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母娘臉一沉,沒好氣地吼一聲:“女孩!”說完徑直走向了竈台,刷鍋燒水去了。
龍五常自知理虧,誰讓自己隻過問孩子,不關心人家閨女呢,這是自讨沒趣,活該!
但臉上終歸還是有些挂不住,直接走到了院子裏,幫着抱柴禾去了。
接生婆是個老手,經驗豐富,手腳也利索,不大一會兒工夫,就收拾停當了。出來洗手的當兒,對着龍五常小聲說:“五常,你家可能燒高香了。”
龍五常一愣,問:“咋了?啥叫燒高香了?”
接生婆說:“跟别家的孩子不太一樣,興許長大後,能有大出息。”
“咋就不一樣了?哪裏不一樣了?”
“也沒啥,隻是身子硬朗些,手腳也活泛,一出來就要爬,你說這小東西厲害不厲害?”
龍五常聽了這話,心裏忽悠一陣,想咧嘴笑笑,卻沒笑出來。
接生婆接過龍五常遞過來的毛巾,邊擦着手邊說:“還有,也不知道是咋回事,孩子身上、臉上的毛毛特别多,雖然很細,可密密匝匝。”
龍五常渾身一緊,忙問:“會不會……會不會?”
接生婆說:“沒事,多用她娘的奶水洗洗就好了。”
龍五常應一聲,就去忙自己的了,一個下午都沒停下來。
直到了夜裏,等掌了燈,他才進了屋,怯生生地湊到了炕前,那意思是想看一看自家的新生女兒。
老婆敞開襁褓,示意龍五常看過來。
那個皺皺巴巴、黑黢黢的嬰兒竟然把眼睛眯成了一條細縫,主動跟爹對視起來。
龍五常覺得有一道亮光從那條細縫裏射了出來,打在了他的臉上,有點兒燙,有點兒麻。
眼前一黑,就啥也看不見了。
丈母娘以爲他是過于勞累,犯昏了,就拿個矮凳過來,讓他坐到了上面,頭抵在炕沿上,打起盹來。
等龍五常醒過來之後,眼神就變得呆滞了,嘿嘿傻笑着,一笑就是半宿。
這一夜,村裏一戶王姓人家也生了一個小孩,是個男孩。
男孩的哭聲嘹亮,震得半個村子都在搖晃。
而随着而起的,是斷斷續續的狼嗥聲,那聲音聽上去并不遙遠,像是就在村東的空場上。
聽上去,那不是一隻狼在叫,像是一群狼。
奇怪的是,那些狼聲并不刺耳,卻透着綿綿的柔婉。
于是,整個村子一夜都不得清淨,狼噑合了嬰兒啼哭聲,一高一低,此起彼伏,一直到了天微微亮。
第二天,各家各戶的院門開得都很晚,幾乎到了日照中天,才陸陸續續有人縮頭縮腦走了出來。
大夥三個一團,五個一堆,面帶惶惑杵在牆旮旯,竊竊私語起來。
大多數人都認同一個說法,那就是村外的那些狼,是王家孩子的哭鬧聲引來的,那孩子邪道,怕是很難養活。
隻有雙目失明的老處女九姑斷言——真正引來那些狼的并不是王家男孩的哭聲,而是龍五常家的女孩的無聲。
孩子出生的第二夜,狼還是來了,隻有一隻,它一聲不吭,隻是把一隻雞、一條魚放到了龍五常的院子裏,然後又在窗台前吸着鼻息,呼哧呼哧,嗅了好大一陣子,這才轉身飛出了院牆。
正因爲自打女人懷孕之後,就不斷地有“狼影”把飛禽走獸悄悄送來,一方面滿足了她的營養需求,使得母嬰健康,更重要的一點是,确保了她産後的奶水豐盈,爲孩子的成長,打下了牢固的基礎。
同時也給男人找到了消除疑慮的依據,自家那個剛從娘胎裏生出來的閨女,隻所以渾身、滿臉都長滿了細長的絨毛,完全是因爲女人在懷着她的時候,過多地食用了飛禽走獸所緻。
毫無疑問,那些野生動物身上是長滿了厚實毛毛的,食啥補啥,自然而然就變成那樣了,與自己之前的猜測毫無關系。
男人由此變得輕松起來,面對笑容忙活着,爲三日的宴請做着準備。
間或也趁着丈母娘不在,忙裏偷閑鑽進屋,僵硬地親一下媳婦,再滿心歡喜地瞅一瞅女兒,覺得那個毛茸茸的小肉蛋倒也可愛,忍不住也伸手輕輕戳弄一下,舉止間透着無限的憐愛與呵護。
正與村民們事先議論的那樣,與女嬰同日所生的王家男孩果真就出現了不好養活的兆頭——孩子的娘沒奶,女人本來就瘦,再加上生産的損耗,如今隻剩了一把骨頭,平平的胸脯上挓挲着兩個幹癟的**,嵌在薄薄的皮肉上,連半點水汽都沒有。
萬般無奈的情況下,男孩的爹王坤土就有了去龍五常家借奶的想法,但想到那畢竟是人家孩子活命的口糧,怎麽好去争搶呢?
