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4兔子



黃府伯嘉的内院燈火通明,伺候他起居的侍女正紅着臉爲他絞着帕子淨面,小指的指腹無意間觸到了他。伯嘉原本正在閉目養神,突然睜開眼睛目光如炬,那侍女被他陰冷的目光盯得渾身一顫,吓得要命,趕忙跪下,口中喊着“公子饒命”。

伯嘉皺了皺眉,嫌惡道:“滾出去。”

女子迅速收起面前的東西,端着水盆唯唯諾諾的起身退了出去。屋外下人正巧來禀道:“公子,黃辛來了。”

“讓他進來。”

伯嘉拉好衣服,振了振衣袖,背靠着一張巨大的中原地圖坐在主座上,旁邊一個木制的小籠子裏養了兩隻白色的小兔子,一雌一雄,鮮紅的雙眼,更加襯得毛色雪白。雌兔兩隻耳朵緊緊貼在腦袋上,中間微微露出粉色,在籠中顯得十分安靜,偶爾撓一撓爪子,嘴裏快速的嚼着什麽。雄兔的兩隻耳朵高高豎着,聽見聲音微微抖動它們,并警惕地環顧周圍。

伯嘉望着推門而入的黃辛,此人正是白日送趙義回家又收下趙相如禮物的那位穿淺藍色衣衫的黃府下人。

“去了一趟可曾有些收獲?”伯嘉的聲音疏淡,好像例行公事的詢問,對一切都波瀾不驚,毫不在意。

黃辛是春申君府上的仆役,也是伯嘉的人,暗地裏接受他的指派,爲他做事,隻是知道這一切的隻有春申君一人而已。這樣的人不止黃辛一個,從天幹到地支,有編号的就有二十二人,也不一定都在黃府中效力,有些則以其他身份隐藏在需要的地方。這也是一種暗中積蓄的力量,和孔平的勢力處于相同的性質。

這黃辛啓用的次數不多,也極少有機會近距離與伯嘉交談,此時正小心地作揖道:“禀公子,今日奉命送東方先生回府,并未見有異常。他似乎不大喜歡與下人們談笑,一路上甚少說話,頗爲自持。”

伯嘉從籠子旁邊抽出幾根幹草丢進籠子中,雌兔顯得很溫吞,嗅了嗅味道,唇邊的白須抖了抖,便開始大快朵頤。那雄兔先是不肯吃,又見雌兔用的歡,忍了一會兒之後才一點一點咬了兩口,最後開始快速咀嚼。

黃辛屏氣凝神,等待主人發話。

“聽說他夫人是楚人?”伯嘉眼睛似乎還看着兔子,言語也仿佛漫不經心。黃辛卻不敢大意,回想着與東方夫人接觸時的表現,小心答道:“東方夫人口音似是吳語,言語爽利,院子内外收拾得十分幹淨,對我們這些下人也頗爲友善,還從君上賞賜的物品中選了幾件分與衆人,最後是屬下忝着臉代替大家收下了,衆人也很是感激。”

“一點小恩小惠就能将府中的下人收買,真是讓人聽了心生歡喜。”伯嘉的聲音冷冷的,哪裏有歡喜的意思,倒更像是責怪。黃辛一聽吓得頭也不敢擡,急忙伏地請罪。

伯嘉多日不在府上,這籠子裏的兩隻兔子一直是侍女代替喂養。今日換了人來喂食,兔子覺得氣味不對,因此開始還有些警惕,但吃着吃着便慢慢放松下來,到後來直接放開肚皮猛吃了。伯嘉微垂着眼皮,帶着冷漠的神情,将一塊紫色的根莖混在幹草中喂給了雌兔。

“你起來吧。說說這東方夫人相貌、身量如何。”伯嘉慢悠悠道,似乎并不生氣。那隻小白兔絲毫沒有感覺到異樣,大喇喇地将伯嘉遞來的東西都當做食物狼吞虎咽吞進了肚子。伯嘉眯着眼看着這畜生,突然将手伸進籠子撫了撫它柔軟的毛。雌兔很乖順,連一點抗拒也沒有,似乎還很享受,伯嘉陰戾的眼神似乎也變得柔和起來。

黃辛摸不透他脾氣,不知他怎麽突然對一個門客的妻子莫名感興趣,一頭霧水中隻得謹慎道:“禀公子,這女子身材高挑,雪膚細腰,姿容出衆。”他覺得這樣的說法基本已經涵蓋了伯嘉想知道的全部信息。

隻是伯嘉仍舊沉默着,似乎是對他這樣籠統又概括的說法感覺不滿,黃辛心中一猶豫,就又添了一句:“此女與東方先生感情甚笃。”他話一說完就後悔了,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一嘴巴,這不是畫蛇添足麽,說出去感覺就像是在提醒他主子說,人家夫妻感情很好,不要打人家老婆主意。公子喜歡什麽樣的人是他能置喙的麽,更何況這樣會讓伯嘉覺得他在揣測主人的意圖,這是很不好的。

