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千年不遇



“小子我們又見面了,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陶伯居然連腰也不彎了,咳嗽也沒了,一雙昏花老眼也變得清澈無比。

“您老走在哪裏都能讓人吓一跳,陶伯啊,看您這兩天氣色好多了,肺痨好點沒,好象沒見您咳嗽過啊。”薊子訓不敢看其他幾人,隻見他們個個虎視眈眈地盯着自己,想必不安什麽好心眼,便跟這個老熟人聊了起來,心裏卻是另一番盤算,看這陶伯在這些人中也是個中心人物,若是先跟他套上交情,其他幾人想必也不會太留難自己。

陶伯愣了一下,笑道:“多承你小子的挂念,好多了,哦,對了,還真要多謝你呀,你砍的天王木讓老朽的肺痨治徹底了,後生可畏啊,老朽活這麽久了還沒聽說象你這樣砍樹的。”

薊子訓咧嘴笑了,聽陶伯這般說來,晦晚院那天急要天王神木,估計也是這陶伯急用,那陶伯定是晦晚院的真人尊長,想到這裏,心莫名地卟嗵直跳,乖乖,幸虧沒開罪過他老人家,不過想到治好了陶伯的病,心裏也十分的舒暢痛快。

那邊清流賢人在旁咳了一聲,又若無其事地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薊子訓心道:陶伯病好了,莫非清流賢長卻得了這肺痨病?看他那副不動聲色的模樣,不象是得病的人。

陶伯一聞咳聲,随即面色一整,道:“重見小友,心下開心,多聊了幾句,好了,我們言歸正傳。”

薊子訓心想:這清流賢長大概是怕自己和陶伯攀上交情,故意打岔的,心裏對這外貌猥瑣、神情倨傲的老頭大是反感。

陶伯道:“對你在滟林中的遭遇及所聽聞的事我們大緻也了解了一下,但還有個别不明的地方今天想聽你親口跟我們說說,當然我們有疑問會直接問你的,希望你能如實把當日發生的事情不論巨細詳盡道來。”

薊子訓嗫嚅道:“陶伯您老是……”

陶伯一拍自己的蒼頭,笑道:“你瞧,人老了就是毛病多,都忘了介紹,老朽忝爲晦晚院律部長老,這幾位分别是晦晚院器部長老,懲部長老,清淨賢人你已經知道了,還有一位是接替清華賢長的清田賢人。我們五人負責清查這次變故的前因後果及善後事宜。”

薊子訓心想難怪這陶伯到處亂逛,卻原來是管門規戒律的長老,到處察看民情啊,還好自己沒什麽犯規的。又聽得其他人的名諱頭銜,頭皮一陣發脹,聽他們這頭銜都是些在白嶽山呼風喚雨的人物,自己一個不小心随便一個人二根手指都能碾死自己。

陶伯道:“你也不用擔心,隻管如直說來。”

薊子訓想了一下,字斟句酌把當日發生的事又說了一遍,當然比告訴蒼舒的又要詳細多了,在這說的過程中這五人偶爾也會打斷插問幾句,但因薊子訓說的細節本就是真實發生的,自然沒什麽差池。

這一下來,竟化去了二個來時辰,薊子訓原本口齒就極是伶俐,加上是幾天前剛發生的事,這一說來自然比蒼舒那蒼白無力的解說要精彩生動多了,就是清流這老道也聽得不由對薊子訓刮目相看。

待薊子訓七七八八說得差不多了,見衆人也沒有什麽疑慮,陶伯緩緩問道:“這厮沒提起過他最後把那七星玲珑罩怎麽處置了?”

薊子訓奇道:“那東西他應該帶在身上的呀。”

陶伯搖頭說:“聽你這麽說來,這厮一夜功夫變得這麽怪異俱是七星玲珑罩引起的,但據我所知,這玲珑罩不過是一件頗具靈氣的盛器而已,那天我也沒在這厮身上感應到那靈器的氣息,應該不會在他身上帶着,真是奇怪。”

薊子訓這才知道蒼舒一直隐晦不說的那天帶頭高手居然就是這不起眼的陶伯,能讓稽常先大哥驚吓至此的若非晦晚院的真人長老誰還有這修爲。正猶豫要不要說稽常先提起過的這七星玲珑罩應該正名爲七星魂鼎。

陶伯突地問道:“他有沒有提起過除了這七星玲珑罩,還有别的什麽東西沒有?”

