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回





包欽差怒斬獨眼龍

陳知縣恩審衆喽兵

卻說當天下午,溫陽縣衙衆人吃過午飯已是申時一刻。包大人、陳知縣、郝都頭他們的傷口已神奇愈合,竟沒留半點疤痕。衆人大喜。副知寨王豪也已将那些鹽擔讓軍士挑了回來,共一百一十擔青白食鹽。每擔百十斤,共有一萬多斤。包大人讓先放入縣衙庫中。王豪又将雙方死傷人數報上。

這一戰,包大人的衛士有受傷的十九人,王豪已派人送至兵寨安排救治,料無大礙。禁軍、土兵死六十三人,傷五十一人。賊人丢下屍體九十七具,重傷号六人,也已令人擡到王半城當鋪院裏,派禁軍守着。包大人道:“速派禁軍醫官去給那些重傷的賊人治傷,盡量救活他們。”王副知寨道:“卑職遵令!”他立即出去了。郝都頭和來探望大人們的幾個守城軍士教頭也将上午發生的事細細回禀了包大人和陳知縣。

原來,上午巳時二刻許,郝都頭在東門外将那史家父子的人頭從高杆上放下來,交給了西曲鎮的裏正和那史豹的家人,他剛剛回到城裏,忽然,他聽到身後有馬隊的聲音,便和随從讓到路旁觀看。他們看見從東門進來一隊商販,向城西走去。

這隊商販有一百多人,前邊四人騎馬,中間一百餘人挑擔步行,後邊也有二人騎馬跟着。郝都頭帶十餘名随從緊緊跟來,隻見那些商販在王半城家的“王記商行”大門前停下。那前面騎馬領頭的一人下了馬,上前叩門。他見沒人回應,便推門而入。霎時,那人從院裏出來,又到對面“王記綢緞莊”看了看出來,隻見那人神色慌張地去問街上釘鞋的女人。“私鹽!”郝都頭心裏忽然明白道。他立即令随從趕赴東城門,叫守城軍士教頭帶來三百人。幾名随從立即去了。這時,那下馬的商隊領頭人又匆匆上馬,帶領商隊向西門走去。郝都頭緊緊跟着,腦海中閃過往事的畫面。

那是在去年八月的一天,他也曾遇到一群人挑着擔子來到“王記商行”,買賣雙方接頭後,那些人将擔子全部挑進“王記商行”大院。從第二天開始,“王記商行”大量出售西夏青白食鹽。因縣裏運的解池鹽,不知是何原因,往往在路上被賊人打劫殆盡,溫陽縣正鬧鹽荒。接連十多天,“王記商行”西夏青白鹽銷售十分火爆,盡管價格是解池鹽的兩倍。因西夏青白鹽比解池鹽鹹,人們願意購買,儲存。再加解池鹽根本運不到,就是窮人家庭,也隻好挨這私鹽刀子。他心裏氣不過,曾将這情況禀明費知縣,可誰知碰了一鼻子灰。費知縣道:“我看你是公雞下蛋,狗拿耗子!你想在本縣吃都頭這碗飯,以後少管閑事!”後來,他才知道“王記商行”賣私鹽的利潤,有一半是給了那狗官的,怪不得惡霸王半城和那狗官能有了鐵桶般的交情。

這時,東城門趕來支援的三百軍士跑步而至。郝都頭壓在心中的怒火再次爆發,他抽出腰刀喊聲:“快快上前,抓私鹽販子!”衆軍士刀槍齊舉,沖了上去。那些私鹽販子看見有軍兵來到,立即向西門逃去。郝都頭領衆軍士緊緊追趕。這時,有一個負責斷後的保镖從腰間解下鐵鏈雙錘,向沖上去的軍士打去。隻見那錘:

近撞遠擊如霹靂,亦弛亦張似雷霆;撞上的,腦漿飛濺;擦住的,頭破屍橫;車輪般攪動起來,箭矢旁飛無人敵,兵将紛紛逃性命;揚手一錘打出去,大樹腰斷露了根。

霎時,沖在前面的軍士倒下十多名。郝都頭大怒,大喊一聲,跳了過去,被另一個使雙刀的保镖擋住。咣當當,單雙刀對抗,好一場惡戰!隻見:

