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究竟是誰的大軍到臨，它的威勢使上天降下雷電，使大地湧出熱霧，起行動俨如天魔，使雄赳赳的武田勇猛将士們，頓時顯出驚慌的臉色，這清醒也使諸君站不穩來。”

——後來的《甲越軍記》如是記載着上杉軍在濃霧散去後顯形的瞬間。

雖然後人公認了《甲越軍記》與《甲陽軍鑒》相類，較側重武田一方，但關于川中島之戰的許多描述，卻恰如其分地貼近了事實。

上午8時，濃霧在朝陽中散去大半，上杉軍排成富于攻擊性的魚鱗陣，進入武田軍的視野。

他們迎着早晨的陽光，照耀在武士們的铠甲之上，像是整個大陣中閃耀着許多面鏡子，光線在上杉軍陣中粼粼閃動，刺痛了武田軍眼睛。

刺痛了武田晴信的眼睛。

“奇襲失敗了……”

所有人知道“啄木鳥戰法”的将領都明白了這一點，更糟糕的是，武田軍本隊8000人，而對面的越後軍……看架勢已超過萬人，此時己方不僅是士氣不足，連兵力也處于劣勢……

山本勘助的臉上露出尴尬的神色，他雖然不會臉紅，但望向晴信的眼中卻有了愧疚。

“傳令下去，以鶴翼之陣迎敵！不可後退一步！”

武田晴信坐在馬紮上下達了軍令，他剛剛收到了右翼穴山信友戰死、穴山家備隊潰散的消息，真是個不好的兆頭啊……

上杉軍主力既然來此，那武田别動隊怎樣了？算算時間，武田别動隊應該是在妻女山撲了個空，如果盡快行軍的話，應當能在2時内趕來……因此，本陣需要堅守至少兩個小時，才能獲得勝利……山本勘助盤算着此戰的勝負之數，不禁稍感安慰。

……雖然啄木鳥戰法被勘破，但武田軍仍是實力強大的一方，隻要能夠堅守本陣，他們就已經立于不敗之地。

“砍死雞。”

“哈伊。”

一聲呼喚将山本勘助從冥想中拉了出來，武田晴信穩坐在馬紮上問道，

“本陣的安排，你可有好的建議？”

“主公下令以鶴翼陣迎敵，實乃明斷！普通士兵不知道上杉軍究竟有多少人，但既然是鶴翼陣的話，想必他們會大爲安心，以爲我軍占據了優勢。”

晴信微微颔首，的确，山本勘助所言，正是晴信的考慮。

鶴翼陣的使用很常見，晴信本人也經常使用這個陣法，在己方占據兵力優勢的時候，這是一個包圍敵人的好路子。武田軍的士兵是不可能知道啄木鳥戰法的，他們隻能用自己的耳朵和眼睛聽到的、看到的來判斷形勢，雖然見到了上杉軍雄壯的聲勢，但鶴翼陣給了他們己方仍然占據優勢的錯覺，讓他們安下心來，專心于眼前的戰鬥。

須臾之後……上杉軍的前鋒率先與武田軍本陣接觸！

指揮上杉軍前鋒作戰的将領，正是“越後七郡無人能敵者”柿崎景家，同時，他也是上一次川中島之戰的上杉軍總大将。

景家的勇武在越後乃是當之無愧的第一，他本人亦好用“一騎打”的戰法，親自帶隊沖殺在前，因此前鋒的前鋒，便是柿崎景家親自率領的300柿崎家精銳。

柿崎隊與武田軍本陣接戰之後不久，左右兩翼也傳來了與上杉軍接陣的消息。

“敵羞，我脫去他衣！”

坐在本陣中的晴信聽到了景家的呼喊，但這絲毫不能代表什麽，柿崎景家幾乎每讨死一個武士、就要高聲吼一嗓子，這在一年前的第三次川中島之戰時，就已經讓晴信見怪不怪了。

打仗嘛，總是會死人的，隻要重要的那幾個沒死，别的關系也不大。

“命令内藤昌豐帶赤備迎敵！”

“哈伊！”

内藤昌豐帶着四百赤備上前去了。

在如今的武田家中，備受晴信信賴的四名家臣是“馬場信春、飯富昌景、高坂昌信、内藤昌豐”，這四人各有所長，其中，飯富昌景以繼承其兄長虎昌的勇猛作戰而著稱，馬場信春以文武雙全、上馬砍人、下馬治民而取信，高坂昌信生得容貌姣好、能力亦強，是晴信的胯下之臣，可是内藤昌豐素來少有獨當一面的機會，也不怎麽賣屁股，爲何能跻身晴信最信任的四名臣之列？

在此次啄木鳥作戰計劃中，晴信派出自己最信任的高坂昌信和馬場信春擔任别動隊的主将，将飯富昌景與内藤昌豐留在身邊，昌景擅長進攻，可謂是侵略如火，但内藤昌豐呢？

内藤昌豐此時正指揮四百赤備鋪開陣勢，死死抵住柿崎隊的進攻。

與後人傳訛的不同，武田家的赤備隊并非是清一色騎兵，僅僅從名字上看的話，“赤備”，就是穿着赤色甲胄的備隊，武田家的赤備由騎馬武士、常備足輕與農兵足輕這三部分組成。

能騎上馬作戰的，自然是騎馬武士，農兵足輕的戰鬥力不高，通常是作爲騎馬武士的輔兵上場，爲騎馬武士确保側翼的安全。

在騎馬隊以外，亦有一支由常備足輕組成的精銳，其大将，正是内藤昌豐。

“對面的武士，可敢與我一戰！”

柿崎景家又一槍挑殺了一名赤備足輕，舉槍走馬，與兩軍陣線之間大喊大叫。

但昌豐不爲所動。

厮殺仍在繼續，柿崎隊一往無前的氣勢在遭遇赤備之後終于稍有阻遏，四百赤備組成的紅色山巒雖然偶有震蕩，卻未嘗後退一步。

終于看清了對方的主将之後，柿崎景家再度高喊道：

“内藤昌豐，可敢與我一戰！”

昌豐依舊不爲所動，他甚至連回應的想法也沒有，隻是神色木然地調動手中的微薄兵力，阻住柿崎隊一波又一波的進攻。

武田軍本陣中，從右翼方向馳來蜈蚣傳騎：

“原虎胤隊告急！”

右翼方向的敵軍大将是？

“佐佐成政！”

“馬薩卡……”

晴信不自覺地用力将鐵質的軍扇砸在了大腿上，立刻痛得皺緊了眉毛，他馬上鎮定下來，深吸了一口氣道：

“飯富昌景隊，前去支援！”

“哈伊！”

轟隆隆隆，飯富昌景跨上戰馬，帶着數百名騎馬武士與赤備足輕混編的隊伍從本陣出發了。

“等等，昌景！”

晴信蓦地站了起來，隊伍中的飯富昌景有些疑惑，但仍是恭敬地下了馬，揮手止住赤備隊，自己重新回到晴信的身前：

“主公還有吩咐？”

“活着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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