薊子訓心裏吓得卟卟直跳,連忙低下頭裝作沉思狀,好一會待心神稍定後道:“沒有聽他提過,好象沒有别的什麽東西了。”

其他四人似是不太曉得這别的東西是什麽,陶伯好象很是失望地歎了一口氣,也不再解釋什麽。

這一驚一乍,薊子訓哪敢再插嘴說什麽七星魂鼎的事。

又問了一些别的雜事,陶伯忽然說:“老朽觀察你許久,看你也頗具道緣,再加上這件事做得很好,我請示過掌教大人了,破例允你入玉晨坡修道,希望你能好好珍惜這次機會,你就暫入清淨别院熟悉一下,清流、清田你們安排一下。”

薊子訓心裏開心,雖然清流老道不怎麽讨人喜歡,但能和蒼舒大哥等人一起朝夕相處,自是快事一件。

薊子訓回到園峤坪後,消息也早就傳到大鴻等人的耳裏,自是又一番祝賀恭維之類的話,蒼舒讓薊子訓下山一趟,入白嶽山修道對薊子訓這等平常人家無疑是件光宗耀祖的美事,所謂一入道門,如躍龍門。

薊子訓由蒼舒陪同下了一趟山,告訴了父母這件喜事,這消息就如同水落石頭般引起軒然大波,西陵鎮雖說就在白嶽山下,百年來卻無一人能進得了眼前這山門,薊子訓無疑給鎮上的父老鄉親們臉上争了光,西陵鎮長老會更特地撥出五百兩銀子用于獎勵薊子訓。

遠親近鄰、認識不認識的更是絡繹不絕地趕來恭喜,一向冷清的庭院這幾天人來人往熱鬧非凡,仙風樓的掌櫃更帶着一班夥計,在薊子訓居舍外的胡同裏擺了三天流水宴,薊子訓的父母更是整天笑得合不攏嘴,說多風光有多風光,更有好事者多方探聽薊爸薊媽多年教育培養秘訣,于是薊子訓的尿床醜聞也成了天才的一個标志。

百年後,這西陵鎮成了一個聞名遐迩的大城鎮,城中建起一道觀,觀中塑了一神像,這像倒也奇怪,卻是一男子仰天而卧,胯間那活事卻朝天撒尿,有老人看那神像同百年前鎮上出過的一少年天才依稀有幾分面似。

又後來這觀變成了送子觀,這像也給改成送子大神,更奇怪的是夜半總有怨男曠女偷偷進廟專摸這胯間男根,聽說給很多不幸家庭帶來了幸福。薊某人于很久以後返回一次家鄉,見到那像,不敢停留半刻,立時抱頭鼠竄而去,這都是後話。

且說父母風光無比,薊子訓卻煩惱無比,三日一過,便讓蒼舒出面說項,簡單帶了些起居用具及各季衣褲,匆匆回了白嶽山。

薊子訓回山後便别了大鴻等人,随蒼舒進了玉晨坡,搬進了和音皚一塊住,音皚原本和龍降共住一室,因龍降受傷另覓他處修養,薊子訓就搬了進來。

進門第一天便差點要讓薊子訓灰心得打道回府,清流賢人因爲這薊子訓是晦晚院律部長老親特别推薦的,不敢怠慢,親自給薊子訓上了開門第一課,薊子訓還道賢人要親傳道家秘法,豎起耳朵調動全身的神經準備在這玉晨坡大有作爲,一天下來,直聽得薊子訓昏昏沉沉,全無鬥志,授的全是正一道派的千年正統宗派的清規戒律。

最後清流老道總結說,正一道派的清規戒律蘊含着豐富的内涵,用一天時間是講不完一千年的精華,讓薊子訓回去好好背背桌上的門規戒律,十天後再來驗收,什麽時候熟背了什麽時候才能正式入門授道。

倒是蒼舒在課餘給講了許多玉晨坡的事情,薊子訓才漸漸地有了一些對修道的認識,玉晨坡分五大别院,除清淨别院外,另有正陽别院、重陽别院、南無别院和龍門别院。這五大别院倒無多大區别,隻是按授道師長不同區分,就如這清淨别院原本由清淨賢長爲授業師長,清淨賢長修練成真人後就搬入晦晚院,閉關修練已達十餘年。

