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非人



“什、什麽?”

乾清并不明白廂泉此語含義。而廂泉則緩緩道:“她手上是鐐铐而非镯子。直到我今日看了半夏,這才有幾分确定。山歌之中,老二是個郎中,不斷的熬着肉湯。我推測,他在肉湯裏下了迷|藥,估計也摻雜了啞藥半夏。煮肉湯之時将迷藥和半夏一同加進去,隻爲了讓那姑娘喝下去能安靜一些。”

咔嚓聲從牆壁裏傳出,拉杆應當是推入了。廂泉眉頭舒展,松了口氣,抽回了手。

“乾清,你再看那畫。畫中的姑娘睡着了,她隻有睡着之時才能安靜供人作畫。然而畫未完成,背面有血迹——因爲在畫未完成時,那個姑娘突然醒來。并且……攻擊了畫師。”

真是胡扯!

若換作平日,乾清一定是要放聲大笑的。如今廂泉的話語看似屬無稽之談,然乾清卻笑不出來。窗外陰風陣陣,讓人覺得心緒不甯,他是臉上也是極度僵硬:“然後呢?”

“那個畫師也真是倒黴,也許是死了,也許是傷了。不過,怕是最終也沒有好下場。出事之後大片的血留在了畫作背面。可是那畫像真的得來不易,富翁不舍得丢掉,就還将沾染大片血迹之處裁掉,将剩餘的畫留下。這才使得畫變得短了一截。乾清,你把桌上的肉湯端過來。”

乾清腦子稀裏糊塗,竟然真的聽了廂泉的話,老老實實将肉湯端來。做完這些,他才叫嚷了一聲:“我不明白,那個姑娘爲何會攻擊人?與吳村如今發生之事有何關聯?”

“你小點聲,休要再嚷,”廂泉不耐煩的說着,并且看着牆上的縫隙,皺着眉頭,“我方才說過,西域有傳說。吸血的惡魔,那是半人半蝙蝠的怪物;此外,還有半魚半人的人魚,還有……”

窗外烏雲翻滾,大雪紛飛。

聽聞這些妖物,乾清眼睛一下子瞪圓了。他的心中出現了一些奇怪的幻像,一些似人非人,似真似幻的存在。而如今窗外之景甚是可怖,讓人不由得汗毛直立。他安靜的呼吸着,等待廂泉說出真相——

“狼人,在中原也有狼妖一說。”廂泉手伸進小洞,用力的推着什麽,又是一陣沉重聲響,牆上顯現出門型,。

“狼……人?”乾清一愣,像是被人打了一悶棍。

廂泉沒再接話。

“狼……妖?”乾清喃喃問道,一句話重複幾遍,“狼妖?你說的是狼妖?”

廂泉依舊沉默。

片刻,乾清嘴巴慢慢咧開,随即爆發出一陣大笑,笑得像是要比外面的風聲都大上幾分。

“噗哈哈哈!狼人?狼妖?易廂泉你越來越會編故事了!狼人,我還杏仁果仁核桃仁呢!”

“你小點聲!”廂泉低聲吼了一句,用手扒住門。

乾清聲音低了下去,仍然止不住笑,整個人不停的抽搐着:“狼人!你真是個道士!想捉妖想瘋了!哈哈哈!狼人,狼妖!廂泉,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麽?”

廂泉回頭,狠狠瞪了乾清一眼:“你覺得不可思議?”

“不是不可思議,是胡說八道!我要信你,我腦袋就被門擠了!”乾清滿臉嘲諷,咧着大嘴,笑得燦爛無比。他自入了吳村,很少這樣大笑,可此情此境,廂泉卻說了這麽可笑的詞。

廂泉眯起眼睛,瞪着乾清,不溫不愠:“那姑娘四歲入山,消失十餘載,現身後染了怪病,被其父藏匿。我曾猜想到底是什麽原因,爲何要将人藏匿。若是病了,不論病症大小,都應看郎中才是。哪怕是不治之症,郎中也不會說些什麽。可爲何要隐瞞?”

乾清捧腹:“所以那姑娘就是狼妖?但凡是個正常人,看見妖物定會驚慌而逃,叫人前來鏟除,所以富翁不敢說出來。可是廂泉,爲什麽不是狐妖狗妖?爲什麽不是鬼怪白無常?”

