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境遇



“姑娘要這麽些經史子集來做什麽?”小春和常樂從叢台令送來的箱子中搬出成捆的書簡,厚重的竹簡要搬動挪移是個力氣活,趙相如也沒閑着,将放置在案幾上的竹簡翻開,分門别類用筆寫上标簽。

“叫我相如吧,你與我差不多年歲,相識這麽多年,叫姑娘未免生分了。”趙相如寫完一冊書名,輕輕吹幹墨迹道。

“諾。”小春自回來後,性情與過去大有不同。當初她靈動灑脫,做事雖也謹慎,卻敢說敢做,有幾分潑辣;而今反觀,雖然一樣的謹慎,但多了分拘束。趙相如感歎,原來時光不僅能夠改變人的容貌,更會改變人的性情。

除了淡淡的叙舊,趙相如也不太多說什麽。三月初天氣乍寒,天空紛紛揚揚下起一場大雪,因着下雪的時節正是桃花初綻,便稱作是桃花雪。叢台的美人們熙熙攘攘出去賞雪,亡國之恨對她們這些養尊處優的貴族女子來說是再遙遠不過的詞了,亂世之中大部分女子的命運正如池塘中的浮萍,去向哪裏,不過是看風的心情,到底由不得自己做主。

“前幾日紅梅開也不見有這麽多人去觀賞,怎麽今日都紛紛轉了性子?莫非這白雪還能賽過紅梅?”小春看着屋外的雪光,回身又撥了撥炭盆中的木炭小聲道。

常樂笑着回道:“哪裏是這白雪勝過紅梅,隻因爲她們從叢台令口中得了消息,今日大王要來,所以才紛紛擠出去了,心思自是再明白不過的了。”

小春一咂舌:“叢台的美人不下數百,大王幸得過來?”

常樂餘光瞥了一眼案幾前仍舊扶首看書的趙相如,聲音略高道:“這些庸脂俗粉大王哪裏看得上,隻不過也無處打發她們,便教先放在叢台了。現在阖宮伺候在大王身邊的就隻有王後和長公主的生母魏姬兩人,這些美人本就是亡國之女,早沒了什麽依仗,自然挖空心思想要博得大王的青睐。”

小春吃驚:“大王身邊緣何就這幾個人?”

常樂含糊道:“上次宮中動亂,誤傷了不少妃嫔,烏衣衛士兵力有限,便隻來得及護住了王後和魏姬,其餘人都死了。”

宮中動亂,小春自然有所耳聞,心知事情必不似常樂講的那麽簡單,但見趙相如仍舊沒什麽反應,便也點頭道:“原來如此。”

實際上,她被從囚室中放出來後,就被人帶到了趙王面前。十多年未見,趙王的蛻變讓她心驚。趙義的改變不但在面容更加成熟,更在于他的氣勢和眼神,小春隻想到兩個詞:變幻莫測、深不見底。

趙義也沒說其他什麽,隻說讓她小心侍奉,莫生異心。其實不用他說,小春也不想再違心行事,畢竟這個年代,忠義二字才是立世的最高準則,當年的事情,她也是十分懊悔。

二人說了會兒話,聽到外面喧鬧聲越來越大,估計是趙王的玉辇來了,常樂見趙相如仍舊無動于衷不禁道:“姑娘不出去看看。”

趙相如仍舊看書,根本就沒理他。

到了傍晚,趙王在主殿開席飲宴,整個叢台所有美人都要參加,叢台令遣了人來傳話,要趙相如更衣前往。來人不過是個内侍,但叢台近年來多了不少異國女子,當中不少爲了得到趙王的寵幸開始大行賄賂,也使他們得了不少油水。原本面對貴族彎腰屈膝地他們,也漸漸挺起腰闆。今日他見趙相如衣着樸素,身邊冷清,通共才兩個服侍的人,不由看低了些。雖說此女長得不錯,但叢台多得是美女。他平日傳令多少人巴結着,今日到了這裏别說得些錢兩首飾,便是人也不熱絡,想起平日此處的冷清,他便挺了挺腰闆頤指氣使道:“大王召集你們參加宴飲可是給了天大的面子,趕緊收拾出個人樣來,别誤了時辰。”

趙相如原準備簡單用個晚膳,再在院子裏走幾步消食完就歇下,聽完這話隻是站起身背對他冷嗤一聲,依舊我行我素。

侍人囿碰了個釘子,半是惱火道:“喲,姑娘可是尊貴人啊,還當這是在自己家呢?也不照着鏡子打量打量,仗着有幾分姿色就想在宮裏橫着走?我可不管你當初多高貴,現在你可是踩在趙國的土地上,這韓、秦、齊都已經被我們大王滅國了,身份再高現在也就是個屁大的庶民。”囿的牙齒稀疏且黑,說話間唾沫橫飛,還夾雜着令人作嘔的氣味。

趙相如不想搭理他,不過倒是在他說到“韓、秦、齊都已經被我們大王滅國”的時候眉梢微挑,小春想要呵斥他不得無禮,可想着趙相如的身份已經今非昔比,剛喊出一聲“放肆!”便又住了口。

囿聽到小春怒叱,非但不收斂反而嘻嘻笑道:“姑娘容色一般,脾氣倒不小,連帶身邊跟着的老嬷也是把自己當成個人物。”說罷斂笑一臉兇狠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道:“這叢台美人我見了不少,若論美豔還屬齊國衛夫人,若說身姿窈窕當屬楚國虞美人,今日大王見了必會歡喜,你這般的,不過就是賞給将軍們做個玩物,入了叢台還想擺臭架子,我呸!”

