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火氣息呼嘯着往衆人卷去,持刀老漢吃過藍星雨的苦頭,自然不敢用火息去攔,卻是大刀一揮,立時生出一道刀芒,刀芒呈紫色,也是呼嘯着迎向風火氣息。
薊子訓出道後還從來沒碰到過這許多的修道高手,看他們的修爲至少都是賢人級的,一時間胸中壘塊全化爲幹天豪氣,哈哈笑着十指翻飛,萬千碧火便長了眼似的四處堵截着白虬老漢衆人。
持刀老漢的刀芒一接觸千千青絲,碧火竟然躲過刀芒往他擊來,心中大恐,驚呼道:“這卻是什麽招數,咦,你這風息古怪,竟象是真氣。哇哇!真是真息,你小子好陰損,偷偷摸摸竟已修練至真人境界。”
風胎原是薊子訓吞食酋耳的紫沉淫丹後吸收滟林風息練化而成,極具靈性,薊子訓一輸入風息真氣,便能清晰地感覺到敵人的存在,這種感覺便同滟林中用氣息和林中風息交流一樣,敏銳而且準确真實。
有着這種感覺爲前提,薊子訓自然是如長千手,如長百目,青絲倏忽而來,倏忽而逝,令人防不勝防,幾個回合下來,竟是一人單鬥這許多人也是遊刃有餘。
“住手,住手,你爲什麽要偷襲我們?”持刀老漢邊運息往死纏爛打不休的三千青絲打去,邊大聲嚷嚷。
薊子訓道:“你這老頭說話倒是一貫的颠三倒四,明明是你們在此設伏,卻反過來誣賴我們了。”
持刀老漢道:“錯了,錯了!”
薊子訓怒道:“如何錯了,你個死老頭一向愛裝神弄鬼的,大黑夜的又在這鬼森森的地方出沒,難道會是到這兒遊山玩水?”
持刀老漢一楞,竟是答不上話來,美少婦卻嬌喘籲籲道:“你們便是護着臧宮長老進赤都的正一弟子?”
薊子訓頭一揚,道:“是又如何?”
美少婦回頭瞪了那持刀老頭一眼,連忙道:“誤會了,誤會了,請住手,我們有話要說。”
薊子訓也是往那老頭一瞪眼,道:“你這老頭燒成灰,我都認得這髒不拉叽的幾塊老骨頭,益郡城外劫了我們臧宮長老有你這死老頭的份,揚纡鎮百貨店伏擊我們的也是你們同夥,不會都是誤會吧。”話是如此說,卻仍依言收了三千青絲。
争鬥一歇手,音皚便氣喘籲籲一屁股坐在薊子訓身邊,立時閉目養神調息。
薊子訓低頭往懷中的臧宮看去,卻見她閉着眼睛,面紗有節奏地起伏着,竟是睡熟。
連續幾個月的餐風飲露,即便身爲修道者的薊子訓等人也是苦不堪言。更何況這一路當真是步步驚心,身爲核心人物的臧宮不僅要跟上行程,還要想他人所未想,急他人之所急,既勞心又勞力,每時每刻心神都繃得如拉滿的弓弦。此時心神一松,竟在這如火如荼的戰鬥中睡去。
美少婦他們見他癡癡呆呆、全神貫注地看着懷中的少女,竟也是不忍驚醒他。良久,美少婦道:“喂,你叫什麽名字?”
薊子訓一瞪眼:“你們到底是誰?”
美少婦沉吟了一會道:“告訴你也無妨,我叫旋懷,他是壺公,我們便是牛渚矶閣皂宗的弟子。”
薊子訓一聽他們便是來自梓社的閣皂宗,立時神色一肅,正待答話,壺公卻道:“不要沖動,之前幾次伏擊确是我們所爲,但幸好尚未傷及貴派的弟子,不然還真無迴轉餘地了。”
“你家臧宮長老呢,我們想當面跟她說道。”旋懷四處張望,并無人答話。
薊子訓回頭往後面看去,卻見湛真他們都駐足往視,音皚也已入定,臧宮更是睡得正酣,這等邦國大事,卻不是自己能對付得了的,隻是一時間沒有合适主事人,也隻好硬着頭皮道:“長老此刻在後面休息,你倒先說說如何個迴轉。”
壺公也并未因他年少而有所輕視,仍是肅容道:“此一時彼一時也。我派掌教大人首徒窮兜長老年少有爲,天性聰慧,勵志變革,造福大陸……”
薊子訓冷笑道:“你不用往自己臉上貼金,這窮兜是好還是壞,不是你說了算的,你還是說回正題吧。”心中卻是暗道,五靈炎家是五靈中力主異化人類最頑固的力量,老子尚且如此,所依附的閣皂宗自然更好不到哪裏去,我信你的鬼話才怪。
壺公讪讪道:“之前或是臧宮長老對窮兜長老有所誤會,已緻兩邦交惡,更引起了相互間種種猜疑,窮兜長老此刻也十分後悔之前的孟浪和唐突,後又三番兩次攔截臧宮長老,在此,委托老漢代緻歉意。”
“停住,停住,你剛才說的唐突是指什麽?你說話含含糊糊,我可聽不太明白。”薊子訓對兩邦間的大事自然不敢怠慢,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豎着耳朵聽。
壺公看了薊子訓一眼,道:“這老漢就不太清楚了,小哥何不親問臧宮長老。”薊子訓暗道,難怪臧宮不太願意提起窮兜,卻原來中間還有這曲折。