一個是單刀英雄,刀刀有力如猛虎;

一個是雙刀戰将,左劈右砍賽蛟龍。

郝都頭,胸有正氣刀鋒利,

惡保镖,爲護镖鹽兵刃兇。

隻因這溫陽城内街道太過狹窄,那些保镖不敢戀戰,邊戰邊帶領衆挑夫向西門沖了過去,企圖奪西門而逃。郝都頭那裏肯放松,帶軍士死死咬住。那些人逃至西門,守城軍士看見,紛紛下城堵擊。可還是被他們搶了城門,逃了出去。

郝都頭帶東西城軍士追了出來,見吊橋索已被砍斷,便下令軍士将那些挑夫團團包圍。那些挑夫見已被圍,紛紛丢下鹽擔,抽出佩刀向軍士拼命撲來。郝都頭身先士卒,激勵着軍士,雙方在西城外展開決戰。這時,鹽販隊中有一騎馬的保镖向郝都頭打出毒镖,隻聽“嘭”的一聲,郝都頭中镖倒下。那些鹽販見郝都頭倒了,便趁勢不顧性命地殺了回來,要搶走鹽擔。東西守城軍士,一邊拼死抵抗,一邊派人将郝都頭送回城裏搶救。那些鹽販保镖看見,便從馬上蹿起,飛上城頭欲追殺郝都頭,被城上軍士圍住厮殺。不少軍士被那些保镖打下城來,直到王進、王豪、王朝、馬漢、張龍、趙虎帶衛士和禁軍趕到,那些保镖才紛紛跳下西城,奪路而逃。

包大人聽了郝都頭和教頭們的禀報,立即傳令升堂,他要親自審理這起私鹽大案。

升堂鼓響起,那溫陽縣三班衙役,一班班進來,分立兩旁,喊了堂威,那欽差衛士早将欽差龍旗挂在堂外,兩行帶刀衛士排列整齊。王朝、馬漢、張龍、趙虎簇擁着包大人和陳知縣等人從旁門進入大堂,包大人入座,陳知縣坐于右下手,溫陽縣主簿書吏坐在了左下手,标了禁牌。包大人吩咐帶那獨眼賊上來,早有衛士從大堂明柱之上将那獨眼賊人解了下來推到當堂,“王朝、馬漢上來,哽、哽”兩腳,踢他跪下。包大人留神細看那賊人,隻見他五尺以上身材,内穿錦繡,外披紫袍,生得圓頭大耳,面皮發黑,左眼扣一黑罩,隻有右目閃光,在三旬以上年記,看他跪在大堂并無畏懼之相。包大人驚堂木一拍,厲聲道:“大膽賊子,報上名來!”那賊人将頭歪向一邊,并不回話。兩邊衙役再喊堂威“威武——”接着在地上咚起了堂杖。可那獨眼賊人反而站了起來,指着包大人罵道:“狗官!要殺便殺,啰嗦什麽?”話音未落,早有堂前衛士上來,将他兩臂返後,按跪于地。包大人怒道:“好個不知好歹的狗才,本欽差好好問你,你不回話,反倒撐起狗熊樣子來了。好吧,給我摁倒,重打四十!”衙役們聽到,上來四人,将那獨眼賊人按爬地上,退下他的褲子。兩邊衙役舉起刑杖,在那賊人裸露的肥臀之上噼噼啪啪打了四十刑杖,隻見那賊人的臀部已是皮開肉綻,鮮血淋漓。打完,衙役們拉起他的褲子,仍舊揪他跪在那裏。包大人驚堂木又一拍道:“報上名來!”那獨眼賊人呵呵冷笑道:“狗官,爺們死都不怕,還怕你的這哭娘棍棒麽?狗官,爺還是一句話,要命一條,要話沒有!”包大人聽了甚爲惱火,驚堂木拍的山響。陳知縣道:“你這賊人,好不明事理,口口聲聲隻罵狗官,我且問你,你知今天審你的是誰嗎?”那獨眼賊人道:“我不管他是誰,老子行走江湖,隻知天下烏鴉一般黑,大宋朝裏盡貪官。”包大人驚堂木一拍道:“按你說來,本欽差也是貪官麽?”那賊人道:“欽差欽差,還不如蘿蔔白菜;皇上皇上;還不如**她娘!”包大人大怒道:“住嘴,來人,拉下去砍了!”衛士上來,将那獨眼賊人拖到堂下,一刀砍了腦袋。陳廉待要阻止,已是遲了。

