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年頭相處下來,兩個人氣也氣過吵也吵過,互相了解得比兄妹還要多些。
其實支小寒一開始對劉楚的印象可不大好——做事老走神,懶洋洋。油腔滑調,十句裏沒一句是真的。這人還沒上進心、特摳門兒。攢了一年的錢到了秋天請兩個月假往外跑一圈兒,就一分不剩的回來了——那一個月還得蹭她的飯。
但後來她又知道好些事。
原來這家夥尋親去了。
知道這事兒之後她對他的印象就改觀了,爲他以前那些讨人嫌的缺點統統找到借口。
比如說懶洋洋老走神兒呀——因爲他有心事想媽媽嘛。
比如說油腔滑調啦——因爲心裏沒安全感要戴面具嘛。
比如說摳門呀——還是因爲要找媽媽呀。
劉楚要是知道了支小寒的想法非得跳起來誇她慧眼如炬不可。但實際上劉楚還是那個劉楚……他就是一身的臭毛病。
不過眼下遇到克星了。
其實還有一個巨大的加分點是——劉楚養了一隻長毛虎斑貓。支小寒覺得這個人一下子就有愛心起來了。
想到貓她就轉頭去看劉楚家的貓。
結果發現它懶洋洋地趴在地上,好像睡着了。
“你家咪咪不是膽子小麽?怎麽今天帶來了?”支小寒轉移了話題。
劉楚頓時不樂了,一下子想起他那個祖宗,趕緊去看。一看覺得不大對勁兒——這喵星人……怎麽變得這麽溫順?
腦袋擱在前爪上、整個趴在地上,尾巴尖兒輕輕晃,活脫脫就是一隻懶貓在曬太陽。
“呃……帶出來遛遛嘛。别憋壞了。”他一邊随口應付着一邊小心翼翼地靠近他的貓,打算瞧瞧這位又要作什麽妖兒。
“哦……”支小寒聚精會神地看着他,“你的錢我下班了還你。先還你一萬。”
“嗯嗯好。”劉楚走近了,蹲在貓旁邊。
支小寒大吃一驚——果然不對勁兒!這是提起錢了!這個摳門兒的今天竟然真的不在乎錢了——買彩票中獎了?!
劉楚蹲下來,伸手輕輕彈了彈貓的耳朵。
貓隻抖了抖耳朵尖。
劉楚的嘴巴頓時張得能塞進去一隻雞蛋——這什麽鬼!?
他又難以置信地伸手捅了捅貓的肚子,打定主意如果這它還沒反應,下午立馬兒坐車回老家祖墳上燒三柱高香。
結果一挨着肚皮,腦袋裏炸響一個聲音:“拿開你的手,蠢貨!”
劉楚吓得渾身一哆嗦,好懸沒一屁股坐到地上。
媽蛋,貓不是貓,還是喵星人!
櫃台擋着,支小寒看不見他的動作,隻當他在逗貓玩。但劉楚又聽見貓說:“把你手上的給我戴上——立刻,馬上!”
劉楚納悶兒這家夥還真不怕自毀形象——好好的殘暴冷酷路線,脖子上挂一手串算什麽?
更何況還好幾萬哪!
但他可不敢說祖宗啊您這氣質好歹也得挂一串狗牙高仿的狼牙什麽的——隻好不情不願地把手串撸下來,小心翼翼地給它戴上了。
貓打了個哈欠,說:“老實點。”
然後就閉上眼睛沒聲兒了。
劉楚又盯着它看了好一會兒才站起身。他又不是傻子,肯定看出來這玩意兒現在狀态不大對。但是他猶豫了半天也沒敢再碰——萬一兇性大發,當場就把他給辦了呢?!
劉楚尋思着,好麽,這下能喘半天勻溜氣兒了。
從前天晚上到今天早上,他過的是什麽日子呀。發生的各種聳人聽聞的事情比他之前經曆過的所有總和還要多!
當然他最詫異的,是他的那顆珠子。
那千真萬确是一顆木頭珠子。他小時候有一天中午躺在床上擺弄那玩意兒,還用小刀劃了劃——就劃下來一陣紛紛揚揚的木頭渣子。但是這玩意怎麽能入那個祖宗的法眼?
想到這裏劉楚有點兒心虛地看看支小寒。
要是她一會發現自己把她的手串挂在貓脖子上了……肯定要暴走!
可惜今天注定是個讓劉楚終生難忘的日子——他從小到大都沒這麽忙過。他一轉身,就看見一個人站在門口,隔着玻璃門往裏面瞧。
沒等他看分明支小寒就嚷嚷起來:“于濛濛你别進來!我家店不做你生意!”
劉楚定睛一瞧,嘿,真是于濛濛。
這名字聽着可萌對不對?可惜是個男的。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的,戴着眼鏡,長相白淨——面白……有須。
這個胡須可不一般,不是那種小胡子,而是貨真價實的五縷長髯。劉楚對此深表理解——這其實也是他的謀生工具之一。你琢磨琢磨,他擺個攤兒算命,自己微閉眼睛往那一坐。小風兒一吹,五縷長髯一飄,整個人不就仙風道骨起來了?
