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見一人站起向着杯渡真人稽首道:“按正一道派律規,違五大誡律,當斃!”正是律部長老陶伯。
薊子訓聽得這話,吓得腿都軟了,看着衆人都閉目不語,便連蒼舒等人都阖上雙眼,面無表情。
杯渡真人森森地看着薊子訓,道:“你可服?”
薊子訓卻霍地沖到前面,指着杯渡真人道:“若要我服,便先服我,我想在坐的大部分都應該知道昨天以前,我連修道的門都沒碰到,連蓄氣期都沒進吧?”
杯渡看着衆人,卻見坐其下首的丙吉真人點了點頭,随即包括陶伯、清流等人都紛紛稱首。
薊子訓厲聲道:“既然知道,那爲何兼谟這小人挑上我的時候,在座的沒一個人解釋或阻攔呢?”
衆人相觑竟是無言,薊子訓卻忽地笑咪咪道:“且不論這件事,就算你們不知情,或者沒注意,隻是兼谟在台上欲置我于死地時,不知各位作壁上觀時卻是作何感想?”
清流賢人卻是聽得冷汗淋漓,若真要深究此事,他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隻是當時他欲上台阻攔時,卻正值大鴻不明就裏死死地扯住了他。
丙吉真人道:“隻是你後來明明立于不敗之地,卻爲何還要向清流及清田兩位師長放出藍星雨火?”
薊子訓鼻子嗤了一聲,道:“你不提這事也罷,既然提起,我卻想問問,我立于不敗這地便不該放出藍星雨火,而兼谟不用出手就立于不敗之地就該放出灑金箋,我立于不敗之地便就合該有人上台阻攔,兼谟立于不敗之地便合該我在台上掙紮?”
丙吉真人卻笑了,并無不悅之色,道:“這般說來,你拿藍星雨火打你師尊,便合該他們倒黴。”
薊子訓道:“嘿嘿,不敢,不敢。”心裏卻道,活該!
坐于陶伯下首的器部長老蕃響真人起身對着杯渡施了一禮,然後道:“依我之所見,今次薊子訓所違誡律,也非出于本意,或可說爲無心之舉,還請掌教大人寬大爲懷。”
衆人原本對薊子訓印象就不惡,再加上他一上來便同杯渡真人論起舊交,而看情形杯渡真人也并不想嚴懲薊子訓,蕃響真人一說完,陶伯等人便紛紛爲薊子訓說項。
薊子訓籲了一口氣,總算不用“斃”了,看來這晦晚院以後是少來爲妙,每次過來總要讓人心驚肉跳幾回。
杯渡真人起身道:“或許鑫老人說得對,道由性起,由心生,無據可循即天意,無迹可察即天心,無規可守乃天道,道者無也,無意或可勝過有意,以你之修爲,可爲新人棚榜首。”
薊子訓嘻笑道:“大人不罰,小訓已是喜不自禁,不敢再奢求什麽榜首了。”
杯渡真人肅容道:“獎罰分明、公正不阿乃正一道派千年不倒的根基所在,豈能兒戲。新人榜首爲你,已是不争之事實,然你之所犯誡律也絕不能姑息。”
薊子訓又傻了眼,這說來說去還是不能輕饒自己,此刻清流賢人站了起來,橫了薊子訓一眼,道:“啓禀掌教大人,弟子有話要說。”
薊子訓心裏一虛,這老道想來要雪上加霜,公報私仇了。
清流賢人俯首道:“掌教大人剛才所說,無意或可勝有意,甚是合弟子等心意,以弟子之所見,教不果非是弟子之過,實是薊子訓非弟子之所能教。以弟子爲師,其爲庸才,若如大人所說,可以天爲師,以心性爲師,或可爲天才。”
陶伯撫掌道:“此言大确,薊子訓實非門規宗律可以局限的,以吾所見,莫若任其自成,不爲師,以己爲師,不爲教,天養天教。”
薊子訓聽得迷迷糊糊,說來說去,莫不是要逐我出山,趕出師門?
