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陰雲密布,雪無聲而落。幹枯的樹枝、亂蓬蓬的草垛,都被雪輕覆,漸漸刷上一層淺淡的白色。這層白色帶着寒意入侵了破舊的柴房,而柴房的老舊木門敞開了一條大縫。
誰都沒注意柴房的門是開着的。
雪越下越大,雪花順着門縫飛進了柴房裏去,将柴火染濕,使得淺棕色的木柴泛起青黑。
而此時,廂泉坐在窗前。他一夜未眠,此時本應沉沉睡去的。他應該休息一下了,因爲結束了——即便吳村的事件還未結束,可于他而言,一切都結束了。
廂泉慢慢站起,閉起雙眼。他行走江湖多年,無親無故,自然明白,在生死輪回面前人終究是渺小如草芥。他木然而立,甚至連他自己也不知自己表達哀痛的方式是什麽,一定不是哭,不是笑,也許隻是發呆,隻是迫使自己不去回想。
理性之人畢竟理性,會認定既定事實。廂泉可以欺騙自己,告訴自己乾清還活着;可死了就是死了,活着就是活着。思來想去有何用?能起死回生?
易廂泉一直是聰明人,聰明之人,往往相信人定勝天;可他最害怕的就是無力回天。
吹雪在一旁叫喚着,它顯然不明白自己的主人怎麽了。
廂泉站于窗前,看着窗外紛揚的雪花,腦中一片空白。他想起自己從外地匆匆回到洛陽的那日,站在師父的靈柩面前,腦中也是這樣的空白,空白到忘記了時間,也忘記了存在。
突然,廂泉聽見黑黑叫了一聲。
她喊,夏公子在溝壑下面。
廂泉愣了一下,以爲自己聽錯了。他沉默片刻,終是推門而去——
黑黑趴在地上拼命朝下喊着,吳白與水雲也匆匆趕來,衆人驚喜得一陣大叫。待廂泉過去一看,隻見乾清昏迷着倒在溝壑深處。四肢伸展,趴在雪地之上,就像是趴在自家的白色錦被上一樣。就好像睡到日上三竿,就等着下人叫他起床。
廂泉愣了一下,卻也笑了一下,在心裏罵了一句乾清,遂弄來繩子下去施救。待廂泉到了溝壑底部,伸手欲探乾清的鼻息與脈搏,若是乾清已死,那……
他的動作有些僵硬。
“夏、夏公子到底怎麽樣?”吳白問得結結巴巴,他着實害怕了。
廂泉聽聞,不再猶豫,迅速伸手探去。乾清其息微弱卻還算平穩,一脈尚存;再撫摸額頭,火熱無比。雖不知骨骼斷裂與否,至少能稍微放心,他隻是昏迷且發了燒。
夏乾清終于被找到了,可是,爲什麽在這?乾清的身上還傳來陣陣騷臭味,不用想也知道那是什麽。
隔空穿越,曲澤也是,乾清也是。
廂泉用平木闆将乾清綁住,再拉上去。整個過程簡單而迅速。不久,乾清便安然躺在了床榻之上。
黑黑端了一盆炭火來,把屋子弄得如同夏天一樣。此時,黑黑不似其他人面上帶着喜色,她的眉宇之間帶着一絲憂愁。
“夏公子爲什麽會躺在溝壑裏?”水雲仔仔細細的瞧着乾清,滿是好奇。
廂泉再次爲乾清診脈:“他身體倒是無礙,不過,似乎曾經被下藥,有嗜睡之态,現下又發了燒。這病症多半是受寒、脫水之故。他身上也有擦傷扭傷,不過沒有傷了骨頭。這家夥,命真大。”廂泉語氣平平,卻帶着淡淡喜悅。
“夏公子沒事就是萬幸,若是發現得再晚一些,雪下得更大,天氣更冷,一切都說不準了。不過……”吳白說了一半,又看看廂泉,等他表态。
廂泉一臉疲憊,隻是對黑黑囑咐幾句,便去休息了。臨走,将乾清的玉佩放于他的枕邊,沒再說什麽。
“他的朋友病了,他也不照顧一下,真是個怪人。”水雲抱怨着,似有不滿。
吳白一笑:“朋友之間有時就是如此,安好就成,君子之交淡如水,有難之時,真正的朋友總是離你不遠。這并非你這種姑娘家可懂,”說罷不屑的瞟了水雲一眼,“易公子休息,也隻是爲了能更好的解決麻煩。夏公子失蹤又出現,其中定有古怪。”
水雲哼了一聲。
吳白停頓一下,轉身對一臉擔憂的黑**:“姐,你不覺得這些事情太奇怪了嗎?”
黑黑爲乾清敷了帕子:“這些怪事,自從這夏公子進了村子就沒斷過……”黑黑雖然說着,看似抱怨乾清,實則卻絲毫沒有指責之意。
她看看燒得火熱的炭火盆,又看看乾清,沒再做聲。
吳白皺眉:“易公子方才說,怪事的源頭都來自那首山歌。可是……爲什麽?”
水雲眨眼:“五兄弟的故事,那可是很久之前就流傳下來的,怎麽會有關系?”
吳白皺眉頭:“我不懂。”
黑黑苦笑:“我也不懂。”
“我自然更不懂了,”水雲頭也不擡,隻是一味的撫摸着乾清柘木弓的盒子,“你們說,這弓是不是很厲害?”
“那是人家的東西,不能動的。”吳白眉毛一挑。
水雲哼一聲,偷偷看了乾清一眼,趁吳白與黑黑說話之際,悄悄溜了出去。
正是傍晚時分,天空陰沉,雪漸停。西邊的天空厚重的雲彩遮住了亮光,冷風陣陣,似要将雲彩吹散。而蒼山覆上了白雪,顯得更加險峻。這種時候,吳村人都避免走山路的,以免路面濕滑,導緻意外發生。
水雲悄無聲息地跑出來,懷裏抱着柘木弓的盒子。這是她夢寐以求之物。水雲從小就練習射箭,但苦于沒有一把好弓。弓箭制作,以幹、角、筋、膠、絲、漆六材爲重。好的弓箭都是選材優良,經由優秀的工匠制作,工藝複雜,故而好的弓箭價格昂貴。
用弓之人,沒有人不願意去拿一把好的弓箭來使用。水雲自小家境貧寒,山中多樹木,她的弓箭多用普通樹木制作,再以鵝毛爲羽,着實不佳。
她不知柘木弓爲何物,但單看盒子,就知道一定是精美之物。水雲做夢都想要一把這樣的弓箭。昨日廂泉背了弓箭進來,她一眼就認出了這是弓箭盒子,還悄悄擦拭呢。
盒子也是上好的檀木制成,上面雕刻着精美的花紋,還鑲嵌着翠玉。水雲看不出來雕刻的是什麽圖樣,隻覺得美麗異常。
驟雪已停,蒼山似畫,濃雲漸褪,西方的雲彩透出微微紅色,是整片灰蒙天空中最亮的顔色。水雲鄭重地、小心翼翼地将盒子放在一塊平整的大石之上,似乎在舉行神聖的儀式,在夕陽的餘晖下緩緩将其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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