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姐姐,公子奢生得真是美,和他母親長得多像呐。”黑黑的婢女生得粗手粗腳,聲音雖然明顯壓低,但天生的大嗓門還是能讓外人輕易聽見。篩子上的糠粞随着她孔武有力的臂膀抖動而上下翻騰,落了一地的碎殼。
“奴隸生的孩子,長得再漂亮又有何用?”小花在安平君趙成府上待了不少年,見慣了貴族豪門的世面,她們不過是這公門内低賤的下人,隻比奴隸的待遇好上一星半點。
黑丫十分羨慕地口氣道:“即便那樣也不同了呀,婁姬長得美,雖然比不上正經夫人,但到底脫了奴籍,連帶生的孩子也能成爲公子。”有幾個奴隸能有這樣的機會?一朝飛上枝頭變鳳凰。
小花冷笑:“說是公子,隻是真能一樣?公子郝自幼便能在大王身邊侍讀玩耍,君上祭祀宗廟祖先帶的也是他,将來承襲君侯之位的也必然是他。嫡庶有别,即便是公子,也有天壤之别!”
此處是下人們幹活的地方,午後這裏不大有人走動,她們便放心防備說了會兒話。我叼着一截狗尾巴草,細長的青莖在我嘴裏慢慢化出一股青草的香氣,我看了看天上的太陽,才是未時,就被吵醒了,看來今天午覺是睡不成了。
我起身拍了拍灰,弄出了點動靜,把屋裏一直說話的兩人吓了一跳。我看見他們探頭張望,然後一副活見鬼的表情,怔地說不出話來。
這件事告訴他們也告訴我自己,不要在别人背後議論人,因爲隔牆有耳。
我叼着草轉過一個院子,下人們對我恭敬地行禮,但眼神中都有藏不住地情緒,或驚異或鄙夷。他們覺得貴族的孩子都應該生來高貴無比、一塵不染,而不應該像我這樣,身上髒兮兮的,叼着草到處亂晃。
也許他們在想,到底是奴隸生的孩子,有一半低賤的血統,自然也高貴不到哪去。
實際上我那所謂的父親确實是這樣訓斥我的。
仔細算起來,我家稱得上是真正的豪門貴族。我的祖父是趙成侯之子、肅侯之弟成,号安平君,是趙國的相邦,武靈王的叔叔。我的父親是他的嫡長子據。
多麽顯赫的身世,如果我不是有一個奴隸娘親的話。
我曾經一度痛恨我母親的出身,但很快我便發現這不是她的過錯。更多時候,她給予我的是溫柔地關愛。她在這個家中地位卑微,雖然吃穿比起奴隸要好得多,但終歸不受人尊重。父親當年想來也隻是一時貪戀母親的容貌,才會生下我,他對母親從來都是可有可無。
直到她臨終那日,都隻有我一個人在她身邊。她鼻梁高聳,眼窩深陷,手中緊緊握着她随身攜帶的青銅短刀鞘,刀鞘上有狼的圖騰。合上雙眼的時候,她面容安靜,像是睡去的神女。那一刻,我後悔當初爲何要覺得和她說話是種恥辱,她是我的母親,從未隻以溫柔的笑臉對我。可惜我再也看不見了。
父親根本不願爲她費心神,主母便像打發下人一樣埋葬了她。不過是個奴隸出身的小妾,沒有被世人承認的身份和可靠的娘家人,誰會在意她?
因爲這個世上,嫡庶尊卑有别。
我在外行走時常占了父親身份的便宜而顯得尊貴些,可趙郝還有其他嫡子的譏諷讓我時刻記得自己另一半的血脈。我曾經爲此自卑,不管埋藏在心裏多深,始終會隐隐發作。直到很久後,因爲某個人,我才看清,這世上之人,本無高低貴賤之分。
一日,突然有人找到我,給我一個沒有刀鞘的匕首,刀柄上有一個狼頭。他們告訴我,我的母親并非是什麽奴隸,而是樓煩的公主,樓煩王的親妹妹。武靈王遠征樓煩時擄獲了大批王室的人,我的母親因爲貌美,在分配戰利品時被當做奴隸分給了安平君趙成,後被嫡子據看中,成了他的姬妾。那個人說,我并非是低賤的血統,而是兩個王室結合的血脈。
我臉上雖然沒有表現,但我的心裏确實很是激動,我終究不是卑劣的血統,這讓我長舒一口氣。年少的我很天真,說直白些就是很傻,就這樣接受了所謂舅舅的安排。他在邯鄲安插了細作,他希望我能利用自己的身份作掩護爲他培植勢力。樓煩忌憚趙國強大的勢力,他們不光要應付趙國,還要抵擋匈奴的侵吞和掠奪。樓煩的軍力在上一次大戰中損失太多,元氣大傷,根本無法與趙國硬碰硬。他身邊的謀士便想在邯鄲興風作浪,若能引得趙國内耗,而無暇顧及樓煩,自然是上上之策。
有了勢力的我做起事來比起過去要順遂得多,我也受過挫折,當我漸漸明白世間冷暖的根源後,我最初的沖動開始消退,其實無論我做什麽都無法獲得旁人的尊敬和父親的認可,隻因爲我是庶子,郝隻要動一動手指就能讓無數人趨之若鹜,就能讓父親和其他族老交口稱贊,我需要傾盡全力,都不能博來他們哪怕一個字的肯定。
我生在貴族之家,出身使我天生與庶民不想爲伍,可我永遠也融不進嫡庶尊卑主導的貴族世界。這個世上還有我存在的意義嗎,我又有什麽樂趣呢?