杯渡真人霍地立了起來,道:“兩位所言非虛,爲正本清源,正人視聽,現決定剝奪薊子訓之新人榜首資格,同時廢除原拟定收今屆新人榜首爲晦晚院特例弟子的嘉獎,功過相抵,仍列清淨院弟子,但可自在修行,可自由出入玉晨坡,不再受門閥之冋禁,除五大誡律外,對于其他陳規陋習,可守可不守……”
杯渡真人尚未言畢,衆人已是嘩然,這哪是公正不阿,分明是縱曲枉直,養奸姑息,丙吉真人立了起來,急急道:“萬萬不可,若開此風,衆人仿效,勢必宗風日下,天下人将群起而攻之,我們正一道派千年長風勢将蕩然無存,還望掌教大人斟酌再三。”
杯渡真人冷聲道:“你還道正一道派真如你想象的俨然天下修道宗派之首,循規蹈矩,亦步亦趨,鹦鹉學舌,畫地爲牢,已是病入膏肓,若再不施以重藥,大禍将近矣。你們一群抱殘守缺的腐腐老朽,整日格躲在晦晚院韬光養晦,同井底之蛙相近不遠矣!”說到後來卻是聲色俱厲。
丙吉真人等被杯渡真人嚴厲眼光掃過,均噤若寒蟬,低頭不敢語,杯渡真人又道:“毋庸置疑,自今日始,正一道派各别院每年均需派出一定弟子出山曆練,時間可長可短,所有陳規舊習,晦晚院要重新修訂,不利于修道的規矩鈎繩一律要廢除,此次開山大典破陳立新就做得很好,效果也彰顯。”
對于這些變革,丙吉真人等自是不敢多言,隻是杯渡真人接下來的一段話卻讓所有人都有感覺山雨欲來的危機:“另外,晦晚院的正一閣可由各别院院首監導,自即日始對所有弟子開放,掖着藏着隻能固步自封、自取滅亡,你們扪心自問,近百年來本門可有出過能傳承後代的大道?”
衆皆愧然,杯渡真人又道:“五百年來,我們正一道派吃着的都是祖宗先輩的陳糧舊谷,也該放放手讓後輩們去開辟一個天地了,吾等皆老矣,發揚廣大的事還是讓後輩們做吧。”
丙吉真人想說些什麽,也讓杯渡真人打斷了:“你們無非是擔心這會不會動搖了本門的根基,出了一個力茂,就如隻蟻啃樹,不成氣候,但如若就此杯弓蛇影,長此以往,那就是蜉蟻撼樹,不用什麽靈寶派窺探了,正一這棵大樹就将被自己從内部腐蝕掉了,一個沒有推陳出新、沒有活力和生氣的門派,你還能寄希望門下弟子能有所作爲?癡人說夢罷了!”說至最後,衆皆覺振聾發聩,愧怍難當,紛紛稱是。
薊子訓卻是沒想到,屹立千年不倒的白嶽山門竟是以自己爲始蛹,掀起了一場浩浩蕩蕩的波及整個修道界的大變革。
杯渡真人今天也非小題大做,鼎新革故是他許久前便已萌生的念頭,近十年來,他借故閉關,大部分時間卻雲遊四海,其目的便是尋找變革的突破口,刻下已初露端倪的天下修道門派紛争也令他堅定了變革的決心,薊子訓的出現隻是令他把變革從設想變成了現實。
更重要的是青神使童透露的五靈界争端,爲他改變正一道派的現狀找到了最好的切入點,也成爲他調和與青界的關系最冠冕堂皇的理由。
薊子訓也終于明白自回山後晦晚院對自己一直另眼相看,卻原來均來自眼前這個自号杯渡真人的掌舵人,而就是這個擺渡人卻又是聯系正一道派和青界的擺渡使者。
薊子訓從晦晚院回到清淨别院,感覺象是做了個白日夢一樣,原本應去領罪的他,此刻卻隐約成了英雄。
有一點他可确信這絕不是夢,那就是以後他雖身爲正一弟子,卻可自行修道,白嶽上下不會再有人爲自己授道解惑。
