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順義,機場。
早上的一場雷雨把天空打的清亮,暖冬,似歇非歇的雨勢漸小,卻總也不見停下來,寒風裹着毛毛細雨,把行人的老棉襖打的陰濕一片。
航站樓出口,一波國内航班密集落地,蜂擁而出的旅客将門口的出租車攪的稀薄不少,車流湧動,幾個身穿紅領章八三式警服的機場公安,正在兼職交警,指揮着排隊等活的司機。
三台挂着政府牌照的小轎車,一台紅旗兩台奧迪,一前二後的駛近,緩緩泊在出口一側。
打前的黑色奧迪車門打開,副駕駛座跳下來一個秘書模樣的人,朝迎過來的一個機場管理人員出示下工作證,彼此笑着聊了兩句。
“胖哥,瞧人怎麽拉活的,人比人得氣死,我這等倆鍾頭了。”
一個裹着綠色軍大衣的瘦子踱步朝一個同行湊了過去,身後是一輛敞開門的波羅乃茲,這是款波蘭車,北京要到93年才會首批投放出租市場一百輛雪鐵龍cx20,迥異于老上海,拉達,伏爾加與皇冠的造型,使其極具傳奇色彩。
這年頭飛機少,機場等活跟尿頻似的,一陣一陣。沒飛機落地的時候,候車隊幾乎是紋絲不動,機場管理也松,車裏呆的無聊的司機師傅,沒事就出來溜達溜達。
胖哥抱着個保暖杯,擰開杯蓋喝了口濃茶,呸呸吐了口茶根,順嘴回道:“人是開小車公家倒找錢的,你是往上交份錢的,能一樣麽。”
瘦子籠着袖,龇牙一樂:“這算搶活吧,老六不是能耐麽,不管管?”
“你快拉倒吧,老六閨女才三歲,還沒活夠呢,抱團是爲大家好,你要單幹言聲啊,我幫你遞話?”胖子聞言也樂了。
瘦子打個哈哈,轉移話題:“這接誰呢?”
“能上新聞的直接地毯攝像就位,肯定在裏面就接走了,還能在出口?估計不是級别不夠,就是有點背景的外商吧,得過一道海關。”
胖子低頭輕綴了一口茶水,臉上風輕雲淡。
“胖哥,您行家。”瘦子滿臉佩服。
倆的哥正在扯淡,就見遠處一溜打着防霧燈的豪華汽車,從毛毛細雨中鑽出,快速向航站樓駛來。
先前與機場人員交涉的秘書,也看到了駛近的車隊,小步跑到奧迪後側,後座玻璃随之緩緩升了上來。
秘書俯身彙報了幾句,兩側車門依次打開,從後座走出來兩個面帶官相的中年。
不等二人吩咐,車前先一步下車的一位身着洋派呢料套裝的女人,早已提前一步朝正在依次泊車的車隊迎了過去。
“老王啊,這是一女二嫁,還是來了惡客?”
一位鬓角灰白,眼角皺紋深深的中年,挺着筆直的脊梁,一邊笑呵呵的問話,一邊朝不遠處的不速之客打量。
“沒見我們的偵查員小劉已經上去了,你呀,别占便宜沒夠。我能提前通知你,就是看在老夥計的份上了。”
老王瞥了身旁的中年人一眼,沒好氣的說道,“人家外資是通過駐美使館直接聯絡的經貿部,要求對口的是市委,你這就算截胡了知道不知道。”
“那也得胡牌了才算。”中年人梗着脖子,對犯規滿不在乎,外資落地落誰頭上算誰的戰果,打官司可以慢慢打,戰果卻要先落實了。
劉川雲是西城區長兼副書記,轉業到地方還是一副軍人脾性。
他自然不會發揚風格把繳獲朝外讓,誰主攻誰繳獲算誰的,這都養成本能了,老部隊出來的就是這麽獨。
“你知不知道人家是幹什麽的就搶,使領館與安全部門傳來的資料部裏研究了,這個g2的金融機構與外資私人銀行是一個性質,你就不怕犯錯誤?”