我知道樓煩王不過是想利用我,隻是我竟也不生氣。
他想利用我,證明我有價值,不是嗎?也許有一天,我也能利用别人。
我的身份注定不可能襲爵,所以我隻在朝廷做了田部吏,很小的官職。當然這隻是掩飾,實際上我得到舅舅給的金,開始悄悄收買人手。勢力不是一天就能組建的,經過不少年的經營,我也有了不錯的成果。宮内外,朝廷上下,有些是舅舅的勢力,有些是我的,隻聽從于我。
我的勢力見不得光,也許我能成爲隐藏在背後的手,操縱他們。想想就覺得有趣。
舅舅見我做事得力,漸漸放心将大事交予我處置,畢竟他離得太遠,鞭長莫及,不過仍是時時派來使者傳命于我。我雖不耐煩,卻次次好言好語相待。時候未到,暫且不要撕破臉的好。何況,人生于我而言沒有太多樂趣,有時候找些事情做做也未嘗不是一種樂事。
有一次,使者帶來舅舅的指令,讓我扶持後宮一個叫姚嬴的女子,幫助她登上王後之位,并且想辦法廢掉太子。
這條計策确實不錯。樓煩王大抵是見了趙武靈王王立太子時猶豫不決,廢長立幼,結果導緻沙丘之亂,所以才想如法炮制讓趙國再亂上一回。這也挺有趣,聽說那個姚嬴是燕國送來的,想不到竟與樓煩有些瓜葛。我私下派人與這姚嬴聯絡,她遣來送信的宮女很是驕橫。我冷眼看着,有其仆必有其主,想來她的主子也是個沒腦子的。
沒腦子也好,将來很好控制。
姚嬴挺得上寵,一來是她長得确實漂亮,二來也是有我的暗中助力,隻是兩三年下來她便開始目中無人,絲毫不将我這個當初的盟友放在眼裏,言語間對自己登上王後之位頗有自信。我心底厭惡這種女人,不過舅舅卻來信提醒我動手除掉王後。
王後并無大錯,如無意外,大臣們不會同意廢後。除非她死。
她的侍女小春是個很機靈的姑娘,隻是再聰明也抵不過一個情字,我親自出馬,她沒幾次便被我哄住,成了我的棋子。
下毒的那天我在家中等着消息,其實不用等,趙王後斷無存活的可能,即便小春不動手我還有其他的人選,隻是她下手不容易露痕迹,省心些。其實我有些後悔的,後悔這麽順從舅舅的命令,後悔讓我厭惡的姚嬴得意。難道我要做我舅舅一輩子的棋子,心甘情願被他驅策?
隻是扶植王後于我也沒什麽好處,太子占着嫡長的優勢,助他不過是錦上添花,我要做的,是雪中送炭,否則别人怎能記住你的好?
我何時變得這般精于算計利弊得失?我不知道,我隻知道自己的勢力已經足夠強大了,而我也不想再被人左右。
第二天宮中遞來消息,王後一切如常。我十分驚訝,一面讓人打探消息,一面聯系小春。我自用事以來,從未出現過這樣大的疏失,什麽人能在這樣周密的算計下存活下來?難道小春事到臨頭反悔了?
小春告訴了一個更讓我吃驚的事。王後已死,現在這個,是長得一模一樣的假王後。
我過了很久才消化了這個事實,轉念一想,我又輕笑,這個假王後毫無根基,連姚嬴都不如,殺死她如捏死蝼蟻般輕松,姑且留她一陣子看看,再做打算吧。我想的是,若能扶植,比起一個越來越不聽話的姚嬴,這個女人應該更好控制。她有緻命的把柄握在我手中,非太子親母,又不得趙王寵愛,在宮中施展不開,會更加依賴我的力量。
隻是我沒想到,這一念之差,改變了我和她的一生