換言之,自晦晚院到玉晨坡,正一道派不會有人對自己修道指手劃腳,而他完全可以按自己喜歡的方式修練,而毋需再受那“請跟我讀……”及縱橫交錯的氣穴經脈圖的折磨。在他而言,再也沒有比這更令人興奮的了。
蒼舒等人于五天後便全都陸續出了閣,當天下午晦晚院便發了谕令,通報了長老會對薊子訓的懲處決定,同時還很不顯眼地新成立了一個曆部,首任長老卻是一直都閉關自守的清淨真人。
隔了二天,曆部忽然發了一個章程,公布了首批出外曆練的名單,雙嘉年會的前十名均榜上有名,另外的有新人棚的薊子訓,兼谟因有傷在身改由大鴻升替,任務便是護送臧宮長老返程。此次曆練以蒼舒道長爲首。
出山日期已經定在翌日,薊子訓便請了假回了趟家,已經一年多沒見過父母,還怪是想念的,這次遠出赤都,也不知道下次回來是什麽時候。
薊子訓卻是沒想到,一回家,便被一大群七姨八嬸堵在門裏,隻是奇怪,平日家裏沒這麽多親戚往來,待他陷于七嘴八舌中不克自拔的時候,父母卻忽地領了一大群花枝招展的姑娘小姐,團團圍住了他。
薊子訓這才明白原來堵在門口的那群七大姨八大嬸全是遠近的媒婆,慌忙奪路而逃,耳邊還回響着父母的大罵聲:“男大當娶,女大當嫁,别以爲作了個小道人就上了天,就算你上天作了神仙,你還是薊家子孫,還要爲我們薊家傳承香火……”
第二天,薊子訓随着蒼舒他們雄赳赳氣昂昂地出發了,臧宮長老仍是乘着一襲八人大轎,前面左右各有九名一手執盾、一手執矛的紅衣護衛在前開道,隻是自西陵鎮經過時,另有二百餘人同樣打扮的紅衣壯漢加進隊伍時,薊子訓才咂舌不止。在出發時,薊子訓卻發現伴随臧宮長老同行的還有若其師姐。
但在他們出鎮的時候,還是有好事之徒認出了躲躲閃閃的薊子訓,所有人都指指點點道:“這便是薊家那個做了道人忘了爹娘的忤逆子啊,長得倒蠻俊的,聽說還要尿床,這老天是不是昏了眼,這麽個不孝子也能做神仙?”
出了西陵鎮,以轎爲輿,有紅衣護衛上前端來各種直的彎的圓的木頭,飛快地組合銜接着,不一刻,竟拼湊成辋毂輻辏、軸轫轅輈,頃間便組合成一輛驷馬大車。
薊子訓還是第一次騎馬,這馬比酋耳自是馴服得多,不多久,便騎着馬東蹿西奔,如入無人之境,身手竟是比蒼舒他們都要靈便多了。
赤都下轄八郡,此行到赤都便要經過其中三個大郡,分别爲廣郡、巴郡和益郡,廣郡最富庶,巴郡最淳樸,益郡最空曠,而這三個郡卻由一脈震澤河貫穿之。
各郡郡守卻是由赤都長老會所委派,但受郡老會所掣約,三年一輪值。赤都長老會對轄下八郡管制基本是松散型的,除了郡守由長老會委派外,其餘地方軍政大權均不幹涉。
而體現八郡對赤都的領導權也僅是每年一度的秋貢,赤都沒有賦稅,公共事務也是由民衆募捐或由長老認捐,但所得甚微,八郡每歲一度的秋貢就成了赤都支撐公共支出的重要來源。
而郡守和任職長老一樣,均是領銜不領饷,而其任職期間所有花費均取自個人,長老會不予負擔。所以赤都境内郡守及各級長老均由富裕人家擔當。
而這郡守遴選也相當講究,唯有赤都十個以上長老推舉方可,爾後再遞交長老會表決,超過半數才可領職。
