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渺雲山綠蘿峰
誰家少年覓仙蹤
不知瓊花開何處
煙塵迢遙玉玲珑
武陵郡城一座豪華府邸的書房之中,一名約年齡不惑年間的中年男子端坐在桌案之前,那張未曾留下多少歲月痕迹的俊秀面龐之上滿是苦惱之情。
此人名爲洛遙,是江南書香世家之後,十餘年前金榜題名,進士及第,名動一方,如今不過四旬便已是武陵郡守,也算時運亨通,得志非常。可是這位郡守大人近來卻是終日愁眉苦臉,常常唉聲歎氣,總是一副煩懑之态。而至于此事的根源麽,倒是與他那位聰慧異常的兒子有關。
關于洛遙之子,其實也是頗爲傳奇,據說當年其降生之時,星光漫天,仙音缭繞,滿院生香。洛遙對此大爲驚異的同時也認定兒子将來必然不凡,後在妻子的意見之下取名爲少笙。
出生不凡的洛少笙也不負衆人所望,三歲就能背四書五經,四歲詩詞文章手到擒來,五歲博曉古今,六歲精通琴棋書畫,到了七歲那年更是橫掃江南無數才子學士,就差沒文壇封神了。總而言之,實乃天縱奇才,世上無人可及,故而被江南人士冠以了第一神童之稱。
而洛少笙最爲名動天下之事便是在其十歲那年,于西子湖畔撫琴一曲,引得祥瑞鳳凰入世,沒錯,就是神迹。自此之後,江南第一神童的聲名一時無二,就連洛遙升官如此之快大部分也是借了兒子的光。
最近一年來,洛少笙于院試取得第一的卓越成績,鄉試又毫無意外地高中了解元,于功名之途可謂勢如破竹,所向披靡,如果不出什麽大意外的話,數月後的狀元之名也應該萬無一失了。
洛遙對此委實是甚爲欣慰,畢竟兒子估計可以彌補下自己十多年之前未竟的憾事了,可又怎知,世事難料,變化無常還真不是說說的,就在數日之前,洛少笙竟是忽然向他提出了提尋仙訪道的意願。
對于此事,洛遙先是大爲驚訝,随即又非常的憤怒,實在不明白兒子爲何突然會有這麽一個荒唐的想法。于是當即便将其狠狠地訓斥了一番,讓他趕緊打消這個荒唐的念頭。
可是奈何,一向乖巧的洛少笙這次卻表示的極爲堅持,故而郡守大人如今着實是苦惱非常啊!
嗯……就是這般,好了,言歸正傳——
此刻,眉宇緊皺的洛遙坐在太師椅之上,單手拖颚,正苦苦思索着如何才能打消兒子求仙的念頭。忽然間,耳邊傳來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稍稍一怔,擡首凝眸,隻見一名十八九歲的俊逸少年邁入了房中。
少年眉長入鬓,鼻梁秀挺,皮膚白皙,一襲烏發束着白色的絲帶,俊秀的面龐帶着幾分溫雅的笑意,略顯清瘦的身形在白衫之下極爲飄逸,一如那江南初春的雨夜,淡雅而靜谧,端是一位濁世翩翩佳公子。
望着眼前真有幾分出塵之氣的少年,洛遙不由暗思道:也許兒子真有仙緣也說不準呢……不對不對,他若去修仙了,豈不是沒人給我養老送終了嗎,這可不行!搖了搖頭,迅速将方才萌生的想法抛出了腦外
俊逸少年微微作揖,款聲溫語道:“爹,昨夜有仙人來托夢于孩兒,說我天資聰穎,福緣深厚,乃是有仙命之人。”
洛遙輕輕地敲了敲額頭,心下不由微微歎息了一聲:唉——又來了!繼而立刻擺出了一副嚴肅姿态,不悅道:“笙兒,關于此事,爲父是絕不答允的,莫要再作多想,你還是好好考取功名吧!”
