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望無際的山脈,綿延而蒼茫,峰巒層疊,相互交錯的峻嶺之間,彌漫着血色的霧氣。
山脈的中央之地,有着一條狹長的血痕橫亘在這之間,将群山一份爲二。
那血痕是一條寬不過四五十丈的崎岖道路,路途鮮紅,似鮮血鑄就,透露着血腥的妖治,如地獄之路,通向無際的遙遠。
此地之妖,此路之異,除冬之外,春、夏、秋、三季不變。
而此時此刻,已然是深秋了。時有時無的寒風,奏響了此季的終章,落雪飛舞,灑落片片銀白,彰顯冬已臨至。
而那雪淩落于地,融入此間的鮮紅之中,使得其顔色漸漸淡去了幾分,然而,随着時間的推移,這鮮紅已然的不複了,地面上,唯有雪峰橫立,銀嶺盤桓。
天地間,蒼茫銀白。
…………
“天穹浩瀚,其曰之下,有山川河流,謂之地也,世間萬物,生之于天地,亦滅于此間……”
“人者,萬物之靈長,然于天地,不過是煙雨落地,塵埃入江……渺小而不可視之……”
“然古之有聖賢之士,觀日月之變化,覺天地之玄奇,悟大道,羽化而飛仙”
“仙者……凡人之上也,奪造化,聚清秀,孕于己身,化之爲靈……本源之靈,可引天地之氣,幻化無窮,是謂法……”
“法術着,道之形,韻之徑也,化法爲道,便可抉浮雲,攬日月,超脫輪回,逆轉生死……”
一條崎岖不平的雪路上,一位身披蓑衣,須發皆白的老者正駕駛着馬車緩緩的行駛着,道道清冷的書聲從車中傳起,于天地間,盤旋回蕩。
車廂中,坐着的是一個少年,那少年儒杉不整,披散的長發,黑白交錯,俊秀的臉上沒有絲毫血色,極爲的蒼白。
此刻,少年正翻動着一本邊角破損的書冊,冷邃的眼中帶着許些專注,車廂中,隻有書頁翻動的聲音,在無半點雜音,顯得很是甯靜。
“咳咳……咳咳”
突兀的……一串劇烈的咳聲漸漸響起,坐着的少年揚起身來,捂着嘴,胸口微微起伏。
良久之後,待不再咳時,少年方才攤開緊握的手,殷紅的血迹沾滿了白皙的掌心,尤爲的刺眼。
“傾辰少爺?怎麽了?”這時,一聲沙啞蒼老的聲音從車外傳來,帶着急切。
”呵呵,沒什麽,老毛病又犯了而已”傾辰輕笑一聲,從一旁抽出一張手帕擦去手中的血迹,随即淡淡道。
老者遲疑一陣,接着關心的開口說道“天氣冷了,少爺喝酒取暖也就罷了,可切莫多喝,畢竟……身體要緊。”
“知道了,韓叔”淡淡的應了一聲之後,傾辰看着近在眼前的絲絲白發,嘴角揚起了一抹自嘲的弧度,聲音低沉,“韓叔……你說這仙人……當真可以逆轉生與死麽?”
聞言,韓叔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莫名的異色,半響後,低沉的說道
“少爺爲何……會突然問起這個……?”
傾辰沉默片刻,随即淡淡說道。
“或許,是我時日無多,心中還存在許些念想,所以有此一問吧。”
“是這樣啊”低聲的念叨一聲,韓叔随即說道。
“其實,對于仙人,我也不甚了解,不過傳說中,仙人個個都能移山倒海,追星逐月,想必,就算是逆轉生死,也不無可能。”
“可能嗎?”微不可聞的低念一聲,接着再度開口。
“此次青陽城一行,若是能獲得仙緣,入得仙門,那麽眼下的一切問題……皆會有明朗的一天。”
“何況,青陽城中,還有一位闊别多年的故人,也是時候……去拜訪拜訪了。”
聞言,韓叔眼中露出絲絲莫名的異色。
“故人?少爺說的是庭芸那丫頭吧!”
傾辰眉宇微微皺起,沒有說話,韓叔沉吟了一會兒,也沒再多言,氣氛再次回到了最初的甯靜。
車廂中,少年沉思片刻,随後繼續翻動着手中的書冊,隻是雙眼有些無神。
良久之後,翻動書冊的手指突兀的停了下來,書冊不知不覺間己然翻到了最後一頁。
長長的籲了口氣,少年合上書,揚起頭來,目光飄向窗外,窗外一片雪白,銀裝素裹間,美的有些落寞。
每當看到雪,他都會想起一個人,可六年過去了,記憶中,關于他的面容已經漸漸的模糊不清了。
這時,窗外飄進了許些雪,落在了傾辰的臉上。
冰涼的感覺,讓少年緩過神來,伸手将臉上的水迹擦去,閉目沉默片刻,随後輕聲淡淡問道。
“韓叔,你跟随我的……父親……有多長時間了?”