這天下人等可分五等,一等人爲修道人,二等人貴族,三等人以下分平民、庶人和奴人。平民以下高低貴賤劃分并不甚分明,唯有這修道人和貴族卻是等秩森嚴。
貴族爲世襲,由長老會據其家世或功績考評後授予。其他平民、庶人可經商務農從軍,從事百業,甚至可以修道,隻是修道所費極巨,僅是入門所需丹藥,一般人家即便傾家蕩産也無力支付。
薊子訓這才知道當初在澤房中當飯吃的培木丹竟這般昂貴。問及大鴻,才知道他原本就出自富裕人家,修道所需資财早就由父親蓄足存于錢莊。
赤都近百年來少有戰火,而且對奴人買賣也控制極嚴,所以在赤都甚少奴人,但在其他梓社等三城卻極是盛行。
薊子訓這一路上聽蒼舒等人娓娓道來這些家國大事,方感自己井底觀天,這天下比之滟林,比之自己所想象的,不知要大上幾倍,奇上幾倍。
出了西陵鎮便進了廣郡的地盤,而赤都人群集居也是以村、鎮、府、郡、城爲主,甚少有離群索居的,野外除了辛勤勞作的農夫外,便鮮有人迹。
此時正值盛夏季節,烈日高懸,沒人敢擡頭看太陽在哪裏,隻覺得到處都紮眼,一眼望去都白亮亮的,白裏透着點火。
在這個白光裏,每一個顔色都刺目,每一個聲響都難聽,每一種氣味都攙合着地上蒸發出來的腥臭。隻覺得仿佛大轎四角飄着的彩幢上畫着的走獸飛鳥都好像在喘息一樣。
路邊矗立着幾株不知名的樹木,肥厚的大葉在空中翻作白灼的光輝。無數的鳴蟬正在力竭聲嘶地苦叫。遍體如焚的大地之上,隻在這些樹木下殘留着一段陰影了
衆人都走得昏昏沉沉,汗流浃背,薊子訓卻是從焚烈洲度了半年,這些炎熱于他說來簡直如同隔靴搔癢,毫無感覺。仍是興緻勃勃,意猶未盡,不住地東捱西問,隻是蒼舒等人實在是恹恹欲睡,談興大減。
疲雖疲極,蒼舒等人仍是打着十二分的小心,山門遇刺的經曆仍時時警醒着他們,而臧宮長老随身帶來的紅衣護衛更是經過曠日持久的訓練,無一人不睜大了眼睛,豎直了耳朵,生怕會漏了周圍動靜。
薊子訓見蒼舒等人均是人疲馬乏,也是興趣大減,隻是見這些紅袍護衛排成左右兩列馬隊,自西陵鎮出來後就紋絲不亂,就仿佛這二百來号人馬被什麽端着似的前進,連每個人的間距都不曾有過差錯。
薊子訓越看越是心驚,按理說這些紅衣大漢最多也就是比常人強壯些的普通人類士兵,但相互間的默契程度卻讓他感覺數百人如一人的強大和彪悍。
即便是青神淵的那些金甲兵也沒讓他過如此的震撼和激動,他小心地策馬繞着四周看,隻怕驚憂了隊形,卻忽見車輿門簾伸出一雙葇夷纖手,竟是向着自己招喚。
薊子訓縱馬趕了上去,卻赫然是臧宮長老向着自己招手,薊子訓忙躬身道:“長老招喚小訓?”
臧宮此時還是覆着面紗,門簾掀處,邊上坐着若其,另有二三侍女在旁搖扇端巾,臧宮長老卟哧一聲笑了:“我看就你一刻都沒得閑,這麽大熱天還跑來溜去的。”
薊子訓抓着頭皮笑:“熱倒沒感覺,隻是衆人皆昏,唯我獨醒,卻甚是無聊。”
臧宮楞了一下,道:“衆人皆昏,唯我獨醒,說得好……”話音未落,卻忽地聽得一聲慘呼,幾乎與此同時,薊子訓已從馬上縱落,如鹞鷹般撲向右側距馬車不足三尺的木叢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