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小九轉過身來，冷冷地看着楚凜，“先不提玲姨和我之間的十年之約，也不提陸柏對我有殺父之仇，間接害死我的媽媽，害死天一。這些全然不提，就說上一次他在叙利亞對我的傷害，一槍打爆我的飛機，差點讓我死在半空，他對我何曾手下留情？道不同不相爲謀，州官放火不允許百姓點燈，這算什麽道理？我還他一槍，隻不過是還了叙利亞他對我的不留情面，何錯之有？誰規定我要對陸柏手下留情？”

楚凜說，“你可以對他不留情面，所以，我請你來，讓你眼睜睜地看着他死，讓你如願，我看着你們一路走到今天這個地步，已經煩透了，不如你們做一個了結。”

陸小九無話可說，心裏沉甸甸的，想是堵了什麽地方，楚凜真是收到做到，陸柏這一場手術是直播的。

陸小九看着手術刀切開陸柏的胸膛，鮮血緩緩地溢出胸膛，染紅了醫生的手，陸小九面不改色，心裏卻像火在少一樣，一遍又一遍地想起陸柏在索恩家的那個眼神，那一刻，他認出她了嗎？是認出她是小九，還是看了一眼殺他的兇手，她根本一無所知，因爲不敢去看監控畫面，也不敢去過問。

她在南美做臨床試驗，一直不想問過這件事，卻又偷偷去看小喬的手機，她不知道該怎麽面對陸柏，與生俱來的愛和無法放手的恨，天天在她心裏拉鋸着要把她撕裂成兩半。

明明，他們之間不共戴天，明明她一直告訴自己，十年後，不負玲姨的救命之恩，她就會要了陸柏的命，否則，她怎麽對得起天一，怎麽對得起爸爸，怎麽對得起媽媽。

然而，真正開了這一槍，子彈如穿透了她的心髒。

“我愛你……”陸柏說，“我那麽愛你……”

那是當年在醫院時，陸柏對她的告白，是她曾經夢寐以求想要聽到的話，這麽多年來午夜夢回在心裏盤旋着，天一微笑的臉孔總是不斷地浮現在她的眼前，兩人就像她的心魔，不斷地撕扯着她的心髒。在她的夢裏，她回應着陸柏的感情，她想告訴陸柏，她愛他，最終卻哭着一直和天一說對不起。

她沒辦法告訴陸柏，她愛他。

隻有通過露易絲告訴他，他并不是單相思，然而，不管她多愛他，他們之間都不太可能，就算他們都無視了他們之間的血緣關系，橫在他們中間那麽多條人命，何去何從。

小白，你疼嗎？

這幾年，我不比你過得輕松。

爲何，始終不肯告訴她，哪怕随意一個借口，不管多麽蒼白的借口，她都願意原諒他。當年他在病床上哭着要一個解釋，隻要他願意說，她都願意原諒他。

她已經失去那麽多，幾乎失去了所有。

她不想再失去陸柏。

突然，手術室中傳來了心電圖波動的聲音，那種機械冰冷的聲音像是人心頭在一把刀，已逼迫上動脈，陸柏手術内出血，血壓下降，心跳停止，醫生在努力地縫補血管，這是一場超大型手術，連助手都是非常有經驗的老醫生，陸柏的心跳一度停止。

“小白……”

陸小九握緊了拳頭，四周都是白茫茫的，隻有屏幕中，陸柏慘白的臉，她的眼裏隻有滿屏的紅，房門突然被推開，林景生走了進來。

陸小九悲恸的神色，像是一汪清水，慢慢地恢複了平靜。

“小九，看見這一幕，你心裏作何感想？”

“我不知道。”

“你後悔了嗎？”

“不知道。”

陸小九别開了臉，看着窗外，林景生臉色也不是特别好，他的聲音一貫華麗，“這麽多年，阿柏十幾次手術，大大小小，我身邊沒有一個人比阿柏身上動的刀子多。你當年那麽愛他，怎麽舍得讓他一次又一次面臨這樣的情況，小九，他本來就命不長久。”

“他到底生了什麽病？”

林景生說，“他是一個傻瓜，小九，阿柏對你……他比你想象中要愛你，他一直都知道露易絲是你，一直都是知道，你……你能想象嗎？”

陸小九臉上的血色腿得一幹二淨，雙手緊握放在小腹前。

“你讓我怎麽忘得掉那些死去的人？”陸小九問，“如果有人殺了親王和王妃，那個人深愛着你，你也深愛着他，你會原諒他嗎？你甚至都不能遵守這十年的約定讓他在你面前晃，你有什麽資格來指責我，不是你的爸媽死了，不是你的愛人死了，你自然說得輕松，我的痛苦誰能感同身受，你們體諒過我嗎？”