可憐那獨眼賊人:

生就的骨頭,長就的肉,莽莽撞撞不回頭;

誰知鹽販賊人裏,原有豪氣貫牛鬥!

卻說包大人退堂後,回到後衙仍然餘怒未息。陳知縣道:“大人不必生氣,我們還抓了六個受傷的挑夫,待學生去問問他們,總會有些線索的。”包大人道:“看來,隻好如此。那父母官就快快去問吧!”陳廉道:“學生尊令。”說着帶家人陳忠、書童陳平走了出來。

陳廉走出縣衙,碰到負責修複溫陽縣唐監的師傅趙金成,趙金成跪下道:“草民拜見老爺。”陳廉道:“監獄可修好了嗎?”趙金成道:“回禀老爺,明天下午酉時即可交工,請老爺派人前來查收。”“好吧!明天下午,本官帶人親自前去查收。不過,工錢銀兩還得拖欠些時日。”陳知縣道。趙金成聽了忙賠笑道:“好說,好說,父母官大人記着小的,以後多多照顧小的則個。”卻說這趙金成,五十多歲年齡,個子不太高,稍胖,圓臉,大眼。說話總是面帶笑容。乃是溫陽城有名的建築師傅。集木、泥、石、鐵手藝于一身。手下有徒弟幾十人,可領土工上百人,無論廟宇,衙門還是亭台樓閣無所不能,每年不少賺銀兩。八月十四日,經老衙役介紹,陳知縣将修複監獄的工程交給了他。不過,隻是一句話,一份文書,并無一絲銀兩作底。這才剛剛三四天時間,便言完成,不能不算神速。趙金成叩頭謝了父母官起來,見知縣老爺步行于街,說道:“老爺上街怎不坐轎?怎不多帶随從?”陳廉道:“不上街,不上街!”說着帶家人、書童匆匆去了。那趙金成師傅聽了自言自語道:“少有的官老爺啊!”

陳廉他們來到王家當鋪大院,已是酉時二刻許,隻見那六名身受重傷的挑夫躺在地上,傷口雖已經過包紮處理,但有的還在流血。陳廉讓看守軍士提了些水和碗來,并讓陳平出去請趙施禮老大夫。他和陳忠一個個扶起那些挑夫,給他們喂了些水。他那溫和的話語,關切的神态很是感動了那六名挑夫。這時,陳平将趙老大夫請到,趙老大夫和徒弟郭平跪下拜見了父母官。陳廉扶起他們道:“煩老先生再給這些挑夫好好看看,該止血的止血,該上藥的上藥,一定要保他們萬全。老先生的藥銀,本官一定奉上,絕不會虧了老先生的。”趙老大夫道:“父母官放心,老朽一定盡力而爲。”趙老大夫說着,便和徒弟郭平一一爲那些挑夫料理起來,陳廉和陳忠、陳平也都忙着幫忙。“這樣的父母官打着燈籠也沒處找去。”趙老大夫深有感觸地說。那些挑夫也紛紛掙紮着說道:“感謝老爺的大恩大德。我等若能得救,定給老爺做牛做馬,赴湯蹈火。”趙老大夫和徒弟料理好走後,已是黃昏時分。陳知縣這才慢慢和那些挑夫談入正題。