他像隻困獸一般,在老婆的歎息與孩子的啼哭裏轉了一圈又一圈,心裏煎熬得像燒沸了的熱水。
如此同時,龍五常家的孩子也顯現出了異常狀況,閉緊嘴巴不吃不喝,絕食了。硬是把親娘的奶房脹得欲爆欲裂,活像個充足了氣的豬尿泡。
龍五常急了,在丈母娘的授意下,跪在炕上,感慨萬千地含住了媳婦的x頭,咂吸起來,以求緩解内在的壓力。
這樣以來,女人是痛苦是沒了,可根本問題還是解決不了,孩子不吃不喝咋行?
于是,龍五常就去找了貴田家,據說她長着一對陰陽眼,是能夠看透一些怪異之事的。
貴田家的閉眼掐指一算,就直接道出了玄機,她說王家的男孩跟龍五常家的女孩,本是守護天庭蟠桃園的金童玉女,一同下凡投胎來了,時下男孩有難,女孩神知,但具體是個啥情況,還不得而知。
不等龍五常再問啥,貴田家的就火焠屁股一般,一溜煙蹿出了家門,直奔着王坤土家去了。
等了不到一袋煙的工夫,貴田家的就跑了出來,喘着粗氣對着龍五常如此這般地交代了一番。
龍五常快步奔回了家,剛剛拐進家門外的南北胡同,就聽到了一聲微弱的嬰兒啼哭聲,回頭一看,見從另一個方向走來的正是王坤土,他吃力地推着一輛木闆車。
車上坐着骷髅一般的女人,她空蕩蕩的懷裏卧着一個小得幾乎見不着的小小嬰兒。
龍五常快步迎了上去,雙手扶緊了右邊的駕轅,用力推起了車。
這讓王坤土感動不已,厚實的嘴唇翕動着,卻連一句話都沒有說出來。
就連蜷縮在車上的那個苟延殘喘的女人也跟着淚水婆娑,直咬嘴唇。
車子停在了大門外頭,龍五常來不及多說話,就直接小跑着進了屋。
王坤土不是個糊塗人,他知道龍五常是擔心自家女人有誤解,先進去把情況通報一下。
也就是幾句話的工夫,龍五常就帶着丈母娘從屋裏走了出來。
“哎喲喲……看看……看看你這小可憐,娘咋就不給咱飯吃呢?你說,來……來……進屋跟妹妹一起吃去。”龍五常丈母娘是個熱心的女人,一到車跟前,就彎腰接過了孩子,瞅着兔子一般的小人兒,無限憐愛地直啧啧。
王坤土把老婆扶下車,雙腳剛着地,龍五常丈母娘又發話了:“抱起來……抱起來,别讓她腳心粘土。”
“嬸,沒事,俺……俺能走的。”王坤土家女人有氣無力地說。
“不中,你是産婦,沾了土晦氣的,抱着……抱着……自家男人用不着跟他客氣!”龍五常丈母娘是個痛快人,說完話,就懷抱孩子進了屋。
王坤土對着龍五常咧嘴笑了笑,随手抄起了女人,輕輕松松地朝着屋裏頭走去。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龍五常丈母娘剛剛把襁褓中的小男孩放到了炕上去,就聽到自家的小女孩嗓子眼裏發出了咳咳兩聲響。
不難聽出,那絕對不是咳嗽,而是樂不可支的歡吟聲。
大人們相視而笑,臉上洋溢着濃濃的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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