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四合。群山似獸,在暮色裏靜卧着,守着這個孤獨的村子。一日的搜索無果,此刻大家集聚廳堂,才算是要吃今日的第一頓飯。
望着暗色群山,乾清的心也是一片陰霾。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安全攀登出山,而此時曲澤失蹤,兇多吉少,隻得搬救兵來搜索,越快越好。
吃完飯,收拾行李,明天走人,一氣呵成。
鳳九娘卻一反常态。她見乾清要走,竟然挽留數次,還提議與他辦個小型家宴,以作款待。乾清推脫不掉,于是晚飯又豐盛了些。
然而在開飯之前,又徒增變數。
吳白将木須帶來了,看看它能不能進食。它被裹的像個球,那是乾清和吳白一起裹的。木須用它黃褐色的眼睛看看四周,又看看乾清。一人一獸四目相對,四目内皆是彼此的影子。
木須安然的眨巴眼睛。
乾清微微一笑,撫了撫它的頭。
“這畜生還不死?受了這麽重的傷還要在這繼續禍害人?”鳳九娘紅着眼睛,語氣不善,格外像個潑婦。
吳白聞言反駁:“這事顯然跟木須沒有關系。村中有歹人潛伏,你又何必給它扣上莫須有罪名?”
鳳九娘惡狠狠笑道:“事到如今,你還幫着畜生說話?你問問他們——問問黑黑就知道!村民常年狩獵身上有傷,猛獸咬傷也極爲常見,她包紮過。你們都看見了啞兒身上的傷口——”
乾清擡眼問了黑黑:“你所見傷口,真的是猛獸咬傷?”
黑黑遲疑道:“我說過,有點像又有點不像,我非郎中,怎可輕易判斷,即便是曲澤姑娘也看不出端倪。要是野獸咬成那樣,爲何、爲何不直接吃下去……”黑黑的聲音越來越小。
水雲忍受不了這種談話。她本性活潑,自啞兒死去以後變得寡言很多,眼下又怎能容忍他人議論自己姐姐的死相?
而鳳九娘卻是尖聲尖氣:“傷口不一樣?你可知爲什麽不一樣?因爲木須是幼仔,它咬傷啞兒,卻吃不下去!你們看見木須身上的傷痕,也看到它嘴裏的血迹。呵,還在自欺欺人?啞兒帶畜生去廚房炖湯,畜生聞見肉香野性大發,傷了啞兒。啞兒反抗,畜生也奄奄一息。而她的脖子被咬傷,流血過多,卻因聾啞而無法呼救,于是——”
水雲聽不下去,一言不發的跑掉。
黑黑急忙跟上去。鳳九娘見衆人不說話,便伸出手來,獰笑一下。
“這種畜生把它丢出去就好了!”
吳白隻覺得雙手一空,木須已被鳳九娘拎了起來,再聽得“咣當”一聲響,木須被狠狠的摔在門外堅硬的石頭上!
木須如同一團肉一樣的被丢在石闆上,噗滋一下子砸出一片圓形的血迹,它抽搐着從尖利的石頭上滑落到地面,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它身上還包着白布,瞬間就被血染的通紅。
吳白吓傻了,随即一下撲過去!
木須還在抽搐,小爪子還在動彈。它本因受傷被包紮的圓滾滾,眼下已經不成形了。灰色的毛似是爛泥一般和白布一起攤在地上,骨骼均已斷裂,混雜着血和肉,滾成顫抖的一團。
若是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它是個活物。
然而它還在顫抖,還在呼吸。乾清看得到它微微閉起卻還在發亮的黃褐色眼睛。
一人一獸,又在四目相對。
乾清見過屍體,見過喜悅的人、發狂的人、罪惡的人——然而他不知道,爲什麽此刻一隻将死的狼崽,這麽觸動自己的心。
木須還在動,如同一隻被剪掉手腳的螞蟻,掙紮着在土地上蠕動。它不停的抽搐,是巨大的痛苦所緻。
吳白哭了。乾清沒有看到他的臉,卻感覺他哭了。木須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乾清。它根本就是一團正在抽搐的死肉而已,不成形。
見狀,乾清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堵住,他一句話也說不上來。
木須的顫抖是緩慢而持續的。乾清産生一種念頭,若鳳九娘再丢得狠一點,木須直接死掉,也比這樣強上很多倍。
慢慢地,它不再抽搐,整個過程像是夕陽西下一般緩慢,待到夜幕降臨,生命之火也熄。
終于,木須不動了。
吳白還在看着木須,乾清卻看不下去,他像是憋了一口氣,猛地回頭大吼:“鳳九娘!”
鳳九娘卻沒了影。乾清沖到房間使勁砸門,黑黑卻從門口攔着他:“鳳九娘……她不是故意的,她也不想——”
“你叫那個女人出來!”
“夏公子,鳳九娘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剛才哭訴着跟我說,她今日煩悶,見吳白抱着木須,而木須可能害死啞兒,她一時無處撒氣才——”
“無處撒氣?”乾清仿佛聽到了最可笑的字眼,“無處撒氣就能把木須丢到石頭上砸死?不是她被人扔在石頭上,不是她身上沒一塊好肉,不是她在死之前要經曆這麽久的痛苦折磨!最毒婦人心真是萬古真理,怪不得她丈夫也被克死——”
乾清罵人不吐髒字,卻口不擇言的越罵越難聽。黑黑好言勸着,乾清不聽。他絮叨的功夫天下無敵,忍了鳳九娘許久,今日可算罵個痛快。
罵了一會,終是累了。吳白還在那裏跪着不動,乾清隻是冷冷甩一句:“我一會就離開。”
黑黑訝異:“你怎麽走?怎麽可能?天都黑了,烏雲濃重,眼看又要下雪!”
乾清暴躁:“我留在這裏讨架來吵?你們放心,我回了京城,就叫我那古怪朋友過來,什麽事情都會解決的。”
他歎了口氣。曲澤一定會找到的。若是易廂泉來此,一定什麽都清楚了。
乾清做着自己的白日夢,卻被尖聲卻細微的聲音打斷了。
“天黑,夏公子還是留下吧,明日再走,我今日開壇子好酒,給夏公子陪個不是。”
乾清這才瞧見,門後的鳳九娘探出頭來。
鳳九娘繼續怯生道:“這酒本是過年才能喝的,夏公子要走,真是我招待不周,我也沒辦法……隻能這麽賠罪,希望夏公子——”
“不用說了,不用賠罪,你給它賠罪得了。”乾清嫌惡的擺擺手,指了指木須。他一向吃軟不吃硬,鳳九娘這麽客氣,他還真沒辦法。
但他卻覺得奇怪。鳳九娘脾氣居然這麽好,不論自己怎麽罵她,竟不還口。
乾清疑惑的盯着鳳九娘,卻見她眸中閃着寒光,蒼白的臉上綻開笑容。這是一種勉強而又詭谲笑容,就像死人臉上綻開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