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夫點頭,似有懼色:“人,都是被活生生咬死的。殺生太多,必遭報應。”
乾清垂目思量。車夫雖然啰嗦膽小,但是他的話倒是有幾分在理,觀其神色,不像說謊。見乾清沉默不語,車夫二話不說,搓搓手,搖頭,準備走。
乾清站立不動,他眯起眼睛看了看遠處。風雪之中隐隐可見一黑色的廟宇卧于山野之中,在松林的掩映之下不甚清晰,卻可見破落的朱漆大門。
“前方是不是有個寺廟?咱們先去歇歇,再想對策。”
車夫聽罷也向前望去,見了廟宇,搖頭道:“那是吳村的山神廟。古怪的很,那廟裏供奉山神居然有着狼的樣貌。”
“狼?”乾清皺着眉頭。
車夫坐回車上,表情怪裏怪氣的,似是言又欲止。
“吳村世代以狩獵爲生,謹守祖訓,不得離村。捕狼賣皮,殺生太多,隻得求神保佑,故而神明有狼的相貌。這村子不吉祥!往來生客,若是不得已,萬萬不可前去,”車夫狠狠搖頭,補充道,“入夜,總有商旅聽見奇怪的聲音,在亂葬崗看見奇怪的身影。”
乾清站定不動,打量車夫:“你說那村子不吉祥?有怪東西?”
他嘴上問着,毫無懼色,内心竟然有點激動。路逢怪事,必然少不了他夏乾清。他在心中呐喊着,此等怪村,定要前去。
這就是典型的沒事找事。
車夫歎氣:“山神廟後面就是亂葬崗。哪有寺廟和墳頭建在一起的?墳頭像是古代所建,有不少屍骨還暴露在外。有人聽說是古墳,就帶家夥去挖點東西,結果一挖,呵,全是屍體,啥值錢的也沒有喲!一個銅子兒都沒有!也不知埋得都是什麽人,這麽多。”
乾清驚訝道:“那墳頭居然這麽破,按理說多少有陪葬品才對。”
“誰知到怎麽回事。總之那亂葬崗、山神廟都不要去!”車夫瞟了一眼乾清,見他還癡癡盯着那山神廟,便道:“要不,我拉公子回去,這一趟算我頭上。他人都說山路走不得,要怪我貪财,這才……”
乾清一聽此言,責備的看了車夫一眼,便二話不說,郁悶的跳上車。就在此時,又聽見一陣狼嚎。車夫一個哆嗦,歎口氣,調轉車頭。
風雪愈發的大了起來,本來直挺挺的墨綠松柏也被壓得很彎。
見風雪變大,乾清覺得心裏不痛快,開口便問道:“此趟歸去,多少時日才可到達汴京?走哪條路線?”
“小的不清楚,隻怕是待到運河疏通,公子走水路快一些。除此之外,可也爬山。但山路兇險異常,崎岖坎坷,幾乎全是峭壁。”
乾清心中不悅。自己本身想趕得快一些,好追上廂泉,再同他一道向北而行前往汴京。聽得車夫如此叙述,也不知如何是好,隻得望向窗外。這一望,卻見不遠處有袅袅炊煙升起,他不由得大驚,問道:“前面可有村落?”
車夫見乾清不住嘴的問問題,有點不耐煩:“就是方才說的吳村。山神廟是他們建立的,不吉祥的村子,平時也沒什麽外人去。都說了,不要去,不要去!”
乾清眼珠一轉,果斷道:“停車!”
車夫立即拉了缰繩,奇怪的往乾清這裏望。隻見乾清一下子蹦下來,仰頭眯起眼睛望着不遠處的炊煙。
那一片黑色小點,就是吳村的泥土屋牆了。炊煙入空即散,在風雪的映襯之下,吳村的卻顯得格外和平安詳。
“村人可有牛、驢子之類的供人下山之用?”
車夫老實的點點頭:“有的,我本也打算自己回去,讓公子去那裏歇息歇息。可聽聞山狼喜歡咬的吳村裏人,人都好端端的呆在屋内,狼則會進屋去攻擊人。這村子豈不成了狼窩了。不安全,小的可不去。而且山下老百姓都說村子古怪,鬧狼,鬧鬼——”
乾清尋思,你自己不去,倒盤算着讓我去借牲口,本以爲挺老實的人,真是膽小如鼠又不厚道!他氣的不打一處來,道:“就一裏地,你拉,還是不拉?”
車夫搖頭。
乾清見他膽小,簡直搖頭上瘾,便冷笑一下,猛然一擡手,令人始料未及的拉住驢子的缰繩。随後從袖中掏出匕首,用力一斬,缰繩立刻脫落。乾清一躍而上橫坐在小毛驢上,這下,毛驢一下子就和車子脫離。
乾清用腳狠狠踹了驢屁股,它一溜煙的跑了。
這一串動作快到令人難以置信,車夫傻愣愣的守着空車在原地,而驢子已經竄出好幾丈外了!
眼見乾清與驢子遠去,車夫這才醒悟。哭喪着臉追上去大喊“公子”、“使不得啊”、“回來”!
乾清頭也不回,似影子一般蹿了出去,越跑越遠,車夫跌跌撞撞的跟在後面。片刻,乾清的影子就消失無蹤,隻留下滿地淩亂的驢蹄印子。
漫天淩空舞動的細碎雪花打在車夫的頭上。
沒了驢子,車夫怎麽回去?走回去至少需要一天,眼見天黑,這山裏可有狼!
車夫回頭看看自己的空車。他駕車爲生,這可是自己的全部家當。驢子丢了,工錢沒拿上,被丢在荒山,可能小命不保。他一屁股癱坐在雪地上,淚水在眼眶中打轉。雪花在空中飛舞着,車夫隻能聽到呼呼風聲,隻怕自己要葬身山林。
好狠的小子!
車夫悔的腸子都青了,高喊:“公子,小的錯了!一裏地,我拉你便是!我……”
他的聲音被漫天飛舞的雪花吞沒。
卻聽見遠處有驢蹄的聲音,吧嗒吧嗒的慢悠悠的走來。車夫急忙起身往來處看,心以爲有人路過,卻不見人影。他絕望的轉身又想癱坐地上,眼前卻出現了青白色的影子。
乾清從遠處騎着驢子慢悠悠的回來了,他的身上覆蓋了一層輕盈的雪花,活像個神仙。
車夫一見乾清回來,眼淚立刻就止不住了,急忙奔走過去。
乾清跳下驢子,冷着臉,扔給車夫缰繩,慢條斯理的吐出兩句:“你方才說的,不可反悔,給我拉過去。驢颠的我屁股疼,還是車舒服。”
乾清一言不發的跳上車。
車夫愣了半晌,再無猶豫,一揚鞭子,驢子向那縷炊煙奔去。
乾清悶聲坐在車裏,又撐起簾子,安靜的看着不遠處的破舊山神廟。風雪中的廟宇荒涼蕭條,廟宇前面載滿了大樹。而破廟的後面是亂葬崗。石碑橫七豎八的,真的不像新墳,像百年前的古物。灰色的墓碑被雪花吞沒,而雪花似乎摻雜着墓碑的歎息聲,飛揚在這個寒冷的山裏。
去吳村!
乾清内心竟然有些期待。他此時并不知道,如果他同意車夫調轉車子,回去乖乖等着運河疏通,日後這段離奇的故事,就不會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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