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佐成政從春日山城離開了。
半個小時前,佐佐成政從坂戶城策馬狂奔來到春日山城内,一路從城門跑上三之丸,又越過三之丸跑上二之丸。
但他卻在本丸之外被擋住了。
以成政如今的身份,本該沒人敢攔他。
就算是那些侍奉上杉輝虎的姬武士,也早知成政與禦館殿下的親密關系。
可偏偏有人攔住了他。
當成政看到這個身高不足一米五的忍者時,非但沒有露出類似“驚凜”、“訝異”的表情,反而有些輕蔑。
“新來的嗎?怎麽不懂規矩,快讓開。”
佐佐成政的恃寵而驕,令牙獸意識到對方對自己的輕視,他緊咬牙關,卻是一動不動地橫在佐佐成政的身前。
“殿下吩咐過,務必要将内藏助大人攔住,因此,縱使不惜身命,作爲忍者的我,也要完成主上的命令。”
“原來上杉姐把果心趕出來,就是因爲雇傭了你這麽一個蹩腳的忍者?”
佐佐成政冷笑起來,笑聲張狂刺耳,令牙獸忍不住心生怒意。
他嗫唇作哨,幾聲嘯響之後,佐佐成政忽然感到脊背有些發寒。
“在下雖爲忍者,亦是禦館殿下的家臣,請内藏助大人記住,我叫……禦,門,牙,獸!”
他雙手箕張,喉中不住發出野獸般的低吼,一步一步向佐佐成政壓了上來。
成政再不曉事,也該知道眼前這個忍者正是以訓練猛獸爲特長,他按着太刀轉了一圈,看到了身後和兩側的幾雙綠幽幽的眼睛。
……是狼嗎?
成政的嘴角揚起了嘲諷的微笑。
“禦門牙獸是麽……我有一個外号,不知你聽過沒有?”
佐佐成政緩緩拔出了一長一短的兩把刀,一手肋差、一手太刀。
禦門牙獸見到成政這副絲毫不懼的樣子,心裏不由有些打鼓……“北陸孤狼”的大名他當然也是聽過的,隻是,外人常言,北陸孤狼的機要在于“孤”字,是說佐佐成政在上杉家是一介孤臣。
可是看此時佐佐成政身上所散發出來的氣勢,牙獸才明白“常言道”是完全錯的!
佐佐成政的“北陸孤狼”,源于他真的像是一頭狼!
“甫一見面,你就有資格見識本少爺刀劍合璧的第一式,也算是你的榮幸了!”
“咻咻!”
禦門牙獸自然也明白“反派死于話多”的道理,于是不待成政将話說完,便搶先發動了攻擊。
狼群得到他的指令,從各個方向一齊撲了上來!
唯獨佐佐成政仍然不緊不慢地向牙獸邁開步子,一步一個腳印。
成政身後的狼雖然撲上他挺拔的身軀,卻僅能用利爪撕開他的衣服,在成政健壯的脊背上留下若幹抓痕。
佐佐成政隻是回頭瞪了這幾頭狼一眼,竟使狼群莫名地收斂下來,畏畏縮縮,如臨大敵。
“本少爺可以大發慈悲地告訴你這一式的名字……因爲這将是你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佐佐成政揚起了刀劍。
“刀劍無眼!”
……刀劍無眼?
……好強的氣勢!
禦門牙獸的兩條眉毛幾乎擰成了一條,此時他從迎面的佐佐成政身上感受到兩種截然不同的戰意,一個張狂孤傲,如登淩絕頂,大有睥睨天下之意,另一個卻是深不可測,感覺起來再平常不過,那一把肋差也更像是一截木棍而不是刀劍……可正是這種不顯山不露水的“劍意”,更令牙獸感到恐懼。
佐佐成政仿佛化身兩人,一個如淵渟,一個如嶽峙,但在牙獸看來,不知深淺的敵人才最爲可怕!
……以自己的實力,隻怕沒有能力同時抵擋這“兩人”的合力一擊。
牙獸在一瞬間作出一個決斷,吹響了一聲尤爲尖銳的口哨,亦從袖中取出兩把細長的忍刀,忽然矮下身去,用盡全力揮出一記十字斬。
兩頭矯健的灰狼從他的肩後躍出,撲向成政揮刀的右臂,禦門牙獸自己卻是封住了下路成政的匕首。
叮!
在兩聲凄厲的狼嚎聲中,牙獸那一對塗成墨黑的忍刀與成政的肋差接觸了,小小的一柄肋差在佐佐成政的手裏,竟如重劍一樣,震得牙獸手臂發麻,忍刀險些脫手。
牙獸暗自慶幸,看來自己擋住了佐佐成政的這一擊,但……這不代表他的危機就此解除了!
另一個張狂的佐佐成政,在砍斷兩頭狼的身體之後,太刀仍是去勢不減,以泰山壓頂之意劈向牙獸!
勝敗隻在瞬息,生死存于一念。
牙獸知道這一刀無論如何也躲不過去了,他顯然低估了另一個佐佐成政的狠戾,錯誤地以爲兩頭狼能将他拖上片刻……
不過,這個結果也不差嘛,死在強者的手上,而且還是爲了自己崇拜的人……
在臨死的這一刻,禦門牙獸竟罕有地有了笑容。
……在甲賀和伊賀的群山中奔波了那麽久,好累啊,終于可以休息了。
他緩緩閉上眼睛,卻在眼睑即将閉合時發現……佐佐成政揮刀的手臂竟然停住了!
佐佐成政的這一斬本有千鈞之力,卻能硬生生止住,這本來已經奇怪至極。
但佐佐成政臉色漲紅,對着空氣道:
“這個人還沒到該死的時候。”
然後他停在半空的手臂顫了顫,似乎是兩股力量在争奪手臂的控制權一樣,成政又道:
“啊猴!本少爺要殺人,什麽時候輪到你來管!”
說出這句話時,成政的口調張狂至極,與方才判若兩人。
“你别忘了……我天生克你!”
“佐佐成政,我一定會讓你死!”
話音方落,佐佐成政打了一個趔趄,手中的大小太刀滑落下去,險些跌倒。
禦門牙獸驚訝地望着成政,心中有一千個疑問,但他還來不及發問,成政就已經一把把他扳開,跨進了本丸。
之後……牙獸緊随其後,目睹了佐佐成政與上杉輝虎直接的那一場對峙。
有道是,旁觀者清。
他跟着上杉輝虎南下川中島,又微服潛至坂戶城外目睹了佐佐成政婚禮的大部分進程。
主公之所以偷偷摸摸地過去,還在人群中流下淚來,多半是因爲喜歡這個男人吧。
可是……以上杉輝虎如今的身份,隻怕天下間除了幕府公方足利義輝,是沒有人有資格來娶她的了。
佐佐成政如此信誓旦旦,難道是他有志以下克上,颠覆室町幕府?
好亂好亂……牙獸搖了搖頭,目送佐佐成政踉跄奔出春日山城本丸之後,便重新隐沒在黑暗中了。
唯有身處黑暗之中,牙獸才覺得舒坦,但今夜,他卻覺得有些異樣。
問題出在哪裏?
像是有人在盯着自己看一眼……很不舒服。
他才剛這麽想,黑暗中就走出一個身材高大的女人。
“呦……軍神女新收的小狗狗,你好。”xh2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