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沉默半晌,眉頭擰緊:“我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廂泉歎氣:“你着實太不謹慎。我原先說過,因環境相同,人物類似,山歌與如今情況有些相像,我們不妨以山歌來分析如今之事,反而更加形象。我問你,山歌中出現了幾個角色?”
乾清似是個學生一般,思索道:“七個。五個兄弟,富翁與女兒。我們現在提起啞兒之事,你說山歌做什麽?”
廂泉笑道:“這個案子是我所見過最離奇、最巧合的案子,它極度的錯綜複雜。我能把案子解開,主要就是因爲山歌。在這個案子裏,山歌是最大的誤導,卻也是最好的線索。”
乾清皺着眉頭:“我不明白,你說得清楚一些。”
“富翁對應的是那個墜崖的婆婆,整個村子,隻有那個婆婆知道财富之事。”
乾清一下子打斷:“這村子有真的财寶?在山裏?”
“有,此事我們日後再說。其次,鳳九娘對應的是那個貪财的老大。富翁的女兒對應的是怪物,而那個郎中老二,對應的則是啞兒。”
乾清搖頭:“你也曾說過,山歌與吳村今日之事對應,屬于巧合。隻因人物類似且環境相似,但二者不完全對應。有一事我一直存于心,那‘姑娘吃了木頭樁子’是怎麽回事?”
廂泉挑眉,乾清繼續道:“也許與今日之事無關,但我隻是好奇……”
廂泉笑笑:“這其實是最有意思的一點,我也是猜了許久。既知那姑娘的‘病症’,就也可以做些猜測。傳說畢竟有誇張成分,所謂‘吃了’并非是‘吃了’,很有可能是含住或是吞入。我在屋内聽到老鼠響動,這才覺得,會不會是磨牙。”
因怕吵醒熟睡的啞兒,乾清聽聞後低聲笑了幾句,嘲諷道:“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子?磨牙,人隻會在夜晚夢中‘磨牙’,又非鼠輩,你真是……”
乾清那後半句“你真是在糊弄我”也沒說出口。而廂泉耐心道:“姑娘的習性不與人完全相同,我推測,她隻是牙齒疼痛,又無法言明,隻得用這種方式去緩解,似獸類一般,直到滿嘴是血。”
乾清越發覺得好笑:“她吃糖吃的?還是同小兒換牙一樣,嘴裏不适?”
乾清此言意在嘲笑,而廂泉卻頗有興味的點頭:“姑娘入山約摸四五歲了,遷居十五年之後五兄弟入山,那時她多大?”
似是在考算術一樣,乾清翻個白眼:“十九、二十左右,不是換牙的年紀——”
他話音未落,突然怔住,捂住了自己的側臉。
廂泉笑了,指了指乾清的嘴道:“人與人都是不同的,但十九、二十歲之後,有些人的牙齒依舊會長出。智齒,古時曾有流傳,長智齒之人有智慧之相。有人于二十歲左右長出,有人于四五十歲時長出,有人終生不長。有些人在智齒長出時會疼痛不堪。”
乾清到了年紀,自然知道此事,便緘默不言,隻是微微點頭。
廂泉清了清嗓子:“也許你覺得一一對應真的很巧,但并非完全巧合。富翁與姑娘是事情源頭,而整個事件的來源有二:金錢與親情。鳳九娘與啞兒是兩件事,分别是這個源頭所衍生的兩個悲劇。姑娘得病需要有人照顧,故而老二與啞兒都扮演了‘照顧者’這一角色。這個‘照顧者’需要端肉湯給那個怪物。目的簡單,其中摻入半夏,意在防止那怪物發出吼聲引人懷疑,導緻群民激憤。二來,也可以摻入迷|藥之類,爲了去打掃糞便一類的殘渣。這古屋建造也是奇特的很,茅廁就挨着廳堂,如此傾倒糞便也很方便。”
乾清愣了一下:“我第一次看見這種布局,當時很奇怪,所以上前去查探,那茅廁很臭……”
廂泉嘲笑的看了他一眼:“你真是不仔細。古屋要是久無人居住,那茅廁的臭氣又是從何而來?古屋中内藏乾坤,這一點可以輕易判斷出來。而啞兒的死,也是我随後開棺才略知一二。傷口奇特,聯想到古屋與肉湯,我覺得密室之中藏着什麽怪物,興許是狼之類的野獸,但很弱小,不似山中猛獸一般直接将人吞食入腹。”
“你看吧,我的猜測也有道理——”
廂泉搖了搖頭,繼續道:“淺薄至極。狼,這是說不通的。屋裏藏着個野獸,日日喂食,不讓他人知道,這是何必?哪怕在古屋傷了人之後,啞兒死亡,這個‘狼’居然沒有暴露在衆人視野之内。那麽我就确定,這不是普通的野獸。其次,它竟然消失了,無影無蹤,幾乎沒留下什麽線索。這又是爲何?因爲有人接替死者,做了‘照顧者’這一角色。而且,這名‘照顧者’動作極快,在最短的時間内收拾了殘局。”
乾清思考道:“你所言‘動作極快’……”
“避免混淆,我們把死去的啞兒稱作‘死者’。死者死去,乾清你是第一個發現的。黑黑,水雲,吳白,鳳九娘他們都在你之後,那麽,你們發現的時候是什麽情景?你們沒有見到攻擊者,對吧?而古屋裏的密室大門也是緊閉着的。一切安好,卧房也幹淨。換言之,有除了你們之外的人收拾了殘局。”
乾清不甘心道:“我也覺得有人收拾了殘局!我還說村裏有歹人,讓大家都去廳堂睡。”
廂泉嘲笑道:“同樣的出發點,你所猜到的,卻是另一種錯誤的可能。”
乾清氣極,又隻得忍氣吞聲:“我哪有您這麽厲害,我又沒想到那古屋裏面藏着這麽個似人非人的怪物。”
“的确。當我推斷到此,也沒有猜透古屋中究竟是何物。而‘狼人’的猜測,來自于鳳九娘逃走的那日,我看到的姑娘的畫像。之後,一切愈發清晰。但更令我關心的,是那個‘照顧者’究竟是什麽人,爲什麽要‘照顧’。到此,我才聯想到你們那日見到啞兒鬼魂之事。我猜想,那會不會不是鬼魂,你看到的,是真人——一個于死者長的一樣的人。唯一的解釋,就是雙胞胎。但是我沒有任何憑證,便将這個問題擱置。直到後來,我問你啞兒的身世,聽聞之後我才清楚幾分。”
乾清震驚:“身世?就是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
“對,在你眼裏那是不堪一提的事。啞兒有死去的哥哥和姐姐。在這一刻,我确信了雙胞胎的想法。更确定了那個‘狼人’的身份。”
乾清瞪大眼睛,沒有吭聲。
廂泉輕輕笑了:“如果我沒猜錯,那狼人是個成年男子,而且是……啞兒的親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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