于濛濛隔着門呲牙一樂,并不理會支小寒,又轉頭瞧瞧發現了劉楚,趕緊對他招手。
支小寒皺眉看劉楚:“你别去!什麽人啊你跟他一起混!”
劉楚把貓往貨架底下推了推藏進去,一邊對支小寒嘻嘻笑一邊往門口挪:“唉喲你放心吧,我們就談點業務上的事兒——他要買貓糧嘛,他不是會長嘛!”
一挪到門邊,趕緊開門出去了——支小寒氣得直跺腳。
劉楚拉着于濛濛走到大槐樹底下——這時候已經快中午了,日頭正烈,外面好像下了火。
兩人在路邊的樹下面對面站着,一時間就不知道說什麽好。
劉楚想了想沖他一笑:“嘿嘿,出來啦?”
于濛濛呲牙一笑:“出來,出來了。那能關住我麽?我認識人,說了幾句就出來了。”
劉楚尋思了一會兒,沒好意思跟他提那四十五塊錢的事兒。面對于濛濛他可就自在多了——倆人差不多高,模樣也相似,可沒有那種壓迫感。
再說老早就知道這麽個人兒,雖然沒說話,可也算熟悉。
他就掏出來煙來發給他一支:“抽煙壓壓驚哈!”
于濛濛接過來看了看,别耳朵上了。
劉楚心說嘿,這他嗎遇見比我還摳的了?
可是誰叫“咱們是同志”了呢!他隻好又遞了一支,給點上。
兩個人吞雲吐霧一會兒,于濛濛小聲問:“那祖宗呢?”
劉楚心中頓時生起知己之感——他也這麽叫!聽起來還挺熟!這下子他有一肚子問題想要問了。
“在裏邊呢,睡着了。”劉楚又湊近點,像接頭一樣,“你跟它挺熟呗?你給我說說到底怎麽回事兒呗?我現在還雲裏霧裏的,像做夢一樣!我這幾天可被它虐慘了!”
于濛濛嘬了嘬牙花,爲難道:“這事兒啊——說來話長了!你看都中午了,要不咱們換個地方說,我看你也沒吃飯,要不去吃點?”
劉楚在心裏歎了口氣,心說怎麽攤上這麽個人,和以前的自己簡直棋逢對手将遇良才——但好歹他自己不會這麽訛人哪!
“走吧。”他隻好說,“找地兒吃點去。”
倆人溜溜達達進了一家小飯館。
于濛濛可沒客氣,葷素各點三樣。劉楚肉疼道:“我說哥哥,咱倆吃不了這些吧?”
于濛濛一笑:“吃不了打包嘛。你店裏不還有個小姑娘麽?素菜你就給她帶回去——小女孩兒夏天多吃點素好,這些容易上火我帶走,不就完啦?”
劉楚翻了個白眼:“您想得真周到。”
于濛濛摸摸胡子:“唉,畢竟我要帶一個團隊嘛!不周到點能行嘛!”
劉楚決定不再聽他吹牛,就問:“你跟我說說呗,那家夥怎麽回事兒?我早晨聽說什麽黑貓警長——那玩意兒真的?後來又哪去了?”
于濛濛搓搓手裏的方便筷子,夾了一片回鍋肉,細細嚼一會兒之後滿意地出了口氣,道:“真的啊。真的不能再真了。至于後來哪兒去了啊……那不是還有一隻耳麽?倆人幹起來同歸于盡了呗。”
劉楚狐疑道:“那就那麽不聲不響的?不都扯到宇宙大戰了麽?”
于濛濛啧啧一聲:“你啊,小劉啊,畢竟還是年輕。哪能不聲不響的?蘇聯爆原子彈知道不?那什麽沙皇核彈?号稱好幾萬噸當量的?當年不是說在西伯利亞還是哪哪的試爆的,世界震驚哪!”
“……這個我知道。”
“那不就是它們搞出來的麽!就比如電影裏倆大高手最後決戰,轟轟烈烈那麽一場,再同歸于盡自爆——臭不要臉的蘇聯人說那是他們搞出來的嘛!”
說這話的時候于濛濛開始啃醬脊骨,滿手油。邊啃邊吧唧吧唧吸骨髓,半個飯館兒的人都在往這邊看。劉楚覺得臉上臊得慌,可是又不能走,隻好說:“我說哥哥你先給我說說再吃成不?要不我吃不下飯啊!”
于濛濛歎口氣擱下骨頭:“好吧。不給你說明白你是不能讓我吃清閑飯。這麽地——我喝點兒,腦子活泛了,我就好好給你說。”
劉楚打定主意以後必須和這個家夥少打交道,而且堅決不跟他一起進入任何消費性場所。他就也歎口氣,有氣無力道:“老闆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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