馬車外,韓叔的神色微微一滞,随後低沉中帶着緬懷的說道。
“多長時間?我也不記的了,不過……應該很久了吧……久的讓我對歲月都失去了模糊的概念……”
聞言,傾辰低垂的目光中閃過幾許思慮之色,随即再次說道。
“那在韓叔的眼中……我的父親,究竟是一個怎樣人?”
“大人他……其實我也不太清楚,不過,在老奴的眼中,大人的一言一行,都掩含着莫名的深意,在他的面前,我會覺得自己沒有絲毫秘密可言,那種感覺,會讓我産生一種無法抑制的恐懼。”
“是這樣啊!”輕聲呢喃一句,随後傾辰拿起了酒壺,默默的飲了一小口,目光沉凝中,似在印證着什麽……
“不說這些了……韓叔,現在到那青陽城還要幾時?”
話音落下,車外沉寂了片刻,随後一聲驚咦傳出,便聽韓叔欣喜的說道:“好像……好像到了……少爺。”
“哦?……到了嗎?”少年輕聲低語,似在詢問一般,目光卻是再次望向了窗外,窗外……銀白依舊,似乎沒有沒有什麽不同,但在地面的盡頭,卻是有着一抹蒼綠浮現。
随着時間的推移和馬車的前進,那抹蒼綠愈發的清晰了,待到近時,赫然的可以看見,哪是一道有青石所砌城的城牆,城牆之上,凹凸不平,有着大量的刀痕劍印,整個城池如兇獸蟄伏一般,散發着淩冽的兇意和亘古的蒼茫,如同……歲月的沉澱。
城牆之上,以及城門之中,還依稀的可以看見,一些人影來來回回巡視走動着,幽黑的鐵甲和戟戈,閃爍着冷芒。
“停車吧……韓叔”少年淡淡說道,可話音剛落,便有幾聲急促的咳聲傳出。
老者眉頭皺了皺,嘴唇嗫嚅幾下,想說什麽,可終究是沒有開口,隻是将手中繩索一提,默默的将馬車停了下來。
這時,車前帷幕被掀開,一個作儒生打伴的少年從車上走了下來。
踩着雪,一股涼意從腳下升起,傳遍了全身,少年提起酒壺又是喝了一口,側過頭來,見老者有着呆滞看着自己,不知在想些什麽,但那盡數發白的頭發,卻是失去以往的墨黑,在其身後落雪的映襯下,已然的分不清了,見此,少年心中頗爲的複雜。
“韓叔,這些年……幸苦你了,”少年緩緩的說道,語氣溫和,尤若春風,失去往昔那如同清水一般的冰冷與淡漠。
“呃……”聞言,老者一怔,隐藏在衣袖中的右手微不可察的一顫,枯黃的臉上擠出一抹笑容,沙啞的說道:“呵呵,沒事兒,這是老奴的本分。”
傾辰輕笑着搖了搖頭,轉頭看了一眼那巍峨的青陽雄城,随即緩緩說道。
“青陽城已經到了,韓叔……你就快些回去吧,剩下的路……我一個人走就行……”
聞言,韓叔沒有動,隻是看着傾辰的雙眼,緩緩說道。
“我想目送着少爺離開……”
聞言,傾辰不再多說,他也明白韓叔心中的不舍,輕歎一聲,擺了擺手,轉身向着前方行去,随之溫和的話語傳揚開來。
“韓叔,今日一别,或許再無相見之期……多年來,深受韓叔照顧,心中感激,還望……珍……重。”
天空,鵝毛般的大雪依舊在下着,模糊了那道漸行漸遠的身影,可那話語卻是如此的清晰,響徹耳畔。
韓叔站在原地,望向傾辰離去的方向,愣愣出神,傾辰的背影映入了他渾濁的眼中,恍惚間,似與腦海之中的某個人影,隐隐的,有了重疊,而這份重疊也讓韓叔心中複雜莫名。
“傳承于蒼茫的血脈,不知在這九天十地内,會走到怎樣的盡頭……再與少爺相見之時,恐怕已是滄海桑田,物是而人非了……”
收回目光,韓叔心中暗自歎道,随後便搖了搖頭,不在多想,坐上馬車,吆喝一聲,架着其向着原路的方向而去。
就在這時,落雪漸停,沒過多久,便不在落了,天空中的烏雲也随着劇烈的翻滾了起來,驟然間,一道光輝穿過了烏雲,帶着耀眼的光芒劃過天際,可這并沒有停止,緊接着……兩道……三道……無數道光芒落下,昏暗的陰霾逐漸被這拂曉之光所驅散,自其間淡化開來。
那光芒散落在城牆上,如流水一般擴散開來,使得這青石城牆閃爍着琉璃玉石般的光澤。
放下酒壺,拍去身上的積雪,傾辰駐足在城下,擡頭望向城牆,黑光相間的頭發肆意的在空中飛舞着,城牆上,光輝更顯,更映照出蒼勁有力的兩字古篆
青陽!
見此,傾辰深邃的目光之中閃過一絲異色,随即便恢複了以往的淡漠。
這時,寒風乍起,嗅得那一抹随風而來的梅香,傾辰輕飲着葫中之酒,邁着腳步,走入城中,緊随長笑聲起,飄飄蕩蕩,消瘦的背影,卻是于這片天地之中,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