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瞪大眼睛,水雲所說“在河裏”,又是什麽意思?
“她泡在河裏……”水雲幾乎說不出完整句子。
吳白吃驚道:“鳳九娘不是跑了嗎?”
水雲喃喃道:“她、她好像……好像……死了!”
一聽這話,乾清真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一下子坐起來欲沖出門去,此時卻發現廂泉已經早他一步出去了。
幾人未想到乾清真的是“毫發無損”,筋骨未斷不說,發着燒都能一躍而起。黑黑欲阻攔乾清,畢竟身子還未好,但他不作理會,披衣就走。餘下三人緊随其後,跑至河流邊上,隻見廂泉早已站在那裏。
他手中提燈,高高舉起,似乎在望着什麽。
夜幕降臨,衆人此時才知日暮之時的晴朗隻是風雪的前兆。大雪飄落,刀子一樣打在衆人身上。河水湍急,從陡峭的山崖間滾滾而下,直至平緩之處,遇石而水花四濺。在一片灰色亂石之中,似乎有東西夾在其間。
乾清先沖過去,至河岸邊駐足。他覺得渾身發涼,不僅僅是因爲生病的緣故,更是因爲那不遠處夾在亂石之中的東西。乾清視力極佳,借着廂泉的燈光,卻也看得清楚。
那是鳳九娘泡得發脹的臉。
黑黑也提着燈籠,待見到那遠處的鳳九娘,失魂“啊”的叫了一聲。乾清把他們三人往後拉,自己也是冷汗涔涔,廂泉卻是脫了外衣立即趟入水中。
“易公子……”水雲小聲叫了一聲,她似乎是緩過神來。乾清不由得佩服這個小小的女孩子,勇氣這個詞在水雲身上得到了極好的體現,看見這種可怖情景,雖然驚慌卻并不恐懼,也沒有亂了分寸,興許是這幾日見慣了死亡之故。
“放心,廂泉水性不錯的。”乾清胡亂安慰着,自己卻往後退,鳳九娘那泡在水裏的身子,乾清看都不願意看一眼。
雪越來越大,似是要淹沒蒼山,淹沒村落,令衆人感到隐隐不安。
遠遠見到廂泉抱着鳳九娘回岸了。水不是很深,淺處及膝,深處沒腰。即便冬日寒冷,好在是溫泉水,廂泉不會溺水的。他抱着鳳九娘,就像是抱着一塊白色的、腐爛而龐大的肉。乾清單是遠遠看着,都覺得如此惡心。
他迷迷糊糊的,與黑黑他們三人說着胡話,腦袋裏卻嗡嗡作響。他尚未退燒,又遇上這檔子事,風雪吹得他渾身發抖。
乾清的視線逐漸模糊了,他的腦海裏卻閃現出奇怪的山歌。那是孟婆婆的聲音,沙啞而突兀,此刻出現在乾清腦中倒是有些不合時宜,卻在腦海裏揮着不去:
白雪覆蓋東邊村子
閻王來到這棟房子
富翁突然摔斷脖子
姑娘吃了木頭樁子
老二掉了肉湯鍋子
老大泡在林邊池子
老四上吊廟邊林子
老三悔過重建村子
老五過着平常日子
他不明白——
是誰殺了他的妻子
大雪飄落,風聲嗚嗚作響。風雪降臨,如同一隻妖怪席卷這個小小的村落,徘徊不願意離去。它笑着,叫着,似乎非要把村人生吞活剝。
乾清一陣暈眩。
他頭痛欲裂,看着易廂泉抱着鳳九娘的屍身朝自己走來。
鳳九娘的衣服濕了,就像是苦藤纏住一塊腐爛的肉。她的臉也泡得發白而不成形,似乎擠一擠就能出水。
……
……
天上下着大雪。
大哥信了五哥的話,獨自在大雪紛飛之時進山找财寶。然而地勢險要,山中多狼——老大獨自進雪山,終于在攀爬之際,手下一滑,落入河水之中。
富翁、姑娘,老二、大哥,竟然都死在這樣一座山上,死後靈魂不散去,成了孤魂野鬼,日日哭泣,宛若山間的風聲。
此後山中總有這種風聲,在山間回蕩着。
……
……
這段故事令乾清渾身發顫。鳳九娘扭曲而發腫的臉離他越來越近,乾清眼前一黑,一下子暈了過去。
風雪交加的一夜,就這樣過去。
乾清這一暈就是一夜。他聽着炭火的劈啪聲醒來,卻聽得水雲抱怨,什麽“夏公子身體真弱”雲雲,乾清頓時臉色陰沉,心想這小姑娘倒真是樂觀,出了這麽多事還有心思開玩笑。
乾清心中不快,面色蠟黃,身體也是病怏怏的,便翻個身,昏昏沉沉的打盹。直到窗外的天色陰沉的,黑夜降臨,也不知是什麽時辰了。廂泉不知去哪了,黑黑與水雲輕聲談話,吳白時不時的插嘴。
乾清聽不清楚,隻覺得肚子有些餓,卻貪戀于床鋪的溫暖不想起來。他閉起雙眼,想再睡一覺,可腦中總是浮現出吳村所經曆的種種:孟婆婆的歌聲,啞兒的屍體,井底所見的陰沉天空,鳳九娘的臉……
這個村子到底怎麽了?
孟婆婆死了,不久,啞兒也莫名被害。她死在一個密閉的房間,而夜晚乾清還見到她的魂魄。然而他親自開棺,屍體分明躺在棺材之中……還有那件衣服,蓋在了水雲身上的衣服——啞兒明明穿着它躺在棺材裏呀!曲澤又是怎麽出的村?
這根本無法解釋!所有的事都無法解釋!
乾清翻個身,蜷縮在被子裏,他巴不得離開這鬼地方!但是他怎麽離開,真的要爬山走?鳳九娘應當是意外失足而死。的确,以前就聽其餘幾人說起。村人遇大雪都會避免走山路,太容易出危險,而且意外時有發生。乾清心中也越發覺得可怕,鳳九娘隻是單純走了山路就出了事故,這若要是真的爬山離村,那豈不死無葬身之地!
怎麽出村?
乾清很想離開。
自從他來到了這個村子,就出了太多怪事。起先抱着看熱鬧的态度,惹了不少事。但他在洞低命懸一線之時,除了對鳳九娘的憎惡,就是深深的懊悔。
山歌,山歌,什麽古怪山歌!
乾清在心裏咕哝,山歌分明是吳村祖輩所傳,如今卻應驗了。富翁去世,對應孟婆婆墜崖。而老二死去,對應啞兒死亡。曲澤出現在山神廟樹下,好在安然無恙。而貪财的老大對應鳳九娘,去找寶貝卻不成,在白雪遮天的日子裏死在水中……
乾清覺得頭痛。他不信鬼神之說,但此時的情景卻真的無法解釋了!退一步講,若是諸多怪異事件是人爲,那麽究竟是誰?是不是有歹人藏在村中?
爲何不見人影?若不是歹人……
是誰?水雲?黑黑?吳白?乾清覺得太可笑了!這三個人——怎麽可能和這三個人有關!
乾清覺得頭疼,自己摸摸額頭,卻是不怎麽燙了。估計熱度已退,但是身子還是有些不舒服。就在他在卧榻上抱着被子打滾之時,卻聽到門嘎吱一聲,屋外三人談話瞬間停止。
“乾清醒了嗎?我有話問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