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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麟德神坊



誇盤卻喜笑宴宴,壓制不住地咧着狗嘴笑。老祖一張黑黝黝的老臉頓時慘白如紙,陰沉沉地盯了薊子訓一眼,居然真的一溜煙般消失不見。

薊子訓剛才也是一時激憤訓斥,卻是不料老祖當真滾了,也呆住:“這老祖還真聽話,說滾真滾。”

誇盤卻吃吃笑說:“借他十個膽也不敢此刻動手。”

薊子訓不解:“卻是爲何,這老祖好歹也是你們以前主人,厲害自不必說了。”

火膏道:“那老狗以前仗着藍星火作威作福,我們火息均比藍星火低級許多,自然怕他三分,隻是從今往後我們卻不必再躲着他了。”

薊子訓見這狗頭豬身閃爍着紫绛色的火焰,想必合體後火性大變,至少是不會怕着藍星雨了,心裏也是高興,道:“那敢情好,以後有你們在焚烈洲,拘祢老頭也作橫不到哪裏去,我還會回這裏,到時還要勞煩你們帶路,下來已經不早了,我也該回去了。”

火膏肅聲道:“你當真要讓碧奴重生?”

薊子訓刹時眼神迷離破碎,凝望着遠處,喃喃道:“隻要還有一絲生機,我便要給予十分的希望和努力,生命不會就此終止,腳步也不會就此打住。”

誇盤低着狗頭沉聲道:“隻是磊人重生卻是十分痛苦的事情,便如人類的十月懷胎,一朝分娩,那是胎體分離的痛苦,而且還要受地極之火的洗煉,即便是我們也承受不了。”

想到老祖的裂火臆訣,又是忍不住打了個寒噤,若憑性情,誇盤如何能放過拘祢老頭,隻是積威所在,現今雖可放手一搏,誇盤等人也不敢對拘祢老頭動手。

薊子訓卻放聲笑道:“痛又待如何,便如你們,痛後方能重生,前路漫漫,何處無痛,何事不痛,不多說了,便送我回去吧。”

誇盤正待要揮爪,薊子訓卻忽然道:“惡磊族便剩他們幾個了,你們以後定要善待他們,不但要提防拘祢老狗,誇盤你若再敢食化惡磊族人,下次我來,定不饒你。”

說畢卻打出一縷風息,一縷火息,直往誇盤身上隐去,正是仿效了偶人木瑤的種偶神的法子把心息種進誇盤身上。

誇盤心裏也正盤算着待薊子訓離去後便将這幾個惡磊人等就地正法,化了再說,卻不料薊子訓這祖宗克星臨走了還要留下兩縷心神,哪敢再作祟,忙應聲道:“哪敢,哪敢,薊大人有命,我和火膏自是竭力保全惡磊一脈,你但放心。”

火膏心地和善多了,道:“小兄弟你就放心去吧,我們一定會好好維護惡磊人的。”

惡磊頭人本已萬念俱灰,所餘拘祢老祖不必說了,自是對惡磊族人恨之入骨,誇盤也對惡磊人素無好心。現今所唯一依憑的薊子訓也要離開焚烈洲,等待自己的命運隻怕是體散魂消,煙飛灰滅了。

薊子訓這一番交待,除了爲惡磊一脈留下了種子,也爲他們今後修道留了一份善根,他們自是感激涕零,受益匪淺。

誇盤一晃腦,一揮爪,薊子訓便覺一陣頭暈目眩,眼前七星閃爍,眼冒金花,一聲驚魂大喝,定神一看,身邊景緻大變,卻見遠山如畫,流水濺雪,阡陌構錯。

行了不遠,便見人來人往,熙熙攘攘,房舍鱗次栉比,街衢縱橫,正是掏煙城的景緻,隻是前方卻人山人海,薊子訓大喜,正待擠上前去,忽聽得一人驚叫:莫不是薊大神人?