道人按結丹的五行屬性不同分金木水火土五類層次,賢人按結丹的五靈屬性不同分風雲水雷土五類層次,修道者需按屬性依一定法門,從低至高依次修丹,而每個修練心丹又分蓄氣、元歸、結丹、凝體、還丹、道合等若幹個階段而成,眼爲心戶,這修道中人你可以從他眼瞳顔色就可以辨知修爲。

薊子訓定晴看蒼舒眼瞳,隐約可見淡金色,道:“原來大哥已修至金丹層,馬上可以進金庭洞天了,和清流老道一般大小。”原來這正一道派還有一特點,便是派中上下不分輩分長幼,隻是按職責不同稱呼,隻要你天賦夠高,進度夠快,你也可以做你師父的師父。

蒼舒道歎:“我進入金丹層已三年有餘,至今仍停留在結丹期,也不知什麽原因一直停滞不前,唉!”

薊子訓先是聽得頭昏腦脹,爾後則聽得毛骨悚然,這修道果然不是人修的,要是讓我修成蒼舒大哥這層次,怕比那清流老道還要老了。

待薊子訓回到住所,桌上已放着厚厚一本書,想必就是清流老道說的門規戒律,小心翼翼地打開一看,全是些蝌蚪一樣的字,薊子訓差點沒昏倒,他真忘了自己還沒認識幾個字,薊子訓捧着那本書相對兩無言,默默共垂淚。

薊子訓正暗自傷心間,音皚走了進來,一看薊子訓一個小腦袋差不多整個扒在書上,笑道:“你倒認真,我剛一進來背這鬼東西足足化了五天時間。”

薊子訓一聽這話頭“卟”地合着書本嗑在桌子上,音皚一看還道是聲音太大吓着了他,仔細一看卻見薊子訓雙淚長流,不覺奇道:“你也太脆弱了吧,看這最是枯燥乏味的門規也會動情落淚?”

薊子訓哀嚎一聲,把那門規往床上一扔,道:“我還不如回園峤坪砍柴,或是回鎮上仙風樓當個跑堂的算了,這鬼畫符的它認識我,我也不認識它。”

音皚嘴巴張得老大:“你不認字?這問題大了,得找個辦法解決,對了,我們幾兄弟一人教你背一天,幾天下來你也應該府熟讀了。”

這之後的幾天,薊子訓就每天在這雲裏霧裏中度日,直被蒼舒這幾人灌輸得暈天轉地,不分黃昏早晏、東南西北,不過效果則适得其反,今天剛念過,明天就忘得幹幹淨淨。

這下連蒼舒都有點擔心薊子訓怕是這第一關就過不去,薊子訓則是每天垂頭喪氣,茶飯不香,直感覺世界末日就快來臨。十天轉瞬即過,在一個風和日麗的上午,清流賢長如期而至,蒼舒等四人面如土色,薊子訓則如喪考妣,清流笑咪咪地引着薊子訓進了一間密室,出來時衆人則見他額頭青筋暴綻,雙眼通紅。

此後,蒼舒問他結果如何,薊子訓則耷拉着腦袋,有氣無力地說:“老道說一個月之後再來驗收,一個月不行就一年後來驗收。”衆人皆目瞪口呆。

此後一個月蒼舒、音皚、庭堅、仲容等四人輪流赤膊上陣陪讀,半個月下來,薊子訓發現自己褲子大了一圈,走起路來都搖搖晃晃,精神更是極度萎靡,幾近崩潰境地,蒼舒等一商量,決定放他一天假,薊子訓聽完這決定,一頭栽倒在床上,不吃不喝足足睡了二天二夜,第三天醒來後,又進入地獄式的訓練。

這一個月說快不快,說慢不慢,在薊子訓刻苦努力下,蒼舒等人終于發現他有長足的進步,說不上倒背如流,但也對答如流。

且說一月後一個陰雨綿綿的上午,清流賢人又如期而至,仍舊在那密室,才一盞茶功夫便見清流搖搖晃晃、跌跌撞撞走了,然後見薊子訓面色蒼白似是殚精竭慮,蒼舒等人并未見有任何的不妥,正要祝賀薊子訓順利過關,卻聽薊子訓道:“一年以後再來驗收。”

蒼舒差點沒跌倒,四人大眼瞪着小眼看,正一道派開宗立派一千多年還沒聽說哪個弟子這第一關還一年多才能通過的,低聲嘟哢道:“奶奶的,隻不過多說了一句話就甩袖不理人了。”

蒼舒奇道:“你多說了什麽?”

