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闆在水中颠簸數次之後,衆人終于到了對岸。
乾清從木闆上翻下來,揉揉肩膀,雙腳踏上了堅實的土地。餘下幾人互相攙扶着,慢吞吞地往林子深處走去。
陽光透過松柏茂密的枝葉灑了下來,溫暖靜谧。雪霁天晴,林子裏安靜至極,樹枝上還殘留着些許白雪,風一吹便輕輕散下,散在所有人的心頭。困了這麽久,乾清幻想過無數出村的方式,然而在最後,他竟真的離開了吳村——用這麽短的時間,用這麽不可思議的方式。
這突如起來的喜悅,乾清一時間無法接受。
廂泉将雪踩得咯吱咯吱響。走了片刻便到了岔路口。斑駁樹影投射在他的白衣之上,使得他的衣裳不再素淨,仿佛用絲線精細地繡上淺淡紋路。他似是想了好久,轉身對衆人說道:“村子,恐怕真的不複存在了。”
黑黑扶着啞兒,微微一笑:“我們早已決定遷村。易公子不用感到抱歉,這是我們自己的選擇。”
乾清聽此,拍了廂泉一下:“你究竟怎麽引的河水?”
“我連夜挖了一條短淺的水道,通到鳳九娘把你扔進去的豎洞。”
乾清啧啧一聲,得意地看了水雲一眼。水雲驚奇道:“你不是說那洞坍塌了嗎?”
廂泉點頭:“坍塌過後地面沒有嚴重下陷,洞沒有完全封死。土石落下,暫時堵住側洞通道,但是土質極度松軟,水則是無孔不入的。”
黑黑看了廂泉一眼,吃驚道:“水流進去,居然連通到溝壑裏,而不是直接從洞裏漫出來淹沒村子。”
廂泉輕笑:“村子所處之地就像一個不規則木闆,闆子的一角被鑽了豎孔,再将鋸末灑在上面。我用此來比喻那個坍塌的豎洞。而我挖水道,就像在‘木闆’上鋸一道深印,如此,水流一過,就是無形的力量,去狠狠的壓了那道鋸印。”
乾清接話道:“這樣在水流從洞中溢出之前,由于力量過大……嗯,以木闆作喻,力量過大,會導緻那木闆一角掉下來。”
廂泉笑一聲,打斷道:“也差不多是乾清說的意思。所以,以那個洞爲界限,毗鄰水流與溝壑的一側完全塌陷,混着河水成了泥漿。這就是我們剛剛渡河時,河水中摻雜泥土石塊的原因。”
“塌了!”黑黑驚訝道:“那個地方已經塌了?”
廂泉點頭:“塌了。而且,我估計你們的村子……過不久也會完全塌陷。”
黑黑驚道:“可是,我們的村子怎麽會塌陷?我以爲頂多是水漫過去。”
“水漫過去倒還好,恐怕也不似洪水一般将村子完全吞噬。水從洞口入,下部連通,溝壑漲水,水平面應該也是與地勢相平的。隻是,你們村子很特别,不僅僅地勢特别……總之,村子塌陷的可能性極大。”廂泉講到此,與吳白交換了一個眼色。吳白沒有吭聲,隻是對廂泉點了點頭。
黑黑低下頭去,看的出,她還是很傷心的。啞兒隻是憂傷的看着林子深處,沒有言語。
“那、那彤雲姐的屍體,鳳九娘的屍體,孟婆婆的屍體……”水雲小聲念一句。
大家都沒有說話。
乾清狐疑的看着廂泉與吳白,他覺得二人總在商量什麽而沒有告訴自己。回想在吳村經曆的種種,疑點尚存,乾清并沒有完全了解吳村的秘密。但是回想方才渡河之景,再看看如今腳下的土地,還想它做什麽?人都走了,村子也沒了。
乾清還在愣神,廂泉拍了一下他,對衆人行個禮:“此路往東是下山之路,鎮上有好郎中,你們帶啞兒去問診。此路往西是上坡,那麽,我們就此别過。”
“我們還要去找……水雲的哥哥,”乾清說到這裏,偷偷瞄了水雲與啞兒一眼,“水雲,你哥哥……在哪消失的?”