這一聲尖叫,便引得四周衆人紛紛側目,薊子訓此刻卻是身着紫羳金裳,赤着雙腳,眉心飛着一抹火焰朱砂,全身裏着吸星魂甲,七彩流光,身材俊雅,面目可人,神正氣朗,正可比金童下凡,天神化身,這化人原本都是俊男秀女,見到這薊子訓,卻另有一番神韻,均一時都看得鴉雀無聲。

薊子訓卻咧嘴一笑,道:“不敢,不敢,小子正是薊子訓,卻不知南公斯城主大人安在?”

衆人忽然發出一陣山呼海嘯,便見許多紅男綠女蜂擁而來,薊子訓大叫一聲,拔腳便逃,卻忽聽一裂帛喝聲:“誰敢驚擾薊子訓大人!”

薊子訓止住腳步,隻見一虬須金甲大漢排衆而出,後面跟着一列持刀奉槍、氣勢昂揚的兵士,正是兵衛總制太颠及一幹兵衛。

薊子訓喜笑顔開,上前握緊太颠一雙大手,道:“可是太颠,想煞我了。”卻不是真的想煞,隻是在這熱情如火的民衆面前,有太颠等兵衛保駕護航真是雪中送炭。

太颠卻端詳着薊子訓,一雙虎目竟隐隐有淚光,嘴角不住地抖索着,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薊子訓也看得感動,道:“你不必耽心,我不是好好的嗎?”

太颠點頭不止,卻又連連搖頭,薊子訓看得迷糊,道:“颠大哥,你倒說話,這般一忽兒點頭一忽兒搖頭,看得我頭都暈掉了。”

太颠也不說話,拉了薊子訓的手徑直往人群裏走去,衆人紛紛避讓,自覺讓出一道讓薊子訓他們通過。

薊子訓隻覺眼前豁然一亮,人牆後别有佳境,奇花異木數千本,五色缤紛,異香馥郁,争奇鬥豔,中間卻是百丈見方的石條鋪就的方形場地,廣場中間,卻立着一座金甲神像。

神像足有一丈來高,眉目如畫,神情古樸,左右兩腕各纏一獸,腳踏火雲,細細看去,卻似一火鳥,金甲之外,鑲滿各色珠寶,流光溢彩,再仔細一看,卻是光着身子。

薊子訓隻覺得眼前這神像忒是眼熟,待細看臉面,卻有幾分神似自己,心裏哀嚎一聲,莫不是立的便是本人,回首他人,卻見男女老幼,俱齊齊地看着自己。

粗看去薊子訓衣履整齊,細看卻象是貼膚畫了一身的彩紋,金甲籠罩之外,自是無一絲一縷庇護。

薊子訓心裏卻是咒罵太颠,這身打扮定是一同深入火洲的太颠等人所述,隻是惟妙惟肖,絲毫不爽,卻是化人這些天生的能工巧匠的手藝。

薊子訓連忙用手捂住下胯,真是欲蓋彌彰,本來除卻太颠等人外,衆人都相隔甚遠,自是看不仔細,薊子訓這一手腳無措,衆人便小聲地嗡嗡議論紛紛。

薊子訓低叫一聲,隻覺羞愧難擋,血脈上湧,便要氣暈過去,太颠卻笑咪咪道:“不急不急。”手一揮,還是當初那服侍薊子訓的小厮過來,遞上一襲紫衣。

薊子訓手忙腳亂,不顧衆人虎視眈眈,便穿起衣褲,穿了一半,忽聽太颠唱道:“城主大人駕到!”

