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行至襄陽程城外,恰好在蒙古大軍攻城結束,紛紛退出四十餘裏紮營。隻見得襄陽城外無數屍骨堆積,有不少守城兵卒出來打掃戰場。這人兵卒見到楊明四人,喝道:“站住,你們是什麽人?”楊明一抱拳,郎聲道:“這位兵大哥,在下楊明,特來拜見郭靖郭大俠。”這兵卒一見來人是要見郭靖,當下不敢怠慢,連忙跑到城門下,叫了門,對城上守将說如是,回轉身來告知楊明:“這位小兄弟,已經有人去禀報郭大俠了,還請梢等片刻。”
楊明點頭而笑,問道:“這位兵大哥,請問剛才可是蒙古大軍在攻城?”這兵卒答道:“可不是嗎!剛才蒙古人打得可起勁了,差點就要攻進城裏來了,若不是郭大俠大發神威,隻怕得襄陽城已經失守了。”陸無雙問道:“郭大俠真的那麽厲害麽?”那兵卒聽到,立刻說道:“那可不!”當下便把自己道聽途說來的事迹分說一番,隻将得郭靖誇上了天,若神仙中人一般。程英聽了捂着嘴小聲笑着,陸無雙則沒個顧及,大笑起來。這二人各有各的風情,這一番笑容将那兵卒也看呆,隻顧着拍着後腦勺傻笑個不停。
此時,城頭上走出兩青年,兩人向下一望,一人叫道:“楊大哥,是你嗎?”楊明擡眼一望,原來是武家兄弟。說道:“武家的二位弟弟,郭伯伯可在城中?”武修文道:“進來罷。”遂明一兵卒放下吊橋,開了城門。楊明四人打馬入城。
武家兄弟引着四人來到一座大屋之前。郭靖滿心歡喜搶出門來,對程英和陸無雙抱拳爲禮,拉着楊明的手笑道:“明兒,你來得正好,蒙古大軍攻城正急,你這一道,确是幫了郭伯伯不小幫忙。”程英是黃蓉的小師妹,和郭靖是同一輩人,郭靖以禮相待。陸無雙是程英表妹,自是相同。倒是郭靖對楊明大爲不同,親密得很。看得一旁的武家兄弟眼熱得很。
楊明被郭靖着般拉着,走進了大廳。郭靖問道:“明兒,過兒呢?怎麽沒和你在一起?”楊明道:“二弟已經和龍姑娘回到古墓裏去了。”郭靖道:“原來如此。”又道:“明兒,龍姑娘是過兒的師父,你應該執晚輩之禮相待,怎麽能叫她龍姑娘呢?以後切莫要如此了。”楊明隻是淡淡地笑了笑,道:“郭伯母呢?怎未見着她。”郭靖笑道:“你郭伯母即将臨盆,這幾天身子不适,正卧床休息呢。”言語之中,欣喜非常。楊明笑道:“如此,豈不是說侄兒又要多幾個兄弟姐妹了!”郭靖聞言大笑。
郭靖在内堂自設家常酒宴,爲楊明四人接風洗塵,由朱子柳、魯有腳、武氏兄弟、郭芙諸人相陪。這朱子柳對楊明甚是客氣,大贊其武功卓絕,言到自己這些年全是活到狗身上了。楊明聽了倒覺着不好意思,是以從未有人如此贊美過自己。
郭芙和武家兄弟要矮上程英、陸無雙一輩,一上得桌來就得向二人行禮,鬧得郭芙和武家兄弟心裏甚是不愉快。席間郭芙兩眼不時看向楊明,雙眉微蹙,似有滿腹心事,吃得心不在焉。武家兄弟看在眼裏,急在心裏。
席散之後,早已過了時辰。郭靖命郭芙爲程英、陸無雙和楊靖仇三人安排了住處,自己拉着楊明同塌而眠。幾人入内之時,武修文在武敦儒耳邊小聲嘀咕着什麽。楊明五官靈敏非常,全聽了去。
武修文道:“大哥,你看。我們和師父在一起這麽多年,師父都沒有和我們同塌睡過。他這麽着,分明是沒把楊明當作外人。莫不是真要将芙妹嫁給這人?”要将郭芙嫁了?楊明尋思道:“郭伯伯什麽時候說要将這郭芙嫁給我了?”又聽武敦儒道:“二弟,莫要多心了。說不定不是你想的這般。”武修文道:“不是這般,那又爲何要這麽對待這姓楊。今天呂大帥擺慶功宴,師父都悄悄将其推了。特意安排了家宴來招待姓楊的。這回又要同塌而眠。難道就真的是我多心了?”武敦儒生性比武修文要沉默穩重些,有些事情他是明知道,但卻不會說出口,不像武修文這般口沒遮攔。
武修文見自己大哥默不作聲,大急道:“大哥,你看見芙妹今天在席上的表情嗎?要不就是師父已經決定将芙妹嫁給他,要麽就是芙妹對這姓楊的有感情了。”這句話正好戳在了武敦儒的軟肋,讓得武敦儒臉色大變。忽然間武敦儒看見楊明似乎正在看着自己,當即道:“二弟,莫再多說了。”說着,還向自己的弟弟打着暗号手勢。武家兄弟一起生活十餘年,彼此之間默契十足。武修文見得武敦儒的暗号,哪裏還不明白,當下閉口,再也不言。楊明也不甚在意,随着郭靖去了卧室。
郭靖攜着楊明的手同到自己卧室,一面寬衣就寝,一面說道:“明兒你比我聰明百倍。想我當年在你這般年紀,武功還及不得你一半,若非是你郭伯母相襯,隻怕也就沒有現在的郭靖了。所以我對你郭伯母自是愛惜非常。”又道:“你郭伯母也都和我說了。以前她不教你們兄弟的武功,是怕得你們持武逞強,走了彎路。是以先教你們聖人言行,好正自身。這也是一番苦心。希望你能諒解。”楊明道:“郭伯母所爲,我都知道。隻是有些事情不便明說,大家夥有了誤會罷了。”郭靖聽了,高興不已,道:“明兒,你能明白,郭伯伯實在是太高興了。”又問道:“當年大師父打你的那一杖,現在還疼嗎?”
