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王叔公


王叔公的家是石崗村最大的,與村民樹枝混泥土砌成牆壁不同,而是純衫木架構,屋頂片片瓷瓦,可見祖上定也風光過,至少是個士族。隻是其上幾代具體如何,王叔公沒說,朱三并不知曉清楚,如今已經沒落與平民百姓無二。

大大的院落,有廳堂,有後院,五間屋子,後堂還有專門存放書簡的書房,可惜一個打理的下人都沒有,家裏隻有王叔公與孫子兩人同住,王家一直一脈單傳,叔公的兒子與媳婦沒活過五十就病死,而孫子、孫媳婦在幾年前瘟疫中染上了,那蹩腳的醫術,并沒救回他們。

王叔公年輕時候,冠禮舉行不久,就出門遊曆,輾轉幾年歸家,發現父母已然離世,無親無故之下,又再次出門遊學,再尋抱負,隻是成事在天,過了而立之年後,吃虧遇阻的他,乃心灰意冷的回到了老家。

這才娶了妻子,過起了平淡的日子,可惜其一生注定寡親緣,接連的白發人送黑發人,隻有他堅強的長壽下來。

還好家裏憑着祖上留下的十多畝良田,分租給村民,包括朱老實一家幫忙種地打糧,祖孫倆度日倒是沒啥問題。

大門沒鎖,朱三到時,天已漸漸漆黑,直接跨門而入,就見迎面大堂裏,閃爍着亮光,卻是中央撬開一方形土坑,生着火堆照明,油燈可是昂貴消耗品,世道不好,平常人家使用不起。

“叔祖,三兒來了。”朱三邊喊着,邊朝火光走去,于輩分而言,朱老實喊叔公,他自然稱呼叔祖。

朱三出生之時,王叔公就已八十歲,又硬挺挺再活了八年,頭上,颚下的發絲,白的幾欲脫落,面上皺紋橫生,額發童顔這詞是形容不上的。

祖上是士族,王叔公一直保持禮儀之道,哪怕八十八的高齡依舊直直跪坐,手持一誡條,對着面前一小童,督促着閱讀書簡。

小童正是王叔公的曾孫,名承。

王承不過四歲,身世倒也可憐,一出生,父母就離開了,王叔公不善帶小孩,可以說這幾年,經常吃那百家飯。

光光的額頭,頭頂左邊幫着一發結,王承見到朱三來了,救星般喊道:“三哥來了!”

尚未等朱三回話,發黃的戒條“啪!”一聲,在那紅紅嫩嫩的小手臂上,一閃而過。疼的那王承哇哇直叫,委屈的看着曾祖。

“戒躁專注,不爲外物所動,平日教你的都忘了嗎?”王叔公橫着臉訓斥着,孫子是他王家唯一的血脈,自然萬分的嚴格,這一激動,上了歲數的人,立時咳嗽起來。

“咳咳咳!”

朱三見狀,連忙快走幾步,一下跪坐在王叔公身旁,單手扶着那蒼白的皮包骨肩膀,另一隻手輕拍的後背,說道:“叔祖,何必動氣,阿承還小,慢慢教就是,壞了身子,多大的不值。”

看到祖父虛弱的身子,小王承也是大大的後悔與擔心,低着頭,輕聲道:“承兒知錯了,請您不要生氣。”

“哎!”王叔公歎了口氣,剛剛的咳嗽讓他十分吃力,不得不在朱三扶持下,拿了個軟墊靠躺下來,看着這個讓自己十分滿意的弟子,苦笑道:“若有三兒你一半的自覺苦讀,老夫何來憂慮。”

“想你三歲随我學習,四歲就可自行閱書,五歲就已将我後院的書簡看了個遍,老夫除了見識多過你外,再無可教之學問,你這後三年,依舊日夜不改看我祖孫倆,實爲照顧我二人,老夫清楚也感覺,其實你大可不必。。。”

朱三靜靜聽着叔公的唠叨,把帶來的柴火一條條投入堆火中,靜靜啪啪聲響起,火苗漸漸旺起來。

“你比他人早慧,小小石崗村非你久留之地,我這裏有封書信,你拿着去廣陵郡,在高郵縣打聽一個叫張儉的人,其乃我好友之子,學識遠勝與我,可拜他爲師,其人号稱江夏八駿,将來你若舉孝廉,那是大有助益。”

說着,王叔公顫着手伸到懷裏,一陣摸尋,掏出一白色絹布,上面蠅頭小字,一端還蓋有紅色印戳。…。

這時代紙尚未普及,書信普遍用木闆或者絹布,好點就用蜀錦等錦布。

朱三鄭重的接過手來,微微皺皺眉,說着:“三兒還小,父母都在,不想遠行。”