此話入耳,洛少笙也并未流出失望的神色,想來對于這個答案早已是習慣了,心下也明白父親是絕對難以同意自己踏上求仙的道路,但即便如此,求仙之心依舊不會有所動搖,遂便在心下細細琢磨起如何才能說服固執的父親。
父子倆一時無話,暖暖的朝陽正從朱紅的雕花木窗透進來,零碎地撒在屋内一把古琴之上。
洛遙凝視自己兒子思忖了良久,決定曉之以理,于是便谛視着少年,語重心長地說道:“笙兒,不是爲父不通情理,求仙之道實在太過飄渺,即便爲父應允,你又打算往何處求仙?”
對于何處尋仙這個問題,少笙自然已有了打算,将腦中思緒略作一番整理,娓娓說道:“孩兒聽聞四川蜀山一帶多有靈迹,常有劍仙出入青冥之間,據傳聞,仙劍派便坐落在蜀山之上,孩兒打算前往那裏一探。”
洛遙眸光輕轉,微微挑眉道:“這……關于此事我也有所耳聞,但據我所知,那些抛下人間繁華,前往蜀山求仙之人,能入得仙劍派門下的寥寥無幾。”說至此處,輕輕一笑,又道:“不過想來也是,蜀山千峰萬嶺高聳入雲,而那仙劍派所在又定是十分隐秘,仙途豈是如此容易便能踏上的?”
“即便如此,孩兒也想試一試,想來我的資質應該不差,仙人們應該不會将我拒之于門外的吧?還望父親大人應允。”洛少笙咬了咬唇,正容亢色地說道,顯然對于此事,他是拿出了不見棺材不落淚的堅持精神。
本就十分苦惱的洛遙聽得此言,更是頭疼不已,也不知如何做答,對于兒子的自信與堅持實在是無奈,心中喟然歎道:唉——這次笙兒看來是鐵了心要去求仙了。
不過他作爲一個當年也是名動江南的風流人物自然是不會就這麽放棄了的,既然無法曉之以理,便又想到動之以情。随手端起桌案上的一杯茶水潤了潤喉,擡起眸光,郁郁說道:“笙兒,你想必也知道你爺爺和你大伯的事情吧?”言罷,長歎一聲,流露出了幾分難以釋懷的悲痛神情。
洛少笙徐徐颔首,星眸之中流轉着幾分黯然。對于當年洛家老爺和洛家長子的事情,他自然是非常清楚的。
三十多年前,少笙的爺爺因執意修仙之事與其父大鬧了一場,氣得洛家老太爺立馬要駕鶴西歸,好在帶着他西歸的仙鶴估計第一次出遠門,迷失了方向,溜了一圈又飛了回來。可還沒等其身體有幾分好轉,少笙爺爺便不聲不響地離家求仙去了,結果這一去,至今都沒有音訊。
十九年前,洛家的長子洛逍又私自留信離家,尋父蹤迹,結果這位少笙還未曾蒙面的大伯尾随少笙爺爺之後,也沒了音訊,爲此洛老夫人大病了一場,急得洛家上下差點沒“雞犬升天”。若不是這位老夫人覺得怎麽也要見到尚在娘親胎腹的小少笙出世,估計早就一命嗚呼了。
此後伴随着洛少笙的出生,洛老夫人對這位伶俐的孫兒大爲喜愛,漸漸地似乎走出了丈夫與兒子失去音訊的陰影。但少笙卻是清楚得知道,他那位看似放下了過去的慈祥奶奶實際上對此事依舊是耿耿于懷,因爲時常可以在夜深時見到這位已過半百的可憐老人獨自歎息。
雖然對此事少笙也是極爲惋惜,但他卻是堅持地認爲自己決計不會一去杳無音訊,也許還能尋到未曾蒙面的大伯以及志同道合離家求仙的爺爺也說不準呢!
“爹你就放心吧,孩兒不會一去不返的,若真求仙無望,孩兒便立即返家,決不拖延。”
“這……那……”洛遙幾番欲言又止,最終皺起了眉宇,憂心忡忡道:“可是如此一來,即便你回來,恐怕也會錯過今年的科舉啊!”對于此事,他委實很擔憂,要知道赢越皇朝會試與殿試可是三年才舉行一次,錯過了數月後的,就得再等上三年了。
洛少笙擺擺手,滿不在乎道:“這個無妨,孩兒還不及二十,耽擱三年也沒事,爹當年不也是到了二十八才去參加會試的麽?”