薊子訓手一松,穿了一半的衣衫便倏地落在腳蹱,卻見小眼白須一老頭顫巍巍、笑咪咪、光閃閃地沖自己過來,正是一身珠光寶氣的掏煙城主南公斯。

薊子訓連忙掇起下滑的褲襟,一臉尴尬,道:“老哥呀,你便待我打扮了整齊再來不遲,你看這樣多失禮。”

南公斯撫着白須呵呵笑道:“不打緊,不打緊,你便先穿戴整齊了,我就在旁看着。”一雙眼睛卻在薊子訓身子上下逡巡。

薊子訓心裏暗罵,這化人個個眼睛毒辣,幸好他在焚烈洲一直光着身子,倒也并不覺特難堪。

薊子訓穿戴整齊後,見南公斯還楞楞地發呆,道:“城主大人是否貴體欠安啊,怎麽恍恍惚惚的。”卻見太颠等人露出古怪笑容,不覺又是一陣心虛,隻盼早早離了這些人群。

南公斯也醒過神來:“先到掏煙殿再細說。”

衆兵衛齊齊地吼了一聲,便分出兩列士兵在前開道,矛戟斧钺林立,鮮衣怒甲秩排,周圍人衆卻忽地呼嘯齊叫:“薊大神人!薊大神人!薊大神人……”聲沖九天,響遏雲宵。

薊子訓聽得兩腳發軟,連忙扶着太颠前行,生怕一慢下腳步,便要被這山呼海嘯聲生生震暈。

進了掏煙殿,衆人按秩坐下,薊子訓自是和南公斯同坐一座,左右下人不斷奉上各式美馔佳肴,瓜果幹脯,薊子訓卻是如坐針氈,坐立不安。

南公斯待衆人坐定,道:“薊大人,薊兄弟爲了本城的千秋安危,赴湯蹈火,甘之如饴,今日終得滅了火鸾,脫得火困,重見天日,救我掏煙城于水火,立不世之功。”

薊子訓讓南公斯說得點頭不是,搖頭不是,扭捏不安,扪心自問,好象沒有這麽偉大。

南公斯又道:“爲表功彰迹,以傳萬世,合全體城民的提議,特建麟德神坊,立碑豎像以旌表嘉德,供後世敬仰,月前經全體城民晝宵苦戰,業已完工,可供城民觀訪。”

薊子訓這才知道剛才那大花園卻叫麟德神坊,好象跟鎮上什麽貞節牌坊差不多,隻是牌變成了像。

南公斯頓了一下,道:“吉人自有天相,着實不爽,我等還道薊大人身陷火海,以身殉節,今日薊子訓大人神人天降,真是教我等大開眼界,想不到薊兄弟居然在焚烈洲下過了半年之久,仍毫發無損,實在奇迹。”

尋常化人在那焚烈洲外圍便已燠熱難當,這焚烈洲卻是一刻都呆不住的,薊子訓一個小小人類能在焚烈洲生還,自然大出他們所料,薊子訓聽得自己居然在火洲呆了将近半年之久,吓得不輕,好象沒有多少時辰,怎會過了這麽久。

衆人又是好一頓恭賀道喜的谄笑,薊子訓隻是想着都過了大半年了,不知木瑤還有無音訊,自然大是着急。

薊子訓在焚烈洲平日也僅是吸食地息以充饑,這些時日下來,并無大礙,今日重食人間煙火,早是聞香生饑,隻是心有憂碌,食之味同嚼蠟,又不便擾了衆人的興緻,這一頓吃得甚是無味。

但衆人卻是大快朵頤,飛觥交箸,喜樂融融,南公斯見薊子訓愁眉結腦,甚是關切,道:“兄弟是否身體不妥,抑或心有所思,怎麽魂不守舍啊?”

薊子訓歎道:“隻是我不曾想過竟會在地下呆了這麽久,怕是耽誤了正事,老哥,上次托你打探的事有眉目了沒?”

