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财不露白



此聲洪亮而淩厲,是個年輕女人的聲音。乾清擡頭望去,并未見到人。姑娘聞聲立刻轉過去,用清脆嘹亮的聲音叫道:“鳳九娘,有客人!”

隻見遠遠白雪覆蓋的小山包上,有一婦人走來。她袅袅婷婷的走着,步子卻急促的很,走的優美卻又風風火火。近看,臉上白白淨淨,頗有幾分姿色,不過三十出頭的樣子。

她挽着個漂亮的木簪子,上面竟然鑲嵌着細細的、成色還算不錯的細碎金子——木鑲金,這種樣式極其罕見,但做工粗糙。縱然身材姣好,卻是不會穿着打扮,衣裳未免俗氣。手上還帶着镯子,是玉的,并非好玉,她卻總捂着镯子似是怕磕碎了一般。

女子橫眉一挑,遠遠的看乾清一眼:“你什麽人?”

她打量着乾清的破爛衣裳,帶着不屑與冷傲,也帶着幾分懷疑與敵意。

乾清覺得此婦人絕非善類。言語中不免有些盛氣淩人,乾清打量她一番才行禮,大方得體而且舉止斯文:“小生夏乾清,庸城人士,想去汴京奈何水路不通,路過此地正巧——”

乾清一見都是女人,就裝作斯斯文文的書生模樣,老老實實作揖。女人見了斯文人自然喜歡一些。

那被稱作“鳳九娘”的白淨女子冷笑一下:“你隻身一人來此?去汴京有何事?”說罷,用複雜的目光盯着乾清的衣衫。

乾清被看的心裏發毛,覺得這女人難纏,又瞥了她兩眼,耐心道:“小生去投奔親戚,還有車夫在不遠處等着,天寒地凍想在此借宿,喂喂驢子,望夫人指路下山,小生感激不盡。”乾清停頓一下,繼續道:“小生雖然身家不值錢,盤纏還是帶夠了的,銀子還是有一點的。夫人心善,望行個方便。”

那鳳九娘一聽銀子,才微微動容,不引人察覺的一笑。

旁邊那相貌不佳的女子沉默很久,這才趕緊道:“公子這也太客氣了,幫人,應該的,又何必提銀子?哪怕是白吃白住——”她本想幫腔的,卻被生生打斷。

“去帶公子去間幹淨屋子,東南那間就不錯。”鳳九娘順手用一指遠方的破茅草屋子。茅草屋上堆滿了雪,此時正滴下水來。而上面的茅草也已經被狂風卷的亂糟糟的,到了夜晚,隻怕不耐凍。

乾清順着看去,不由得一愣。

這條件也太差了!

鳳九娘見他不滿意,冷笑道:“窮人,就得住這屋子。”

乾清愣住了。

窮人?

夏乾清成了窮人!

乾清突然覺得好笑,可是卻刻意闆着臉。鳳九娘見了他的表情,冷哼一聲:“黑黑,帶他下去。”

乾清這才得知那唱歌女子的名字,如果是吳村,就叫“吳黑黑”了。乾清苦笑了一下,烏黑黑,誰給自家閨女起這個名?

黑黑笑了,她眉頭舒展開,這笑容是最純淨的。轉而帶乾清走進了東南角的屋子。欲走,乾清突然想起自己忘記了什麽——

那個膽小鬼車夫!他還在村口等着呢。

待走了幾步,乾清而對黑**:“同來的車夫還在村口等着,可容小生且去帶他過來?”

黑黑一笑,依舊不敢看乾清:“你又不是書生,何必這麽斯文?”

這下乾清倒愣住了:“姑娘此話怎講?”

“叫我黑黑就好。”黑黑笑着,聽得乾清問起,這才眼神發亮得意問道:“你且告訴我,去汴京有何事?”

“尋親戚。”乾清漫不經心的答道。

黑黑笑着,輕輕踢了一下腳底的石子:“就是,要說趕考也不是這個時節。全身無值錢的東西,你看你的腰帶,倒是好物件。”

乾清心裏一涼,這才想起自己的腰帶。

腰帶上面鑲着孔雀花紋,白玉晶瑩,玲珑剔透。

乾清尴尬一笑,趕緊收起來。隻聽黑黑繼續道:“瞧着你打扮跟我們就不一樣。我們都是粗麻衫子,穿的也是方頭圓頭鞋子。瞧你,裏衫分明是棉的而内衫也是絲質,還穿着這麽好的厚實罩衫,你看看上面的繡紋。财不露白,你這樣出了遠門的,身上包袱竟然如此少,必定是不缺錢财,有了錢再買呗。”

乾清被堵的無話可說,卻見黑黑洋洋得意:“銅闆沉重攜帶不便,銀子也是一樣。見你身無它物,那麽必定是用銀票了。若是銀票,普通人誰用那東西,面額大。如果你用了,就定然不是普通人,非富即貴。”

乾清聽到這,哈哈一笑道:“姑娘真是好眼力,我也不瞞你,我的确不是書生。隻是怕一人單獨留在外過于招搖惹了是非。”

黑黑用力的點頭:“懂得,這樣便是好的。”她似乎怨恨自己話多了,看看四周,謹慎低聲道:“那鳳九娘,就是錢眼裏蹦出來的,這話你聽去就罷了,小心些。”

她似乎又怪自己多嘴了,又斷斷續續補充一句:“我……隻是玩笑随意說說,公子莫要當真。”

乾清微微一愣,這村裏應該沒多少人口,人少,那麽鄰裏之間必然親近方才好辦事。耳聞黑黑居然對陌生人如此說道鳳九娘,尤其是最後一句“小心些”,乾清不由得起了一絲疑慮。

他的疑慮不是沒有道理的。

走了這麽久,不見一個村人,一個都沒有。

這是荒村嗎?爲什麽沒人?

乾清胡思亂想,卻眼見吊橋到了,便問道:“此處溝壑,除了這吊橋之外還有其它路可走嗎?”

“有的,不過太遠,而且特别險峻。約摸三四天才能繞過來。”

乾清點頭,他知道車夫在吊橋的另一邊,但他實在不想走這橋了。黑黑在此,雖不漂亮卻也是女子,自己定然不能露出膽怯之情,索性一咬牙,大步走了過去。

黑黑在吊橋這邊等着,乾清穿過樹林,來到剛剛與車夫分别之處。

松柏的雪簌簌落下,打落在乾清肩頭。

周遭一個人都沒有,車夫跑了!

乾清暗罵一聲,眼見腳下一片狼藉,都是踩出來的印子。再看樹上,他那縛龍扣還在,隻是孤零零的殘缺的挂在樹上。車夫估計用刀子或者堅硬的石塊弄斷繩子,跑了。乾清冷笑,心裏想着,自己此趟回來便是結了銀錢讓你走人的,銀子不要,這倒罷了。

乾清哼哼唧唧的罵着轉身回去,他還得過那座吊橋,心裏盤算,這輩子再也不要走這種東西了。

乾清不知道,這橋,他的确是最後一次走了。

而且他忘了什麽。

柘木弓孤零零的躺在樹後的草叢裏,如果它也會呐喊,它會叫主人回來,帶上它進村。

可是它不會喊叫。

此時風停,吳村的炊煙一柱擎天,孤獨的飄散在灰蒙蒙的天空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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