原來,這些人可不是一般的鹽販。

他們來自隰州永和境内的兩座有名的山寨,這兩座山,一座名雙鎖山,一座名茶布山,二山相隔幾十裏,兩座山寨相互照應,互爲犄角。雙鎖山的寨主是号稱“大刀天子”的蔣威,這蔣威四十五歲左右年齡,有一位壓寨夫人,乃是人稱“賽梨花”的女将王翠平,使一杆八寶銀槍,武藝十分了得。還有兩員大将,一員号稱“雙刀元帥”解忠;一員号稱“鏈錘元帥”解義,武藝也不在人下。還有蔣威的獨眼弟弟蔣猛,雖無什麽武功,但卻号稱“保國丞相獨眼龍”專門負責山寨事務,有事又作監軍,雙鎖山共有三千餘人馬。茶布山的大王是号稱“雙鞭皇上”的周龍,是西曲鎮史家教頭笑面虎周虎的兄長。這周龍也有一位壓寨夫人,是“賽梨花”王翠平的姐姐,名叫王翠英,乃号稱“賽桂英”的女将便是,她使一口繡龍大刀,武藝也不同凡響。周龍手下也有三員戰将,第一員是“魔槍大将軍”朱彪,一杆長槍設有機關,兩軍陣前噴煙射火,無人能近。第二員是“雙錘大将軍”牛青,一對銅錘重二百六十六斤,打起戰來像李元霸重生。第三員是“飛彈大将軍”馬四刀,使口金背撥風大砍刀,隻是四個招數,第一個招數叫“斫”,第二個招數叫“砍”,第三個招數叫“劈”,第四個招數叫“勒”。這四個大刀招數實在太古老了,乃是上古車戰時用的,不過殺傷力很大。四個招數使完,他還有一個皮囊,皮囊内裝有核桃大的鐵彈丸,百步之内百發百中。這茶布山也有三千餘人馬。早在八月初,雙鎖山、茶布山兩座山寨分别派出五十餘喽兵,伴作挑夫,在那扮作商隊保镖得解忠、解義、蔣猛、朱彪、牛青、馬四刀的帶領下,去了西夏邊境,從西夏人手中低價購買了一萬多斤青白鹽返回來。早在前年春天,他們就通過笑面虎周虎與溫陽縣惡霸王半城取得聯系,買通狗縣官費一芳,連續二年将西夏私鹽銷售于溫陽縣,而将溫陽縣調運的解池鹽在半路打劫,賣到靈石、隰州、永和等地。這些事,溫陽縣知縣費一芳内情盡知,但他從中得到好處,已連續二年,隐瞞不報,并答應今年照舊。所以他們今天從西路返回,就從隰州直奔溫陽縣來,誰知那費知縣和王半城都已被張四姐殺死。他們還打聽到新上任的知縣陳老爺和包大人斬了西曲鎮史家父子,陳知縣帶禁軍用箭射死了笑面虎周虎。今天,馬漢抓住的獨眼賊人,正是那雙鎖山寨主“大刀天子”蔣威的弟弟“保國丞相獨眼龍”蔣猛,騎馬逃去的五個保镖正是那“雙刀元帥”解忠,“鏈錘元帥”解義,“魔槍大将軍”朱彪,“雙錘大将軍”牛青和那“飛彈大将軍”馬四刀。隻是爲了路上方便,除“雙刀元帥”解忠、“鏈錘元帥”解義外,其餘頭領都沒帶拿手兵器,隻是帶了些毒镖、單刀之類。午前,用毒镖打傷郝都頭,又接着打傷包大人和陳知縣他自己的正是那已逃走的“魔槍大将軍”朱彪和“雙錘大将軍”牛青。那些挑夫還對陳知縣道:“陳老爺,你闖塌天大禍了,他們逃了回去,那“大刀天子”蔣威知他弟弟被拿,豈能不起兵來救?再說,老爺你帶兵用弓箭射死茶布山大王“雙鞭皇上”周龍的弟弟“笑面虎”周虎,茶布山大王怎肯善罷甘休?估計用不了幾天,雙鎖山和茶布山的人馬就會趕來,将這溫陽城團團包圍,到那時,這裏将有一場惡戰,必定是煙火連天,屍橫遍野,生靈塗炭,我們奉勸恩公還是早作打算爲好!”這陳知縣、家人陳忠、書童陳平三人聽了這些喽兵的話,都驚得呆了。

這才是:

新官上任三把火,不料自己無處躲;

溫陽奸惡盤根結,一動惹出塌天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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