說罷轉身就走,路過燈盞旁邊時還順手抄走了一罐香油。

小春腿腳不靈便,攔他不住,堂堂一個低賤侍人不自稱奴婢也就罷了,竟敢當着她的面撒野,她不禁氣得發抖,趙相如也很是不悅。若按她以往的性子,碰上這樣的侍人早就杖殺了,不過以她過去太後的身份,也無人敢這樣對她說話。現在是虎落平陽被犬欺,趙相如知道今時她失去了太後的尊榮和權勢,要跟這些趨炎附勢的嘴臉認真就是她輸了,加上她這些日子來讀了不少老莊的書,人倒是看開了許多,心境也比過去淡然不少,若是此時要追責這個侍人,動靜未免太大,到底不過是些烏糟之言,她也懶得追究了。

正此時常樂從庖廚那領了晚膳來,進了屋内見氣氛不對,放下食器小聲對小春道:“姐姐這是怎麽了?出了什麽事了嗎?”

趙相如将竹簡放下慢慢卷了起來,小春将方才的事情細細一說,常樂也怒道:“這侍人好大的狗膽,竟敢如此怠慢姑娘,叢台令也是活膩了!”趙相如聞言望了他一眼,常樂蓦然想起自己明面上是犯了錯才被逐出宮貶來此處的内侍,淪落天涯還有這樣的氣性有些不合常理,趕忙補了一句道:“可惜奴婢已遭大王嫌惡,不然定教他吃不完兜着走。”

趙相如揮手讓小春捧來食盒準備用晚膳,不料小春打開一看竟然低呼出聲,食盒裏放置的竟都是燒焦的食物,尤其是肉塊,竟都如黑炭般,小春就着燈光半天才瞧出是肉。

“常樂,怎麽拿回來的膳食都是燒焦的?莫非叢台的庖廚故意而爲?”小春因爲剛才的事情,心裏仍舊不痛快。

常樂端的是庖廚在竈台上盛好的份例的菜品,又擔心在路上散了熱氣,連蓋子都沒打開,自然不知道裏面裝的是什麽。聽小春一說,他趕忙湊上來看,見着當中果然是如此,想起之前在廚房遇見那些庖人時他們敷衍的笑,頓時有一種被欺瞞的感覺:“好個疱人,欺負奴婢也就罷了,竟敢欺負到姑娘頭上……”常樂話還未說完就被趙相如打斷道:“你将這些端去給廚房,告訴他們食物已焦,換些新鮮的來。”

常樂氣呼呼地端着食物去廚房交涉,但由于叢台主殿正在舉行宴飲,那裏忙得不可開交,常樂費了不少口舌才換來了幾份還算新鮮的食物,不過等他端回去時菜涼了不說,趙相如也過了用膳的時辰,隻匆匆用了兩口便叫撤下了。

當夜主殿燈火通明,叢台的美人們将她們畢生的技藝都展示出來,花枝招展,隻求盼得君王一顧。

趙義酒爵早已空了,隻是他恣意而坐,手中把玩着酒爵也不教添酒。旁邊新遞補的内侍苟安不如常樂知心意,但也還算伶俐,見趙王沉思,便擡手揮退把盞的侍女。

滿殿的莺莺燕燕,無一不是千嬌百媚的美人,天下最美麗的女子幾乎都在這裏了,他隻掃了一眼就知道那人不在此處,縱然這殿内鍾鳴鼎食、喧鬧沸騰,可他心裏仿佛還是空的。

苟安不知趙王心思,但過去也曾近身服侍過,知道他并非不近女色,今日他也見了,叢台還是有不少絕色佳麗的,而今後宮空置,大王也有多日沒有召喚人侍寝,脾氣也是越發陰沉,偌大的王宮變得冷冰冰的。如今到了叢台,苟安倒希望大王能挑幾個中意的美女回去充實後宮,他的差事也好當些。

“大王,奴婢聽說叢台的歌舞不錯,可要召人近前來獻藝?”苟安試探着出聲,趙義的脾氣他一時還摸不太準,但總這麽幹坐着也不是個事兒。

趙義捏着酒爵的手一頓,看了他一眼道:“讓叢台令來回話。”

叢台令原在殿外候着,聽見趙王傳召,入殿道:“不知大王有何吩咐?”

趙義道:“此處有何賞心之人,統統薦上,給寡人一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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