老王實在是對老搭檔無可奈何,聽到一言半語就決定搶功,怪不得人緣那麽差。
“不就是投資蓋樓麽,在西城有個地标建築我看也挺好的,至于人外國鬼子要幹的買賣政策準不準,跟我老劉有什麽關系?”
劉川雲臉上的正氣一去,轉眼換上一副痞賴的樣子,看上去無辜極了。
老王被噎住了,他原來是對外經濟聯絡部的實職正處,部門與外貿部,外管委,進出口管理委員會合并爲對外經濟貿易部,也就是後世的商務部後,一直在外貿系統工作。
這次有外資要在北京擇地投資的消息,就是在系統内得到的。
改革開放初期,招商引資是由外貿部主導,主要是對外。僑聯與各地僑辦,駐外使領館與外貿部對口單位,都負責引進外資的工作,爲避免官僚拖沓審批程序,有專門的綠色通道。
一月前,駐美使館商務參贊發回通報,一家外資金融公司與其展開試探接觸。
部裏綜合各方面資料研究後,認爲這家名爲g2的基金,所謂的在京設立辦事處,與可口可樂和87年肯德基進入國内一樣,不過是問路性質。
外事部門傳來的資料較少,但以目前掌握的資料表明,g2是一家經營性質的商業私人金融機構,不是npo,不含政治屬性。g2總部位于美國紐約,主要經營杠杆并購與成長資本。
g2旗下有三個不同部門,g2信貸是在美國sec登記注冊的投資顧問公司。g2資本以杠杆并購爲主,投資銀行性質。g2基金注冊地爲列支敦士登,業務以股權基金爲主。
駐美使館本以爲g2是家野生金融公司,誰知外事部門緊跟傳至的情報卻讓人大吃一驚。
這家名不經傳的金融公司,原來在東岸金融圈内非常出名。
非但如此,此時的這家總部位于紐約的g2,正扛着對抗華盛頓的大旗,帶着一大群華爾街金融公司與美國司法部戰鬥正酣,所有的金融報紙全在關注這一事件。
更奇異的是,根據華爾街金融周刊與報紙上的消息,美國司法部居然發出了庭外和解的信号,這是要認輸的意思?
一家公司把美國司法部打的要認輸,這讓外事部門的人既新鮮又忐忑,不知道該如何判别這家公司的性質。幹脆直接把一堆公開與調查到的原始資料,統統發回了國内,卻一個字的結論都不下,滿篇充滿了莫名其妙的話。
“改革開放需要把外資引進來,借鑒外資的先進管理經驗,g2正是這樣一家在美國金融領域極負盛名的資産投資管理公司。但是,我們卻要警惕資本主義金融機構對……”
這種引進成功了它有功,事辦壞了它早打過招呼的做法,令外貿部門十分憤怒,卻也無可奈何。
外事部門顯然是不願意沾惹麻煩,外貿系統當然也不願意背鍋,讨論來讨論去,就把風聲散了出去。
外貿部門的态度是明确的,投資歡迎,一切按招商引資的政策辦,其他不管,不主動,但客人來了總要迎一迎,對口接待的任務就交到王處長的部門了。
劉川雲就是從老搭檔嘴裏知道了消息,他才不管洋鬼子來華要幹嘛,糖衣炮彈不怕,糖衣吃了,炮彈打回去,外商要建樓總是真金白銀砸下來的,樓總搬不走。
進來的是外彙,一承建一采購砂石建材就變成人民币了,這生意如何做不得?
本想借着接機的機會占個先手,卻沒想到又來了一撥人,憑本能就感覺似乎與他們有關,這不是準備一桌菜來了兩桌客人麽?
作爲陪同翻譯兼偵查員的小劉回來了,畢業于外國語學院的劉慧是外貿部緊缺的外事型人才。
這年頭滿北京同聲翻譯加一起兩位數,全被各類會展會議預定,政府部門接待外商時常要到學校請外語老師客串,可見翻譯的急缺程度,正經的翻譯人才一向受領導器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