廂泉此時并不知道山歌的具體内容,也并不知道山歌中的老四死于廟邊山林,而曲澤昏迷于此,卻相安無事。
廂泉沉默一下:“乾清生來愛惹事,真是麻煩你們了。”
鳳九娘亦是坦誠搖頭:“村子裏是出事了,可這與夏公子沒什麽幹系。他想要早早離開,也是因爲出事才想走的。真是不巧,你尋他,偏偏撲了個空。”
“真巧。”廂泉居然笑了。他把目光投向不遠處的山。它是村子通往外界的唯一險要通道,幾乎垂直,不見頂峰,岩石尖利。再不遠,水流從山間留下,湍急迅猛。他的神态,仿佛隻是一個觀賞風景的旅人,是一個過客。鳳九娘見其如此淡然便放心幾分,道:“夏公子就是今晨攀着這山走的。”
廂泉訝異一聲。水雲一聽,剛要開口,卻被鳳九娘攔下轉而道:“公子若是要與夏公子一同去汴京,那麽應快快跟上,他是走不遠的。”
廂泉隻是又看着遠處群山,不答。
見廂泉一臉和善,吳白大聲道:“你可莫要爬那山——”話音未落,鳳九娘接話道:“休息一日,明日再爬也不遲。”
吳白本意不是如此。他恨恨看了鳳九娘一眼,而廂泉隻是搖搖頭,聲音細若遊絲。
“若爬了,怕是命都沒了。”
廂泉這一句話雖然謙和卻擲地有聲,如同一鍋熱油被扔進去一個冰塊,嘩啦一下,在衆人心中炸了鍋。大家聽了一下子愣住,誰也不吭一聲。
鳳九娘越來越害怕,這個姓易的……
廂泉微微一笑,從容的在懷中摸來摸去,拿了東西出來。鳳九娘定睛一看,竟是錢袋:“全身上下不過一兩零二十八文,這一兩銀子你們拿去算是旅費,二十八文,我要留着的。下山我還要吃飯住客棧。”
他攤開一兩銀子,迅速捕捉衆人的神情。
廂泉此舉甚是怪異,小輩們都是“咯咯”笑起來。唯有鳳九娘眼中閃過一絲複雜,如秋葉被狂風吹過掉落入地,隻是一閃,就無法再看到了。随後她也趕緊笑了。
廂泉卻看見了她的複雜神情,故作驚訝:“難道乾清住在此地不曾給錢?”
鳳九娘剛想回答“給——”,一字吐出,卻是說不完整。到底說是“給了”,還是說“沒給”?易廂泉此言試探之意甚濃,她吐出一字方知後悔,不論她說了什麽,他都可以繼續追問下去,一個不留神……
廂泉又轉過臉來看着鳳九娘。他爬上來之後看的最多的就是她。鳳九娘心中直打鼓,嘴巴緊閉。廂泉隻是微笑:“是不是我的銀子不夠多?夏乾清,他身上的銀子,足有兩千兩。”
大家瞪大眼睛——兩千兩!
廂泉繼續盯着鳳九娘,看着她那陰晴不定的臉:震驚、懊悔、擔憂。
廂泉見此,遂将目光移開。他雙目微微閉上,似在思索。
夜色漸濃,此時遠處聽見一陣狼嚎,他這才睜開眼睛,對衆人道:“不知可否容在下前去吃飯休息?多謝大家幫忙,否則在這谷底呆上一夜,隻怕會凍壞;若是山林中呆上一夜,隻怕喂了狼。”
鳳九娘見廂泉終于有要歇息的意思,很是高興。這個人,察言觀色能力甚強,鳳九娘隻怕自己一不小心說錯了話,被他揪住不放。她像送神一樣的把廂泉請進屋去,巴望他明日早早離開。
水雲好奇的跟在廂泉身後。村裏外來人少,乾清是一個,曲澤是一個,廂泉又是一個。水雲覺得眼前的這個人溫和神秘,讓她感覺好奇,又覺得親切。她雖是有小小的身闆,卻想争着替廂泉拿包袱。廂泉看了水雲一眼,苦笑一下:“怎敢勞煩姑娘?”
水雲哼了一聲:“别以爲我弱不禁風,我可是——”
“練過箭術?小姑娘好生厲害。”
水雲先是吃驚一下,随後一副不屑的表情:“我還以爲你多神通,夏公子也看出來了呢。”
廂泉又笑了一下,順手遞給小姑娘行李。黑黑驚訝一下,難道廂泉真的打算讓小姑娘拿行李?
水雲接了過來。廂泉的行李包袱不少,可這個最爲巨大——一個精緻的木盒子。水雲搖了搖,咣當咣當的。她擡頭問起:“這是何物?”
“柘木弓。”廂泉下意識的回頭看看不遠處斷掉的吊橋。
水雲吃驚,又晃了晃盒子:“哪裏來的?”
“村口樹下長的。”廂泉回答的平淡,嘴角泛起微笑,大家并不明白他這笑的含義。廂泉跟随大家入了廳堂,進門之前,不忘瞅了瞅遠處的破屋子。見了屋子,他忽然就硬生生停在門口,眯起眼睛,準備看清楚一點。
黑黑好奇道:“怎麽了?”
“無事。”他的臉上帶着難以捉摸的表情,轉身邁進了廳堂的門。
廂泉看的,那孤零零的、廢棄的大屋子,就是那間古屋。
屋内燈火燃着,飯未吃完,爐火正旺。廂泉的到來似是給廳堂添了一絲暖色。他一進屋子,打量廳堂一周,不痛不癢的誇贊幾句。大家寒暄一下,介紹了彼此。随後将碗筷又拿來一副。
而廂泉将目光落到牆上的那幅字上:
惜吾當年青杏小,
時待不知習無早。
讀罷揮戈對竹馬,
書棄提籠圈鸾鳥。
謹成父願皇榜落,
言酸意恨幾時了。
慎慎聞此絲竹樂,
行咎難對門氏老。
廂泉誇贊:“格律不通,卻是有意味的句子。藏頭藏的巧妙,也能成句‘惜時讀書,謹言慎行’頗有警示作用。字是不錯的。”
吳白聽到此言,也露出笑臉:“《黃金言》是我所敬重之人所作,字是很好的,夏公子也是這樣說的。”
廂泉不屑笑道:“夏大公子,他見了誰的書法都啧啧稱贊。一則他不會看,二則較于他自己本人的‘大作’而言,天下盡是好字了。”
吳白樂了,酸溜溜的問及廂泉書法一類,廂泉也耐心回答。吳白見總算有個讀書人,心生歡喜。廂泉卻道:“這字其實放在你房間豈不剛好,你看上面寫着,贈與吳白了。”
吳白笑笑:“大家欣賞豈不更好?”
水雲瞥了一眼:“孟婆婆贈與你,想必知道這酸氣東西鐵定隻有你樂意去看,何必挂在這?”
水雲的話雖不客氣,但也是事實。廂泉随口道:“的确,私下賞着更有意趣。”
吳白聽得有理,便興沖沖的取了下來準備挂到自己的房間裏去。就在吳白卷着字的時候,廂泉淡淡的看了這幅字一眼,他有種莫名的感覺,卻又不知道怎麽了。
這字好像哪裏有問題。
“等等。”廂泉用手按住了卷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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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感謝基友蚊子多寫這首詩。《黃金言》這種有玄機的東西必須原創,不僅要藏頭,還要内容通順,立意也要正确,而且還……反正我自己寫不出來,對于我提的諸多高難度要求,蚊子多居然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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