楊明将自己袖子捋,道:“早就不疼了。”郭靖忙湊上前看。隻是那傷是好幾年前的了,楊明易筋神功有成,現在那裏還能看得見蹤迹?郭靖道:“不疼就好,不疼就好。”又道:“當年你柯公公那一杖也不是有意的,打下之後,他也十分後悔。現在還常自歎息。你能原諒他麽?”楊明素知郭靖不會說慌,他如是說,那柯鎮惡定然真的是十分後悔了,說道:“郭伯伯你既然如此說了,侄兒也不隐瞞了。要說以前,侄兒确實不會原諒柯公公,斷臂之痛刻骨銘心,誰能這般輕易忘卻?隻是現在也已經過了這麽多年,侄兒也因斷臂之事上了少林寺,學了一身的武藝。如此一想,自然也就不會再怪罪柯公公了。”郭靖老懷欣慰,連道:“如此,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郭靖讓着楊明睡裏面,自己擠在外面。郭靖道:“明兒,眼前強虜壓境,大宋天下當真是危如累卵。襄陽是大宋半壁江山的屏障,此城若失,隻怕我大宋千萬百姓便盡爲蒙古人的奴隸了。我親眼見過蒙古人殘殺異族的慘狀,真是令人血爲之沸。”楊明聽到這裏,想起途中蒙古兵将施虐行暴諸般可怖可恨的情景,也不禁咬得牙關格格作聲,滿腔憤怒,道:“郭伯伯所說,侄兒業已清楚。一路行來,見老弱婦孺無數,皆是逃蒙古兵難。食不裹腹,衣不遮體。或易子而食,或吞事觀音土。又見蒙古士兵燒殺搶掠,無惡不作。侄兒恨不能将這些蒙古人殺個精光。這才解恨。”
郭靖道:“話雖如此,但蒙古人也并非全是壞人。诶,這也怨不得别人,大宋曆來重文輕武,積弱已久,這才遭得四面強敵懷伺,窺我漢人江山。”又道:“我輩練功學武,所爲何事?行俠仗義、濟人困厄固然乃是本份,但這隻是俠之小者。江湖上所以尊稱我一聲『郭大俠』,實因敬我爲國爲民、奮不顧身的助守襄陽。然我才力有限,不能爲民解困,實在愧當『大俠』兩字。你聰明智慧過我十倍,将來成就定然遠勝于我,這是不消說的。隻盼你心頭牢牢記着『爲國爲民,俠之大者』這八個字,日後名揚天下,成爲受萬民敬仰的真正大俠。”
楊明雖然早就已經知道郭靖會有這一番言辭,但現下聽來,其語氣誠摯懇切,令人聞之動容,不禁肅然起敬。楊明不自禁地吟道:“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爲河嶽,上則爲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皇路當清夷,含和吐明庭。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在齊太史簡,在晉董狐筆.在秦張良椎,在漢蘇武節;爲嚴将軍頭,爲嵇侍中血,爲張睢陽齒,爲顔常山舌;或爲遼東帽,清操厲冰雪;或爲出師表,鬼神泣壯烈。或爲渡江楫,慷慨吞胡羯,或爲擊賊笏,逆豎頭破裂。是氣所磅礴,凜然萬古存。當其貫日月,生死安足論!”
郭靖擊掌大叫:“好,好,好!明兒,你說得确實太好了!”郭靖雖不是聰明,資質驽鈍,但也聽得出這半首《正氣歌》裏凜然萬古的浩然正氣。郭靖道:“明兒,你有這番心思,郭伯伯就是死了,也是欣慰。今日時候不早了,快些休息。蒙古大軍定然會再來的,到時候,我們轟轟烈烈地殺他一場!”楊明應聲就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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