父母在,不遠遊,這個大大的理由,王叔公顯然早已聽過多遍,可這次他卻不買賬了,抽過其手中的絹布,硬撐起身子,塞到朱三懷中,說道:“你除去八歲的身子,你言語行止哪點還像小孩?休要多言,你家裏自有你大哥在,自然無事,廣陵離此不過兩日水程,今後有空回來看看就是,切不可拿前程開玩笑。”

“老夫一生蹉跎,不希望自己的弟子也如我這般,張儉之父乃江夏太守,是我至交,他教出的兒子,聞達于世,人稱俊傑。而我的兒子、孫子都躬耕與山野之中,我王訪怎生甘心。”

“老夫是等不到承兒長大有出息了,何況看他木模樣也沒這個福分,而三兒你不同,天資過人,世所罕見,将來若聞名于世,也好讓人知道是我王喚的弟子。”

見這花白老者一下從虛弱變得中氣十足,一連的唠叨,滿口争名奪利之語,像是風中殘燭,随時熄滅,朱三可不敢再逆他的意思,念頭微轉,就點頭答應:“叔祖休要激動,聽您話,我去便是了。”

見他答應,王叔公笑着消停下來。

突然,朱三想起:“江夏八駿,上輩子看三國演義電視劇的時候,記得那曹操說過,劉表八駿之名不實?”遂就問道:“那江夏八駿其中可有劉表?”

“是有這人,三兒何處得知?”王叔公有些意外的問着。

“道聽途說耳。”朱三呵呵一笑,心想:“看來卻是那八俊無疑了,與劉表齊名,名氣是夠大,若做他學生,以後做官會很容易把。”至此,心中略微盤算下,回道:“待幾日後,大哥成家後,三兒便啓程去廣陵。”

提到朱大的婚事,王叔公也記起曾給朱大他們看過生辰八字一事,笑着恭喜道:“竟忘此樁,那替我給你家恭喜一番。”

正事說完,或許想盡自己最後時間教導朱三,接着就問道“對了,三兒,今夜可有何要問的?”

“叔祖,稍等。”

朱三站起身來,抽出身上的《荀子》放在堂上的書案上,翻了翻案上的書簡,拿起一卷《吳子》,書案上的竹簡都是他從後院書房整理出來,準備整體背誦通讀的,後院書房所有書籍中,他對謀略,戰策最爲興趣。

“三兒已通背《吳子》,然對其中《圖國》篇,那段“不和于國,不可以出軍;不和于軍,不可以出陣;不和于陣,不可以進戰;不和于戰,不可以決勝。有所疑惑?”

“敢問叔祖,當如何和國?和軍?和陣?百戰百勝?可有明文之法?”

這些問題早已脫出八歲少兒範疇,王叔公顯然習慣朱三的問對,想了想,又沉凝了下,就款款說道:“世無百勝之法,亦無明文之途。。。。。”

“。。。故和國,當施仁政,和軍,當以威望,和陣,當以百煉,如此可無限接近與百勝。”

二人不若師徒,像是好友的讨論,這便是朱三如今的學習方式。

兩個時辰過去,朱三與王叔公一旁談論結束,另一邊幼小的王承也靜靜的收起竹簡。

“多謝叔祖!三兒告辭。”站直身子,微微傾身,行禮準備回家。

之後,小王承替他曾祖送朱三到門口。

臨别時,朱三想了起來,對小王承說道:“阿承,明日三哥要渡口送魚,順便會給叔公帶點藥材回來,我阿爹和阿娘會帶大哥去鄰村提親,或許不會回來,你明兒就去我家跟五妹一起去張小妹家吃飯,叫張小妹去水塘裏多打條魚,别省着,回頭給叔祖也帶點,知道了嗎?”

“謝謝三哥,明天可以不用吃爺爺做的那難吃的幹糧了。”小王承拍怕手,歡快的喜道。

因爲王叔公教朱三讀書的關系,朱老實一家往來幫襯最多,最爲親近,所以小王承喊朱三爲三哥。

且說那朱三去王叔公家後,那朱五妹與張小妹聽那牛郎織女的故事後,一等那星星滿天後,按着朱三的提示,滿天尋找着那一個亮亮的大星星帶着四小星,隔着星河,相望着另一個亮星星。

隻是兩人小孩,沒接觸過多少天文知識,如何懂的觀星,否則上知天文者,就不會号稱奇才者的專利了,兩人直到流淚眼酸,才去睡覺,第二天卻是喊疼了一天。

一大早,朱五妹依舊賴在床上,陳氏早早起來做了早飯,很快朱老實與兩個兒子紛紛醒來,涼水洗臉,吃過早飯後,陳氏留了碗米粥,就與朱老實帶着大兒子一同出了門。

離開家後,朱三先到村口水塘裏,打滿兩水箱的魚,又挑出五條肥大的,送到張小妹家,招呼一聲,幫忙照顧一天朱五妹等等事情。

駕着船,拉起布帆,又新一天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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