水雲淡淡道:“順着這個上坡走,在村子邊緣處,毗鄰亂葬崗和寺廟。”
幾人面色都不好,吳白瞅着廂泉,低聲問道:“找到之後作何打算?”
廂泉點頭:“将其送往沈大人府上再做定奪。你們放心,殺生之事我決不會做。”
他話及此,說些道别詞。乾清看着吳白、黑黑、水雲、啞兒,回想在吳村這奇特經曆,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認真誠懇地行了禮,微微一笑:“來日方長,後會有期。”
水雲将自己身上的盒子遞給乾清,狡黠一笑:“你忘了你的弓。”
乾清大驚失色。的确,自己從吳村出來,什麽也沒拿!他慌忙謝了水雲,又總覺得自己還忘了什麽。
告别之時,吳白吐了一肚子酸言。啞兒帶着病容,沖廂泉、乾清二人點頭一笑。乾清知道她這一笑可是不簡單。廂泉與乾清此番可是要去抓捕她哥哥,而她報以微笑,想必經過深思,也是放下了。
她曾經的堅持,到底是愚蠢,還是一種對于至親的應盡義務,乾清不知,隻是知道如今一切都結束了。
廂泉再度行禮轉身離去,而乾清卻回頭看了餘下四人一眼。他看見,黑黑也在望着他。
黑黑一句道别的話也沒說,隻是用她烏黑透亮的雙眸看着乾清。
乾清被她看的不好意思,便道:“你我以歌相會,不妨以歌送别。”
黑黑沒有笑:“夏公子想聽什麽?”
“當日你在河畔所唱之歌即可。”
黑黑搖頭:“那歌唱了一半,實在太長,倒不如唱了後半部分。”語畢,她真的緩緩開口輕聲唱起:
兄弟二人白手起
重建村落憶兄弟
四月紙鸢飛天際
五弟念,五弟妻
饑鳥奪食成悲劇
古人之鑒莫忘記
今将山歌歌一曲
莫念錢,隻念義
她唱完,沒有再看乾清,隻是揮了揮手。幾人點頭,就此分道揚镳。
廂泉在前,乾清在後。二人走過林間小道,都沉默不語。乾清摸了摸松柏粗糙的樹皮。它們同時間一樣古老,晨光灑下,沉睡一夜終于在陽光下醒來,在微風中将黑夜層層抖落下去。
乾清細細看去,他認識這棵樹。樹上一個扣,樹下一捆繩。這是他第一日進吳村之時,爲留住車夫而捆在樹上縛龍扣。
他長歎一聲,恍如隔世,恍如隔世。
廂泉突然停下腳步,轉身看向乾清,不冷不熱道:“方才在衆人面前沒好意思提起,乾清,你頭發太亂。”
乾清不屑道:“那又如何——”
他突然停住了。
“廂泉!我頭冠呢!我頭冠呢!”乾清一摸頭發,雙目瞪大,臉色一下子變得鐵青。
廂泉“唉”了一聲歎道:“也許被水泡了。我方才上岸才想起此事,乾清,你要知道,錢财乃身外之物……”
乾清氣得聲音發抖,指着廂泉怒道:“站着說話不腰疼,不是你丢錢!易廂泉,兩千兩銀票!頭冠裏塞着兩千兩銀票啊!”
廂泉沒作聲,隻是一味向前走,而乾清則一個激靈,居然停下腳步,“嘿嘿”壞笑了兩聲。
廂泉蹙眉道:“休要再犯傻,速速跟上。我們去尋找狼人腳印,眼下你還不将弓箭掏出來。”
乾清翻個白眼:“廂泉,你還有事沒說吧。我的錢丢了就丢了,隻是……這吳村的财寶在哪?”
。
。
。
。
PS:兩千兩銀子以北宋折合今天差不多一百多萬,乾清他爹會打死他的。不過那是第三部的故事,其實沒打死,就是罵了一頓,然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