期望着兒子能夠早日高中狀元的洛遙緊抿嘴唇,努力地思索着,顯然沒有死心的意思,蓦然間,似是想到什麽,立即堆起了笑容,溫聲言語道:“笙兒啊——你聽說過我朝的永逸公主吧?”
洛少笙徐徐點首,平心靜氣道:“當然,據民間一些傳聞所說,這永逸公主是一個傾國傾城的絕色美人,雖封号永逸,但很多人私下都稱其爲傾城公主,想來一定有閉月羞花,沉魚落雁之容,若有機會,我倒真還想看看這位公主殿下是不是真那麽美?”
“那你對這位傾城公主是否有幾分垂涎,咳咳——是那個仰慕?是不是想一親芳澤?”
“對于絕色美人我自然是喜歡的。”洛少笙翻了翻白眼,緩緩說道,對于眼前這位似乎有些許衣冠禽獸本質的父親不免有幾分鄙夷。
聞得此言,洛遙心下滿是歡喜,循循善誘道:“既然如此,現下就有一個絕好的機會擺在你面前。”
“什麽機會?”
“你隻需上京參加科舉,到時候金榜題名,憑借笙兒你的文采人品,令那位如同天仙下凡般的公主殿下傾心也不是什麽不可能的事情,如此一來,金榜題名時,洞房花燭夜,人間四大美事你同時占兩大,豈不美哉?”
看來郡守大人這會爲了打消兒子的求仙念頭,已經開始誘之以色了。
對于父親大人異想天開的想法,洛少笙不免覺得實在無語,先不說以人家公主之尊哪有那麽容易見到,何況對于美名流傳天下的永逸公主即便是有機會他還真未必想娶。原因無他,因爲根據本朝律例,作爲驸馬,是不可以納妾的,這對于想着三妻四妾的少年而言是堅決不能接受的。
更何況,雖然永逸公主的傾城之名流傳天下,但畢竟未曾親眼見到過,這世上的事情,向來是以訛傳訛,估計,再美也就那樣吧,根本沒有傳聞中那般誇張。與三妻四妾的宏偉志向相比,自然還是三妻四妾顯得比較重要。
當然,如果那位傾城公主要是能成爲三妻四妾中的一員,那就更好了。念及此處,這位幻想着美好生活的俊逸少年不免流露出幾分笑意。
洛遙見此,隻以爲自己兒子已經徹底心動了,故而不免心花怒放,喜上眉梢,心中忖道:到底還是年輕,經不住美色的誘惑啊,不過話說,當年我不也——呃,想遠了。
片刻後,醒轉過神的少笙微轉眸光,凝視着父親道:“雖說甚好,但我還是想要去修仙。”
“嗯?!什麽?!”洛遙一怔,心中不覺冒出了一團無名怒火,要知道方才他正幻想着兒子狀元及第的場面呢,誰知瞬間就從天上掉入了深淵,而且還是直接以頭搶地爾,怎是一個郁悶了得啊!
洛少笙自然是不知郡守大人此時的心情,隻是端正了一下情緒,肅然道:“美人,我所欲也,修仙,亦我所欲也,當美人與修仙不可得兼,舍美人而取修仙者也。畢竟美人常有,而仙緣不常有……”
“放屁!”洛遙一聲怒斥,疾言厲色道:“小兔崽子,别在我面前咬文嚼字,我是決計不會答允你去尋仙的,趕緊給我回去好好反思反思!”
對于盛怒中的父親,熟讀《孫子兵法》的少笙自然知曉強則避之的道理,遂便告了聲退,徑直離開了書房。
洛遙眼眸微眯,劍眉緊皺,怔怔地盯着少年遠去的背影,心中不知在想些什麽。
許久之後,沉寂的書房之中響起了一聲苦惱且無奈的歎息。
“這小兔崽子,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