“我在進門五戒一戒犯上忤逆,二戒同門相殘,三戒妄殺無辜,四戒持身不正,五戒結交奸邪,後面加了句戒淫侮好色。”薊子訓心想這色戒便是平常人也要戒持的,想必正一道派更是看重這潔身自好,卻是萬萬沒有想到,正一道派門規中就是沒有這一戒。

蒼舒道人“卟嗵”一聲癱坐在地上,四人長歎一聲,再無話說。

原本薊子訓進山入門在玉晨坡就是個不大不小的新聞,這下玉晨坡上上下下都知道清淨别院出了個千年一遇的人物。

薊子訓倒也想得透徹,一年後還早着呢,樂得輕松自在,不幹活也有飯吃有床睡,長這麽大還沒碰到這麽大的好事,整天笑呵呵地到處亂逛,三五天下來,偌大的玉晨坡哪有蜂窩,哪有蟻穴,薊子訓都一清二楚。

蒼舒等人又是一陣發呆,這玉晨坡号稱迷城,千門萬戶,回環四合,他們在此生活修練少則十多年,多則二三十年,在這玉晨坡行走也要小心記路,蒼舒有點看不懂這薊子訓,不過想想他在滟林的表現,想必他在這些無聊的事情上還真比尋常人要強得多。

胡鬧了幾天,蒼舒等人也不理他,各自宵旰勤修,五年一期的白嶽論道大會不過一年時間了,明年夏初就要來臨,衆人自然希望到時會有一番表現。

開頭幾天薊子訓還感覺新鮮,玉晨坡雖分五大别院,但相互之間并無隔閡,平日來往也多,再加上薊子訓在玉晨坡也是個小名人,雖不學無術也機靈可人,結交了許多新朋友,但接下來,大家都各自閉門苦修丹道,準備來年的論道大會,薊子訓就成了玉晨坡裏最無聊、最空閑的人了。

閑來無事,又不可輕易離開玉晨坡,薊子訓就又重操舊業,幫着匡廬嶺做了個編外内厮,專門負責清淨别院這一帶的清掃,也不要内厮再派人去來,清淨老道看見額頭又是一陣青筋暴綻,但終于忍了。清田老道倒還客氣,看了他一陣隻是搖搖頭走了,口中卻是念念有詞:“千年不遇,千年不遇哪!”倒是蒼舒他們卻見怪不怪。

且說一日薊子訓剛清掃完清淨别院所屬院落,正準備小憩一下,見一群人唧唧喳喳過來,穿的卻是玉晨坡少見的純白道袍。

薊子訓知道是天龍别院的女弟子,正一道派上下分道人、賢人、真人三類,所穿衣服也大有區别,玉晨坡普通男道人穿的是銀袍,女道人穿的卻是白袍,賢人真人則不分男女,金庭洞天賢人穿的是黃袍,晦晚院真人穿的是紅袍。

這群女弟子一路走過,留下一大串瓜皮果殼,薊子訓一看不高興了:“喂喂,你們,我說你們哪,這麽沒公德心,尊重一下人家的勞動好不好。”

那群女弟子齊齊停住,看這穿着黑衣的小厮賃地膽大,居然敢對天一弟子大呼小叫的,倒是好奇起來。

薊子訓隻因還沒正式入門,自然不能穿這銀白道袍,這一直是他的最大的一塊心病:“看什麽看,沒見本少爺掃地呀。”

這群女弟子中跳出一女,正是剛才說話最響亮的人,年齡與薊子訓相仿,一雙大眼睛極是靈活,鼻梁兩旁稀疏撒落着幾點黑斑,嘴角隐含着淺淺的酒窩,她冷冷對着薊子訓就甩手放了一個靈動霜箭。

衆女嘻嘻大笑,薊子訓隻覺一股寒意從胸中生起,一看自己黑袍上布了一層白皚皚的霜雪,想擡起手中的笤帚,手指一時間竟凍得不聽使喚,不由大怒:“你這潑皮女,仗着學了點道術了不起啊,我好歹也是清淨院的弟子,待我學了道術,再找你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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