果然伯嘉一聲冷笑,黃辛更加惶恐。雌兔還一動不動趴在那裏,隻是雄兔開始有些狂躁,不安分地伸着爪子在籠中四處撓着。

“退下。”

黃辛稱諾,退出後在門外暗舒了口氣,腦門上全是汗,被門外的風一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院内一株光秃秃的墨梅樹上挂着一彎新月,

雄兔上蹿下跳,籠子的一方天地太小,它急于想掙脫束縛,開始瘋狂用自己的小腦袋撞着木欄,木欄上的倒刺紮入了兔子的皮毛裏,雪白的毛皮上不一會兒便鮮血淋漓,卻更激起它的獸/性,雙隻眼睛紅得要滴出血來。

雌兔似乎被雄兔的行爲驚到,躲在角落裏瑟瑟發抖,以免自己被波及。雄兔越撞越兇,籠子在它巨大沖擊力的帶動下被沖得東倒西歪。伯嘉伸手固定住籠子,從裏面把吓得半死的雌兔撈了出來,放在胳膊上捋着毛,動作極盡溫柔,算是安撫。至于那隻已經發了瘋的雄兔,則被伯嘉連同籠子一起一腳踢飛,巨大的撞擊力使得雄兔瞬間在籠子裏被摔成了肉餅,牆上斑斑點點全是血迹。

連續幾日,趙義都假扮成東方偃入府與春申君談事,雖然還沒有赢得完全的信任,至少已經能接觸到一些外圍的事情。趙相如盡力扮演好一個妻子的角色,自從來到這個時代以後,她還從未以庶民的身份生活過。由于才搬來此處,一切都很生疏,她也隻能一邊摸索一邊偷偷學習。附近也有些成婚的婦女,趙相如與她們交談起來絲毫不似她在宮中那樣威勢,倒是因爲怕說多錯多,開口很謹慎,卻不料給鄰裏留下了腼腆羞澀的印象。

這日一大早,曾家媳婦兒想要買些蔬果的種子,預備年前就種下去,正巧趙相如也想熟悉熟悉都城壽春的集市,順便用春申君賞賜的布帛給她和趙義各裁兩身過冬的棉衣,于是便結伴同行。

曾家的女人叫六妹,有三十多歲,但看起來顯老。她的丈夫據說祖上是曾國人,後來曾國被楚國滅亡後舉家遷徙到了這裏,現在在春申君的封地做事,還算有些臉面,也能掙些錢。她婆婆老得不能動了,于是她隻能跟着婆婆住在家裏,種種菜,照顧一家老小。隻是遠離丈夫,一個人操持内外,縱然衣食無憂,也算不上幸福。趙相如隻覺得她雖然健談,但面色黑黃,一雙手長滿了繭子,又粗又黑像個釘耙。

趙相如有樣學樣,用藍花的布巾抱在頭上,又挎了個竹籃,準備看到什麽需要的就買上,又抱了四個花色的布料在手中。六妹摸着料子,神色間很是羨慕,又誇了好一陣子的料子的花色、質地,趙相如一如既往地笑笑,并不多話。

二人抱着東西進了市集,趙相如進了一家六妹推薦的成衣鋪,将布料放下挑了幾個花樣又付了定金,等到選完種子時已是快過午時,二人都是饑腸辘辘。不過市集很繁華,吃的更是應有盡有,一碗面湯一個燒餅便對付了過去。

吃完飯再逛市集便輕松了許多,該辦的事情都已辦完,六妹還偶爾會圍着小攤看看銀手镯、貝殼耳墜、桃木簪子之類的小玩意兒,隻是光看看摸摸,卻不買,到最後小販們都有些煩她。

趙相如陪她看了一些,說實在話,這些東西她已經完全看不上,制品廉價倒也算了,做工實在太粗糙,尚不及宮中那些進貢給自己的萬分之一,不過如果完全不買,她身上也過于素淨,顯得太另類了。于是趙相如在六妹的撺掇下,買了一根草花梨雕的如意雲朵的木簪,一對墜着米粒大小的珍珠耳墜。這兩樣東西材質并非市集裏最好的,但勝在做工還算精巧。六妹也很喜歡,慫恿趙相如趕緊戴上。

她戴上新買的珍珠耳墜,六妹上下打量一番口中啧啧道:“妹夫真是好福氣,這樣的人間姝麗也能娶到,我想楚王宮中的美人也不過這樣了。”

趙相如低頭做出羞澀的樣子,實際對她的誇贊并不怎麽往心裏去。倒是一旁的人因爲聽見六妹的大嗓門,好奇地看向她一旁的女子。

趙相如是個美人坯子,縱然布衣钗裙也難掩風姿,何況她的氣質出塵,即便喬裝也還有幾分原來的風骨,在這熙熙攘攘的集市顯得鶴立雞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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