“梓社目前已屯兵貴城邦青郡府外,窮兜大人說了,隻要臧宮長老一句話,梓社便退避三舍,絕不犯邊。若是臧宮長老足有誠意,梓社願傾城邦全力,以襄助長老成就大業。”壺公有些暧mei地說道。
薊子訓笑咪咪道:“卻不知你說的一句話是什麽話,還有如何才能足顯誠意,我不是很明白。”
壺公搖了搖頭,笑道:“不需你明白,你隻要知道若是答應我們所提條件,閣皂宗便和你們正一道派共同輔助臧宮長老殺進赤都,維護你們所說的綱常。”
薊子訓看了一眼懷中仍熟睡着的臧宮,心中隻隐約覺得有些不妥,想到杯渡真人所說的五靈之争,忍不住打了個寒戰,冷冷道:“聽起來蠻誘人的,隻是我糊塗了,前些天還張牙舞爪的象群瘋狗亂咬人,這一會兒功夫居然要做朋友了,不明白,不明白。若不打,就請讓路。”
言罷便揮手讓後面的人跟上,美少婦旋懷道:“這不是小孩玩家家,邦國大事豈能兒戲,還是請你們臧宮長老出來作決斷吧。”
忽聽得有人冷冷道:“我是臧宮,不用決斷,薊子訓道長所說的便是我說的。”卻原來是臧宮醒了過來。
此時旋懷等人卻沒料到薊子訓懷裏抱着的蒙面少女居然會是臧宮長老,一時間都目瞪口呆。
壺公卻急急道:“你還未聽我細說,怎能輕易就下決斷。事關赤都生死存亡,事關天下蒼生百姓,事關長老錦繡前程,還請三思啊!”
臧宮冷笑道:“窮兜能說出什麽條件,休要呶呶不疊,還是那句話,除非天崩地陷,天之山陸沉,地之海斷流,臧宮方敢和他合。”
壺公默然,看了一眼薊子訓,卻終是揮了下手,然後便與旋懷等人均隐入夜幕中轉瞬消失不見。
此時衆護衛也都集結完畢,剛才墜落馬鞍的護衛也僅是受了重擊昏迷過去,此刻也都醒了過來。
薊子訓重新将臧宮置于身後,頭也不回便大叫:“大鴻,還不往前先去探路。”這一路上,基本上是大鴻率着護衛前路開導,衆人也習慣每到一陌生環境便讓大鴻領人先去探路。
薊子訓一回頭,卻見衆人均都垂首木立,湛真等女無不掩面涕泣,薊子訓心裏針紮般銳痛,喃喃道:“大鴻走了,我們也走吧!”若其卻于其身後突然哀聲恸哭。
臧宮隻是緊緊地摟緊薊子訓,竟是找不出什麽話來安慰薊子訓,薊子訓忽然伸直喉頸,大吼一聲:“開路喽!各路妖魔鬼怪,牛鬼蛇神,大鴻在此,統統讓路!”
數年後,便是薊子訓這句話,卻令“大鴻在此”成了大陸人類趕夜路、趕險路必須念叨的咒語,大鴻也俨然成了趕路神,這是誰也始料未及的。
經過剛才的短兵相接,衆人的腳步都沉重起來,誰也說不清前面會是什麽等待着他們,一股難以渲洩的絕望、痛苦和壓抑彌漫着整個隊伍,暗沉沉的夜色更增添了陰森恐怖氣氛。
薊子訓生性疏懶,樂天安命,一直過着與世無争的生活,在他眼裏,生活是充滿陽光和生機的,黑暗和絕望隻是黎明來臨前的瞬間,即便在他修道入門那段最艱難的時間,他都堅信明天一定會變得更好。
從走出白嶽山的那天起,千裏白地中,每日可見枯草一樣倒斃路邊的餓骨,生命随時受到死亡的威脅,時世的艱難和生命的脆弱讓他感到迷茫和困惑。
人類不但要受天災的煎熬,還要受五靈之争的威脅,天地不仁,人定不能勝天,芸芸衆生中,人類卻是最脆弱、最無力的物種,便連以吸吮屍膏賴以存身的蠅蟲活得都要比人類自在和快活。
臧宮此時不僅是他的知心朋友,也是他必須用能力和生命保全的赤都核心人物,他必須帶領這些人殺出一條通往赤都的血路。
所有這一切令他此刻有些喘不過氣來,大鴻的死更令他喪魂銷志,幾乎一閉上眼睛,就仿佛覺得大鴻還在身邊。
此時,他才真正明白做人有時候真的很艱難,生老病死并不是遙不可及的事,美好的事物也會消亡,會消失,生命有着太多的無奈。
而在臧宮看來,沒有比今夜星漢更璀璨耀眼的了,她睜大着眼睛看着薊子訓策馬馳行,看着他的一舉一動,看着他喜怒哀樂,卻是這樣的親切和熟悉。
當所有人都陷于絕望和哀傷時,唯有她卻緊緊地摟着薊子訓,沉浸在這突如其來的喜悅和歡樂中。
盡管她知道,這無異于飛蛾撲火,甯願自己被燒得遍體鱗傷,體無完膚,她還是毫不猶豫地抓住了滔天惡浪裏的一根稻草,哪怕是瞬間的輝煌。
馬蹄漸漸地緩了下來,臧宮一看,卻已經出了鬼門關,隻是出口處并無赤都兵衛把守,四周黑沉沉的看不清狀況。
音皚勒馬過來道:“我們便在這裏等候苗三他們吧。”
薊子訓點了點頭,回頭便去抱臧宮下馬,臧宮卻象個孩子般賴着馬上不願下來,薊子訓楞了一下,笑道:“不如我牽你遛達一圈。”
音皚道:“小心點,别走遠。”
薊子訓牽馬默默地往前面走去,臧宮忽然道:“到了赤都你還會陪着我嗎?”