昔日在好友，一個一個離她遠去，她熟悉的生活漸漸破碎，被迫背井離鄉，從一個高高在上的一國公主變成刀尖上求生的特工，誰來告訴她，她要怎麽去做。

有那麽一瞬間，他想告訴陸小九，天一早就死了，并非陸柏所殺，天一爲了救陸柏而死，然而，小九會信嗎？小九不會信的。

這是陸柏對天一的承諾，他們無法違背陸柏的心願。

天一救陸柏而死，給陸柏的枷鎖，一輩子都掙脫不掉，他沒辦法辜負救命恩人的承諾，隻能背了所有的黑鍋，讓他最愛的人，痛恨他一輩子，相互折磨。

就算要告訴小九，也不應該是他們來告訴小九。

他們和陸柏是生死之交，他們理解陸柏，陸柏甯願死也不會說出真相，楚凜那麽氣急敗壞，也不忍讓陸柏死不瞑目，不願透露一個字。

他們都愛陸柏，也尊敬天一，無法解開這個死局。

“你那麽愛天一嗎？”林景生問，“倘若當年阿柏沒死，你和天一的感情也不會突飛猛進，我記得，你當年很喜歡阿柏。”

“如今說這些有什麽用，我終究會失去所有。”陸小九說，就連陸柏，她也沒辦法擁有。

“你們可以有一個圓滿的結局。”林景生說。

“什麽圓滿結局？”

“你愛他，他愛你，隻要你願意放下仇恨，你和他會有不一樣的人生，小九，阿柏隻有幾年的壽命，我希望他能快快樂樂的。”林景生說，“我知道我自私，要求你忽略那些仇恨的我非常自私，我和阿柏從小情同手足，我不願意看到他落到這個下場，我不願意他一直到死都以爲你恨他。”

“做不到！”陸小九說，“我一看見他的臉，就會想起天一，會想起我的爸媽，我甚至甯願我和陸柏不曾相識過，景生，那是我的父母，那麽鮮活的生命，我就算再愛陸柏也沒辦法原諒他。”

“既然做不到，我請求你，不要再出現在陸柏面前。”林景生說，“别再以露易絲的身份出現在他身邊，你讓他上了天堂，又一腳踹他進地獄，太殘忍了。”

陸小九總算明白這一席談話的重心。

林景生把那天在索恩家的他監控畫面給她看，子彈穿透了他的手臂，他倒在地上鮮血染紅了白襯衫卻那麽執着地擡起了手，比了一個他們都懂的姿勢，這是全球通用的停火手勢。

“就算他死，他都想保護你。”林景生說，“所以，我懇請你，别再傷他的心，如果你和玲姨十年之約後，你依然想要動手，那麽……請你對他痛快一點，不要讓他太過痛苦，當然，你首先要踏過我們這些人，我，穆涼，楚凜都不會讓你接近他。”

林景生在陸小九面前，活生生地畫下了一條界限，把他們從小青梅竹馬的感情，徹底畫上了句号。

“景生，但願你愛上的，不是你的仇人。”陸小九眼睛微紅，“我這樣的痛苦，我真的希望你一輩子都不會體會。”

林景生看着窗外，“求而不得的痛苦，并非隻有你一個人知道。”

“你愛上了楚凜。”

林景生回過頭來看着他，“小九，你知道嗎？我已經是王位第三順位繼承人。”

陸小九一愣，“兩位王子呢？”

“車禍，死了。”林景生說，“大皇叔一脈放棄了繼承，就輪到了我們這一脈，我從小到大都沒想過，有一天我會繼承C國。小時候我還是一個孩子時，我還很純真地問我爸，有一天我是不是也能當王，當王子很威風，我爸說怎麽輪都輪不到我們家。現在，輪到了。”

“你可以放棄。”陸小九說。

“爲什麽要放棄？”林景生微笑地看着她，素來風華絕代的臉龐，帶着一抹冷厲，“我們才是C國的正統，陸家拿捏王室當成傀儡這麽多年，還真以爲C國姓陸嗎？”

陸小九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林景生淡淡說，“我的決定，楚凜并不知道，阿柏和阿涼也不知道，我和你說，隻是想告訴你，我們都有想要守護的東西，我們都有我們要遵守的原則，我們都有自己的承諾，我有，阿柏也有，這些東西比情愛更重要，如果不能兼得，隻能放棄。小九，你早就知道你和阿柏的結局，既然已經清楚，也無心妥協，那就不要再接近他，傷害他，至少，讓他多活幾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