南公斯笑道:“我還道什麽事,便是此事,也不用憂慮至此,你所說的偶人木瑤是有此人,隻是目前已不在哀林,據傳,木瑤已得青神淵的青睐,收爲弟子,卻不得證實,真僞莫辨。”

薊子訓隻覺眼冒金星,天旋地轉,若教青神淵收了弟子,想必是那陽侯的主意,隻怕是身陷圄囹,魂鎖樊籠,相見更是缈茫無期,便再也坐不住了,恨不得插翅飛去,一探究竟。

南公斯見他陡然喪魂落魄,也不覺心慌,道:“小兄弟切勿驚慌,老哥這些時日已派出城中偶人賢達,親往青神淵打探,不日便有音信傳來,你好生休憩幾日。”

薊子訓如失了魂魄的皮囊,任由南公斯操持,又于殿中居了幾日,這兩天,薊子訓更是足不出戶,偶爾有南公斯及太颠等人探視,其他人等一律擋駕。

忽一日,南公斯領着一人急急奔來,薊子訓知是有木瑤的音信,連忙讓坐奉茶,那偶人歇了口氣,道:“大人所命,小人前些日子趕到青神淵,卻是戒備嚴肅,衆情惶張,若非小人有親戚在青老會當差,便是連大門也不讓進。”

薊子訓連忙道:“你說你說!”

那偶人又道:“木瑤郡主是被青神淵收列門牆,卻并非青神淵青老會收徒,據聞是傳說中的青神使童見了木瑤,驚爲奇材,收爲門徒,詳情便連青老會也不得而知。”

薊子訓一聽不是陽侯唆使,遂松了口氣,但終歸是一入青神深似海,又有些郁郁不樂。

那偶人賢達猶豫了一下,道:“小人還探得一事,不知是否和大人你有關。”

薊子訓忙道:“請說!”

偶人賢達道:“小人離開青神淵前一日,聽得我家遠親閑聊時提及青使大人,月前青使大人親赴青神淵聽說是給薊大人求請,隻是不知爲何事,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最後青神淵出動了青神使君才平了此事。”

薊子訓聽得雙眼暴凸,五指緊攥,急聲道:“後來呢?青使大哥被他們怎麽了?”

偶人道:“詳情也不得而知,青神使君當即帶了青使離開青神淵,便再無音訊,議論雖多,卻無定論。”

薊子訓一時又六神不安,七魄離魂,驚懼良久,才道:“不知青神淵在哪?還煩請這位大哥帶個路,我們馬上起程。”

偶人連連搖頭擺手,道:“大人萬萬不可,小的從青神淵回來得知青老會下了青神令,号令天下偶人聞報捉拿大人歸案。”

薊子訓一聽要捉拿自己,反倒笑了:“他拿他的,我去我的,不妨事,倒是你怕不怕連累了自己?”

那偶人挺胸昂頭道:“不用說大人是我們掏煙城的救命恩人,其實青界偶人對大人也極是仰慕,大人在青神岩力擒食邪怪獸,智退陽侯,早傳爲美談,小人今日能與大人共處一室,爲大人盡一份綿薄之力,已是小人的福份。”

薊子訓呵呵笑道:“你也不用誇我,就說好了,下午便啓身趕往青神淵,你且先回去準備一二。”

那偶人躬身告退,南公斯卻道:“兄弟萬萬不能以身投險,青神淵不比焚烈洲,更不比青神岩,青神淵乃青界聖地,偶人重營,藏龍卧虎,高手如雲,都是些你萬萬鹵莽不得、怠慢不得的修道高手。不若老哥我再加派些人手,打探清楚了再圖打算?”

薊子訓搖首道:“不可,便這樣定了,這些天也勞煩了老哥你了,再不便停留打攪。”

南公斯見薊子訓說得堅決,也不再饒舌,搖頭太息而去。

薊子訓準備停當,正午一過,那偶人便踐約而來,南公斯偕太颠一幹兵衛也前來送行,薊子訓離心似箭,隻盼早點起程。

隻是那南公斯卻情真意切,一定要踐履舊諾,讓賢于他,薊子訓也不管是真是假,堅決不受,南公斯又是封号,又是賞給,薊子訓也是一概堅拒不受,隻是南公斯一把眼淚,一把鼻涕,才算是受了他什麽麟德神侯的一個封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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