薊子訓道:“隻要師門有命,我自然會陪你的。我一直不明白,現在赤都暗流洶湧,更有铢家這些鼠輩暗裏窺伺,你不避其鋒銳,反要逆流行舟,迎難而上,卻是爲何?”
“對于铢家身後竟有這許多強援,我還是估料不到,導緻大鴻等人喪命,說起來都是我的責任。铢家雖說在赤都也是炙手可熱,隻手遮天,但尚遠未到争鋒赤都,逐鹿天下的地步,這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除了铢家,赤都還有哪些勢力不可忽視,你應是早有打算了吧。”
“我堅持回赤都,固然有趁大勢未定,人心喪亂的原因。更主要的是我有一個铢家所沒有的輪值長老的身份,憑這個身份我就可以凝聚赤都舊老勢力,而铢家代表的是新生力量,是同現行綱常倫理,同赤都千年來根深蒂固的舊傳統格格不入的。”
“那又怎樣,你不是也要變革現狀嗎?”
“長老會掌控赤都軍政大權,憑借的就是人心和千年的習慣勢力,若是這綱常法度一垮,憑這些隻會誇誇其談的無能老朽之輩豈能一柱擎天。铢家要入主赤都,名不正言不順,若要穩定大局,必然要摧毀長老會這個障礙,而我卻無疑是這些腐老們的救命稻草。”
薊子訓拍額醒悟道:“然後你就過牆抽梯,過河拆橋,待大局一定便可棄之如履,然後便以一個救世主的面目出現在世人面前,然後你就可以幹自己喜歡幹的事?”
“我說過你是個很奇怪而且很聰明的人,你隻是被幾片樹葉掩住了耳目,你本可以看得更遠,聽得更清。不錯,正象你所說的,這隻是我奪取赤都領導權的第一步,現在我們離這一步就隻有百步之遙。”
“奪回輪值長老位置後,你會怎麽做?”
“自強不息,犯我必誅。先自強後自立,廢長老,集郡權,複賦稅,建軍隊。集赤都之力,揮師梓社,躍馬天下。”
薊子訓倒吸了一口氣:“你這不是比铢五還要膽大還要瘋狂嗎?難道那天晚上你和杯渡長老說的話全是謊言,全是騙人的嗎?”說到最後已是又驚又怒了。
臧宮狡黠笑道:“這很難理解嗎?這就是做長老的好處,謊言是我們長老的标識,陰謀是長老的嗜好。”
薊子訓忽然心冷如冰,道:“那我們呢?是不是也是你們陰謀中的棋子。”
臧宮有些悲哀,有些憐惜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陰謀無處不在,玩弄陰謀詭計是人類的嗜好,不對,應該是所有有思想能思考的生命的共同嗜好。你們隻是整個陰謀的一個小小的環節而己。”
薊子訓想到大鴻、元敬的死,蒼舒的傷,隻覺得這一路來所付出的汗水和鮮血,到頭來卻全成了一派謊言和連篇鬼話,當你千辛萬苦抵達目的地時,卻發現這一切僅僅是個黑暗而且無聊的玩笑。
明明被别人玩弄于股掌,卻還樂此不疲,陰謀此刻竟成了蒼舒等正一道派弟子得以苦苦支撐至今的精神支柱。
薊子訓隻想放聲痛哭三聲,湧上心頭的卻是荒唐絕倫的可笑。
他看着鎮定自如,似笑又非笑的臧宮,忽地大笑:“我知道,你是怕我太執着于大鴻的死,你隻是想逗我笑,你是騙我的,太好笑了……”
臧宮憐憫地看着他,道:“你不用自欺欺人,你心裏清楚我沒騙你。這就是現實,現實就是爾虞我詐,勾心鬥角,這天下,這人世間并非你想象的那麽單純明了。”
薊子訓卻仍縱聲大笑,笑得最後卻是淚如滂沱,蹲在一旁嗚嗚大哭起來,他爲元敬哭,爲大鴻哭,爲自己哭,爲這天下蒼生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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