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乾清悄悄掩了門出來。天空布滿烏雲,似是又要下起雪來。然而冷風不止,烏雲又似要随時散去,月光也會探出頭來。他快步走到石棺那裏,等着曲澤。
良久,曲澤才來。她是估摸着乾清先到了才來的,她自己不敢早到,不敢獨自一人在棺材前面等着。
“夏、夏公子……”曲澤的聲音微微顫抖。
對女孩子,說兩句好話總是沒錯的。乾清趕緊誇贊道:“你雖然是女子,卻聰明機警,我才要你過來的。你能看清四周嗎?”
他知道曲澤夜視力不佳。曲澤歎氣,有些埋怨:“僅你一人無法擡起棺材蓋子,非要我來。我看不清倒好,總比看見鬼怪要好的多!”
夜風嗚咽,燈影搖晃不止。夜晚詭異,乾清欲早早弄完回屋去,便安慰曲澤幾句,勸她快快行動:“你也知道,開棺,這是對逝者的大不敬。但昨晚我看到的人影,不,鬼影,太像啞兒了……就在那裏。”乾清伸手一指遠方,曲澤卻是不敢擡頭。
“我一定要确認,她究竟……還在不在棺材裏。”乾清毫無畏懼,揚起燈籠,晃了幾下。燈籠異常明亮,不知加了多少燈油進去。
曲澤還是不動。乾清又道:“我昨日被吓到,今日反思,世上哪裏有鬼?哪裏有妖魔?啞兒死的這麽不自然,當然要弄清楚。”
曲澤聽聞卻怨道:“你怎知世上沒有鬼魂?你自己難道不害怕?”
乾清隻是一愣,搖頭笑道:“我不知道有沒有鬼魂,以前也會怕。”
“你可信報應一說?”
“我母親信佛,信輪回。而我,”乾清隻是笑一下繼續道,“我不知我信何物。若是換做易廂泉……他說過,人有渴望改變東西,因此要利用現有規律,雖是順應天時而非一味遵循,這才是生存之道。而事件光怪陸離令人難以相信,最終卻可以得到解釋。呃,你能擡着那一邊嗎?”
乾清及時轉了話題。易廂泉與他的此番言論,發生于傅上星自殺之後。乾清避免提起此事,故而不希望與曲澤談論。
曲澤依言扶住棺材蓋子,繼續問道:“夏夫人信佛,易公子信人……那麽你,到底信什麽?”
乾清一笑:“那就看看棺材裏有什麽了。”
烏雲被風吹散,刹那之間,月光皎皎,雪地一片純白。
白色的棺材似是由大理石打磨而成,很是平滑。乾清撫摸上去,覺得冰冷徹骨,如同撫摸在冰雪之上。天氣原本寒冷,如今啞兒躺在棺材中兩日,屍身定然是不會腐爛的。
前提是她真的死了——
匆忙下葬,釘子釘的并不牢固。乾清拔了鐵釘,摸索到縫隙,擡頭對曲澤道:“我喊号子,一起擡。”
若是廂泉在場,定然要罵乾清不知禮節了,曲澤一個女子,又憑什麽與乾清一同幹這種事?然而這個吳村古怪異常,人人各懷心思,乾清唯一能信的,也隻有曲澤一人。
她隻是站住不動。乾清翻個白眼,女子就是事多,麻煩。但他無奈,又塌下心來勸導:“心敬,自然就敬了,何必在乎虛禮。來,你擡着那頭,咱們搬起來。”
曲澤臉色蒼白,雙唇毫無血色。她微微一怔,迅速低下頭去。乾清隻是擡起明亮雙眸,笑着問了幾句。
“你害怕?有我呢。你低下頭能看見什麽?人總要擡頭向前看的。你看我,我看你,何必總是低着頭呢。”
乾清本是無心之言,曲澤卻真的将頭擡起。他沒有注意她的表情,隻是手上吃住力,集中精神道:“準備——”
乾清數了三聲,棺材蓋子不重,兩人一起發力蓋子就被擡起,之後将蓋子穩穩放在地上。
曲澤退後幾步,乾清下意識捂住鼻子,趕緊看了一眼棺材。
啞兒血肉模糊的躺在那裏,與遇害時無異。再細看,啞兒身上穿着那件藍白色的外衫,好像正是那日水雲在棺材前披着的,花色相同。
乾清感到一陣暈眩,向後退了一步扶住腦袋,呼哧呼哧喘着氣。曲澤一直不敢上前,見乾清面色不佳,遂急忙問道:“情況有異?”
乾清苦笑:“無異,啞兒還是遇害時的樣子。可偏偏就是無異……這究竟是怎麽回事?我昨日裏在屋子陰影處看到的是‘誰’……不、不是,我昨日夜裏看到的是‘什麽’?這怎麽可能,啞兒她在棺材裏,她還在棺材裏,她穿着那罩衫也在棺材裏……”
乾清低頭自言自語,仿佛中了咒一般。
曲澤聽到乾清隻言片語也大緻了解了,她還是不敢上前去看。
乾清搖了搖腦袋。不,不能這麽想,這樣會陷進了一個圈中,若非鬼神論,不論如何也解釋不了。乾清沉默良久,才低聲自言道:“若是易廂泉在,他一定什麽都知道了。他一定……”
乾清覺得冷,腦子又亂,隻是輕聲歎氣。
“現下怎麽辦?”曲澤低聲問道。
乾清沒有回答,隻是振作精神。他鼓起勇氣注視着啞兒的屍身。
也許是大家不知如何處理,啞兒的屍體并沒有被擦洗。還是同遇害那日一樣,她脖子上有撕裂的傷口,手臂脫臼,似被踩過。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憂,身子軟了,沒有腐敗。眉毛彎彎,仍然挂在她美麗的臉上,似是憂愁不堪,又似是平靜的去了極樂世界。
乾清看着脖子上巨大的傷口。脖子上突然破裂這麽大的傷口,血定然是止不住的流。也許啞兒死因真的是失血過多。乾清不懂驗屍,什麽都看不出來。他隻是詫異,究竟什麽人會做這種事?
誰幹的?
掰指頭數一數,整個吳村不過就這麽幾個人而已。
乾清閉起眼,想起當日的情景。門窗緊閉,廚房可以通到卧房,而卧房的門都從内部闩住;啞兒在廚房熬着肉湯,木須在她旁邊;屋子周圍的雪地上沒有腳印……
乾清搖了搖腦袋,這麽想來,似乎隻有一個答案。
“也許鳳九娘說的沒錯,木須它……”乾清咬了咬嘴唇,沒往後說下去。
乾清這麽想,不是因爲這是唯一的可能。他很清楚,若不是木須,就是人爲;若是人爲,那麽此人,就在他的周圍。
乾清看了看月亮,很希望一切都能解決,他甚至希望易廂泉能突然從天上掉下來,然後把這一切怪事統統滅殺幹淨。
他看了看天空。皓月當空,烏雲時聚時散,星辰依稀可觀。
天空沒什麽異狀。
然而此時,距離吳村幾裏之外的府院中,下人已然全部睡去。書房,一位老人正在觀星。他長歎一聲,搖了搖頭——今日夜空真的沒什麽異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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