乾清看似問的認真,實則笑得不行。面對他的挖苦,廂泉隻是淡淡道:“《山海經》中怪物甚多,也不乏有此類怪物,譬如狼人、猿人。然而這些怪物真的存在嗎?有些存在,有些已經絕迹。而中原大地上,自古以來就有這樣的事例。母狼、母猿、母猴之類,若看見孩童,有些會直接撕裂入腹,抑或直接害死。而有些……則出于母性,會将其撫養。”

乾清愣了一下,臉上的嘲笑之情少了幾分。這種事,并非是易廂泉的胡言,倒是真的。縱使他身在江南,幼年時也聽聞過類似故事。

廂泉繼續道:“你若不知,也情有可原。你甚少去這些野地自然不通獸|性。若是山村獵戶,多少會知道一些。年幼的孩子入了山林,未必會死掉,有可能被山林的野獸撫養,一直生長在山間,不穿衣服、不食用熟食、不講人語。性子完全不似人一般溫和,舉止行動反而酷似山間野獸。”

乾清聽得語塞,欲要強辯:“你這也太過于不可思議。縱然是真的,發生這種事的幾率一定極小。”

廂泉使拉動着門,對乾清道:“我早已說過,此事陰差陽錯至極。這與吳村的環境有關。這山頭甚大,山中多狼。富翁的女兒被狼撫養,幾年後被人發現。這姑娘可是富翁唯一的親人。幼年時雖與常人無異,但她在人應受教化的最佳年齡,與狼群**。待她被找到,定然忘記如何爲人了。富翁心疼,也想重新對其進行教化。據我估計,收效不大。召來郎中,隻想讓姑娘恢複心智。”

乾清喃喃:“那些郎中,一去不回……”

廂泉皺眉:“郎中,被那姑娘攻擊,或者被滅口。”

“滅口?”

“人形狼心,如此違背天理的活法,若傳出去,恐被百姓們作妖孽來看待,衆人畏懼,想必人人欲誅之。況且姑娘也名聲不保,富翁也痛心。如此,滅口就合情合理了。郎中醫術再高明,怎麽可能把狼變作人?屢次尋求治療,卻毫無結果,富翁年邁,就隻得找人代替自己照顧姑娘。”

乾清有幾分相信了:“所以,就開始找入贅女婿。但是,還是難以理解……那富翁,居然把這麽多人滅了口!”

廂泉冷笑一下:“不是你想的那樣簡單。這個富翁可不容小觑,心狠手辣,他最擔心的隻有兩個東西:女兒和錢。”

“我不明白——”

廂泉道:“他女兒遇上這種事真是報應。你是不是不理解爲何會有人去殺掉這麽多人?呵,殺人的理由無異于名、利、情、仇,亦或是喪心病狂。但他們有唯一共同點,即忽略生命本身價值,認爲人命輕賤。你想想,一個父親,失去了唯一的女兒;多年後竟然失而複得,然而‘狼病’無法得以治愈,他定然不會讓女兒再受到半點傷害,一絲一毫都不行。而且……”

廂泉頓了一下:“而且他以前就殺過不少人。”

乾清怔住:“此言何意?”

“說來話長,”廂泉認真推着門,似是剛剛找到開門的施力技巧,“關于富翁的财富,我們日後再談。如今要解決的是……這個‘妖’。”

乾清詫異道:“我不懂,依你之意,那富翁——”

“噓。”廂泉做了噤聲的手勢。

“咣當”一聲,廂泉一下推開了門,一股臭氣撲面而來。隻是一扇小小的門,倘若不打開,它就是牆壁的一部分,精細的與牆壁合成一體,毫無縫隙。如今開啓,乾清向門中望去,陰森而黑暗,竟然不深見底。

“乾清,你捉妖的夢想要實現了。我們今日……要做個了斷。”廂泉笑着,用燧石燃了火把,又燃了一隻小柴,直接扔到洞裏去。

火焰明亮,小柴火入了洞依舊燃燒着。廂泉舒了口氣:“空氣不錯,能進去。”

那股臭氣直鑽乾清的鼻孔,讓他下意識的往後退了幾步,嫌惡的捂住了鼻子:“隻是糞尿的味道?你覺得好聞,你就聞吧。”

廂泉轉頭一笑。自門開啓,他總是在笑,卻笑得很僵硬。乾清很能察言觀色,他知道廂泉在掩飾自己内心的不安。乾清不由得一身冷汗,再次朝黑洞裏看去,除了點點火焰,什麽也看不見。

他愈發緊張起來,卻想嘲笑廂泉:“說白了,密室下面隻是一個人而已,不!隻是一個瘋子而已,用的着——”

“噓,你聽。”廂泉做了噤聲的手勢。

窗外的風雪瘋狂的襲擊着屋子,風雪聲音極大,像是要把房子吞沒。而乾清屏息凝神,卻辨别出了别的聲音——隐藏在風雪之中,卻不僅僅是風雪的聲音。

這個聲音來自洞低密室。比風雪聲小,但是卻是有聲可聞的。

廂泉緊張道:“你聽見了嗎?聲音很弱,但是——”

“吼!”

這一聲如同狼的哀嚎,從幽暗密室的深處傳來,凄厲狂暴,似是夾雜着憤怒!它将窗外的風雪聲完全擊垮,要震破了房梁!

廂泉瞪大雙眼,一下子向後退去,臉色煞白。乾清則完全吓傻,額間冷汗一下就冒了出來。在事隔多少年後,他依然記得這聲令人膽寒的、似人非人的哀嚎!

乾清、廂泉兩人似木偶,完全動彈不得!

“這聲音……男人?不,公、公的?”乾清吓得面色如土色,聲音喑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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