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輕輕地挪動腳步,樹影似是也偏離了位置。乾清坐了片刻,将目光自雪山移向了前方的亂葬崗。白色雪地覆蓋灰色的石碑與土地,顯得愈發荒涼。而在皚皚白雪之上,似是有一黑色物體伏于地面,并未被白雪蓋嚴實。
此物方才并未被發現。乾清一下子站起,眯眼打量。看了片刻,突然拉起廂泉,聲音微顫:“廂泉,那邊黑乎乎的……好像是個人!”
廂泉愣住,起身觀望,随即縱身一躍向前跑去。
“備弓!”廂泉低聲說了一句。他在前,乾清在後,二人繞過些許灰色石碑,在黑色物體之前停住。
這不是什麽黑色物體,真的是一個人。他高大威猛,頭發散亂且體毛很重,衣不蔽體。廂泉使勁将那人翻過身來,隻見其身上中了一箭。地上有一小攤深色血迹,并未完全幹涸。
乾清認識那支箭,那是他箭筒裏的,故而喃喃道:“莫非他……是那狼人?死了?水雲這小姑娘真是不容小觑,你說,這狼人是不是受傷後凍死在這裏?”
說道這裏,隻見廂泉臉色一下子變了。他細細的看着那人身上的傷口,又瞧了瞧周遭淩亂的腳印,語氣有些沉重:“箭傷并非緻命傷。”
乾清驚訝道:“不是箭傷是什麽?”
“刀傷。”廂泉将那人的頭發扒開,頸部有一道清晰的血痕。
乾清無言。他愣愣的站在雪地上,并未貿然上前破壞腳印。見廂泉面色凝重,方知此事怪異,且非同小可。
“好快的刀,”廂泉眉頭緊促,仔細地看着傷口,“驗屍非我所長,但我仍可以看出其頸部已斷。狼人身上的傷痕隻有這一道,可見一刀斃命,刀痕極深,頭顱幾乎被完全割掉,用刀之人功力不淺。”
乾清臉色些蒼白:“這怪物這麽強壯,有人一刀就将他殺了?”
廂泉看了看地面:“天寒地凍,怪物中箭傷了元氣,也未必很強壯。”
乾清看了片刻,輕松一笑:“估計哪位路過的大俠,昨夜突然想斬妖除魔。不過也真是厲害,一刀斃命,這是有多大力氣!”
廂泉一臉嚴肅:“若是你有那樣的武藝,夜裏看到路邊有人,你會不會趕盡殺絕?”
乾清一愣:“依你之意?”
“武藝高強,出手狠辣,絕不是省油的燈,”廂泉聲音很輕,上前走了幾步,在一處空地蹲下,“那個‘大俠’應該是在此地遇見狼人的。”
乾清也上前,看見了清晰的腳印。一行腳印很大,似是在此地徘徊許久。而另一行腳印則來自遠處的叢林,來人步伐有些亂,行至亂葬崗不遠處駐足。
廂泉低頭端詳許久,低聲道:“有趣,這個後來之人似是醉酒前行。”
乾清蹙眉:“這邊的腳印倒是清晰的很,另一邊就淩亂不堪了。看起來……‘大俠’和狼人在這邊相遇,結果在那邊打了起來。”
廂泉點頭:“我方才所言有誤,這個‘大俠’不是趕盡殺絕之人。狼人原本受了一箭,如驚弓之鳥,再見到旁人定會盡力攻擊。這腳印前後深淺不一,重心在後,是格擋姿勢。那位‘大俠’格擋之後便退後幾步,應該是在與狼人交涉。”
“交涉?”
廂泉點頭:“看腳印,‘大俠’退後站定,不是行禮就是與狼人對話,可是那怪物不聽人語,又撲了過來,‘大俠’再退。你瞧這笑笑的圓形,是兵器立在雪地上形成的。這‘大俠’的兵器也獨特,頭部像刀尾部像木棍,整體像是戟,又不完全像。那‘大俠’見狼人撲來,一再退讓,直到那邊的墓碑處,受了傷。”
乾清聞言上前,見墓碑上的确有血。廂泉倚靠在墓碑上,比劃一下:“這個‘大俠’比我矮。看血迹在墓碑上留的印子,應當是肩部受傷,估計是狼人撕抓所緻。地上還殘存着衣物碎片,右邊雪地上可見有弧形劃痕,前深後淺,這是刀劃的。估計當時怪物撲來,抓傷‘大俠’右肩,而‘大俠’右臂順勢向後揮刀發力,一刀下去,狼人倒地。”
廂泉描述的很是生動,站于此地,乾清仿佛看到了二人鬥毆的場景。他不禁有些驚訝,根據廂泉描述,那位大俠是在右肩受傷之後才揮刀的。
受傷還能一刀斃命?
乾清不寒而栗。而廂泉又看了看遠處飛濺的血迹,又看了看屍體,補充道:“這一刀是從狼人左脖子砍的,真是有趣。”
“右手揮刀,砍了對方的左側脖子?”乾清瞪眼。
廂泉深深吸了一口涼氣。他舞動幾下,終于得出了結論。
“被狼人襲擊右肩,‘大俠’右手向後揮刀純粹是下意識的動作。之後‘大俠’竟能順勢一躍而起,身體後仰,同時将長刀從背後換到左手,這才砍下去。”
雪地四周一片靜谧,乾清似乎聽見了刀入骨骼之聲,似乎能看到飛揚的白雪,似乎能聽到狼人的哀嚎。
“那位‘大俠’竟然左、左右開弓?”
廂泉點頭:“看步伐,應該是喝醉了。”
乾清愣了片刻,歎息一聲道:“世間竟真有這種神人……”
廂泉擡頭,拍拍衣服:“‘大俠’的腳印通向官道,那是汴京的路。我見過不少武藝高強之人,可是……此人絕對是高手中的高手。”
“那他這算不算是殺人?”
廂泉聞言,猶豫片刻,搖頭道:“不好定論,畢竟是‘大俠’先受了攻擊,而後反擊。”
二人說了幾句,終是草草将那狼人埋于此地。乾清歎息一聲,在狼人的埋葬地拜了拜,總覺得心生愧疚。他慢慢起身,朝着遠方的道路望了望。
叢林中的樹木多半是松柏,冬季長青,葉不凋零,此時更是遮天蔽日,使得道路有些幽暗,地上無雪。這是一條通往汴京城的路,換言之,再行幾日,便是大宋引以爲傲的國都了。那裏沒有狼人,沒有村人,可是那裏有最精明的商人,最美麗的歌姬,最奢華的宮殿,最繁華的街道。
好像還會有更多的故事。
也許青衣奇盜在那裏,俠客也在那裏。
乾清想到此,展顔一笑,拍拍手上的土樂颠颠地跑走了。而廂泉則跟在後面,有些擔心的回頭看看雪地上的腳印。
他方才沒有多言。那些‘大俠’的腳印,對于男子來說實在小了些。
這說明什麽?
廂泉思考良久,心中仍然有疑問。大宋人傑地靈,這個武藝高強的‘大俠’會不會……是個女子?
無論如何,吳村的一切都結束了。廂泉看了一眼前方的路,快步追上了乾清。畢竟,他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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