃将狸貓引來後靈貓打翻了燈,燈掉落燃起大火。
真的有人故意縱火,還是用這種奇特的方法!
乾清還是不懂,這麽說來是燈油有問題,不過今天不是全部換過了嗎?靈貓香到底是怎麽加進去的?一塊塊的放進去?那怎麽可能呢。而且那曼陀羅麝香的混合燈油又是做什麽用的?
到底怎麽回事啊!
乾清腦子裏一團漿糊,越想越糊塗。除此之外,還有一點,最令乾清不明。
青衣奇盜爲什麽要這麽做?
他明明得手了,不費一兵一卒就将犀骨偷走了。爲何還要連續縱火?
乾清毫無頭緒,覺得多想無益。他相信,廂泉醒了總會給他答案的。乾清幾乎是沖進醫館的,卻看見隻有曲澤在醫館裏,上星先生不知去哪了。
曲澤,是幾年前随着傅上星來到庸城的,那時她還小,聰明能幹,大家都喚她小澤。她與乾清同輩,而乾清對她就和對普通女孩子一樣了,也是頗爲熟絡的——乾清跟誰都熟。
她看見乾清,眼眸閃動一下,寒暄幾句便讓他進來了。
乾清隻見廂泉躺在床上,傷口已經被處理過。他昏睡着,一動不動。
小澤在夜晚眼睛就會不好。她身體欠佳又出身貧寒,卻從不因此而感傷。乾清覺得她與自家谷雨的性子有些相像,伶俐的很,幹什麽都急匆匆的。小澤能識字能讀書,也懂一些醫術,是上星先生教導的緣故。
小澤見乾清來,便一直笑着:“夏大公子你可來了,易公子剛才醒了呢,現在又昏迷了。”
乾清一愣:“剛才醒了是什麽意思?他到底怎麽了?别叫他易公子了,你可以直接叫他廂泉。”
小澤嘟囔道:“這不太好……易公子被送來的時候,就有些醒了的樣子,上星先生施了針,易公子就完全醒了。”
“醒了?他說了什麽了?”
“他根本沒說兩句話!嘴巴幾乎都張不開!”小澤臉急紅了,“第一句問的庸城府衙的情況,後面的話聽不清了,似乎是什麽‘不要離開’什麽……”
乾清愣住了:“不要離開什麽?他什麽意思?他怎麽說不了話?”
小澤搖頭:“我家先生說,易公子似乎是昏迷了很久了,被劍劃傷,這才醒的。你也知道,昏迷的人一旦受到疼痛刺激,就很容易擺脫昏迷。”
小澤頓了頓,又說:“其實易公子送來的時候,我家先生不在房内。是我先行做了診斷而後先生回來再次診斷的,應當是不會誤診了。易公子昏迷了大半天了,雖然受到刺激蘇醒,但是易公子的傷口上,沾了毒。”
乾清聽得此,不由得驚訝了。他轉身掀起衣擺坐在藤條椅子上,閉目沉思:“依你所言,廂泉本來是即将要醒的,現在之所以昏迷,是因爲剛剛新傷口沾了毒的緣故。他會不會有生命危險?”
小澤搖頭:“不會有危險的。脈象看來,易公子這幾日就似乎食用過或者聞過什麽導緻昏迷的東西,興許是曼陀羅、羊踯躅之類的,至于今日昏迷的原因,好像也是因爲這些藥物所緻,不過劑量更大。而随後的劍傷……先生檢查了傷口,上面沾着烏頭磨成的粉末。”
乾清沒有說話,像是在想事情,小澤以爲他不明白,繼續解釋道:“這烏頭雖然不常見,不過夏公子可聽說過附子?那可是緻命的**,母根生烏頭,旁根生附子。烏頭的毒性不亞于附子。中毒的人會麻痹,之後才昏迷。上星先生說,這藥用不好會要人命的,可是這劑量卻剛剛好!先生還感歎,下毒的人,究竟在藥理上有何等造詣……夏公子?你在聽嗎?”
乾清沒有仔細聽她的話,隻是覺得心裏涼飕飕的。他一直在想一個問題。按照上星先生先生的診斷,廂泉在受傷之前是昏迷狀态。
一個昏了的人是怎麽和青衣奇盜打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